路明非端坐在輕型直升機的機艙里,安全束帶將他與那個名叫狗的因紐特男人一起固定在各自的座椅上。
兩人相對而坐,僅隔著一個過道的距離。路明非甚至能看清狗臉上被歲月與寒風雕鑿出的溝壑,那些皺紋像乾涸河床的裂痕深深嵌進古銅色的皮膚里。
狗那雙略有些渾濁的黑色眼睛正望著舷窗外白茫茫的雪塵,路明非則從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裹在黑色作戰服里的年輕人,只是一抹剪影卻像是刀削出來的一樣。
機艙里充斥引擎的轟鳴和旋翼撕碎空氣時發出的尖嘯,震得人耳膜發麻。
這時候直升機正穿過瀰漫在冰層上的雪塵,周圍可見度極低,是混沌的白,仿佛整個世界都被裹進了棉絮里,偶爾雪塵稍散能隱約看見極遠的地方、寬大尾跡的盡頭停泊著接到消息的聖喬凡尼號。
它全船的燈都亮著,像一座浮在海上的琉璃宮殿,甲板停機坪的定位燈射出數道沖天而起的光柱刺破朦朧的雪幕為直升機指引方向。
直升機很快來到聖喬凡尼號上空開始盤旋下降,路明非看了眼狗有些發白的臉色,伸手拍了拍他厚實卻緊繃的肩膀。
「第一次坐直升機?有點兒不太適應啊。」他說。
狗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這突然的觸碰驚到。
他慢慢轉過臉不敢和路明非對視,目光垂落在自己膝頭那雙粗糙開裂的手上,嘴角抽了抽扯出一個勉強又侷促的微笑,露出被菸草熏得發黃的牙齒。
「一般做嚮導都是坐船……就算要登島也是從大船轉移到小船,直升飛機倒也坐過,不過經驗很少。」他的聲音被引擎聲壓得很低,帶著因紐特語特有的、略顯含糊的腔調。
說話時這男人無意識地用拇指搓著食指側面,那是常年握槳或持刀留下的老繭……這個小人物在路明非面前顯得有些畏縮,不是出於恐懼,更像是某種根植於骨子裡的自卑與自慚形穢。
他見過太多像路明非這樣的人,他們來自另一個世界,帶著他無法理解的力量和目的,而他只是一件工具,哪怕只是活著也竭盡全力……現在居然有了那樣遠大的抱負。
「準備降落吧。」路明非收回手,目光轉向窗外逐漸清晰的甲板,「你可以在甲板上待著,等我把事情聊完了再出來接你,然後準備上島。你說你來過這裡,應該知道亞歷山大地島哪裡有足夠平坦、允許直升機降落的地塊吧?」
狗連忙點頭,咽了口唾沫。
這時一陣顛簸感傳來,起落架接觸甲板的震動通過座椅傳遍全身。
旋翼轉動的聲音和引擎的轟鳴開始減弱,直升機穩穩降落在聖喬凡尼號前甲板專設的停機坪上,艙外立刻有人圍攏上來,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動作利落地打開艙門,冷風裹著雪花灌進來。
路明非解開安全束帶擺手讓圍在前面的人散開,自己縱身跳了下去。
甲板上的風比空中更猛,吹得他額發亂舞。
他扭頭看了一眼駕駛室的位置,伊娃一身貼合的飛行員裝束,頭盔夾在臂彎里,正透過玻璃望過來。
她咧嘴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對路明非笑,同時豎起一根拇指。路明非嘴角微揚,點了點頭。
讓伊娃駕駛直升機往返兩艘船之間是路明非的主意。
他擔心自己和狗單獨登上亞歷山大地島尋找楚子航和瑞吉蕾芙期間利維坦會趁機襲擊聖彼得號……讓伊娃陷入險境不是他願意看到的,正好伊娃當年在學院選修過直升機駕駛還拿了執照,路明非就讓她負責接送往來聖喬凡尼號與聖彼得號之間。
兩名高鼻深目穿著深藍制服袖口繡有加圖索家徽的義大利人迅速上前,一左一右護送路明非走向船艙入口。
他們的姿態說不清是恭敬還是疏離,眼神銳利如鷹。
路明非跟著登上內部電梯直達頂層,電梯門開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地面鋪著寶石綠色的厚絨羊毛地毯,踩上去幾近無聲。
走廊兩側牆壁貼著暗紋絲綢壁布,每隔幾步便懸掛著一幅裝裱精緻的油畫。
路明非雖不懂藝術但也認得出幾幅眼熟的,一幅莫奈的《睡蓮》局部,一幅提香肖像的仿作,還有一幅達利筆下扭曲的鐘表。
真跡與否難辨,但加圖索家族顯然不屑於掛贗品。
再往裡面走可以見到金紅色的科林斯式立柱撐起拱頂,立柱上雕刻著繁複的葡萄藤與獅鷲紋樣。
這裡與聖彼得號那種兼顧實用與商業遊輪風格的裝潢截然不同,處處透著古老家族的奢靡與掌控欲,更確切地說是弗羅斯特的審美,華麗、傳統,像是典型的資本家。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胡桃木雙開門,門後就是指揮中心。
正趕上帕西讓暫時離開的工作人員魚貫而出,他們穿著統一制服,手裡拿著數據板或通訊耳機,低頭快步離開,在路明非兩側自然分開一條通道,無人抬頭看他,仿佛他是一道不該多看的風景。
帕西就站在通道盡頭,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得體微笑。
這傢伙今天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襯得身形修長挺拔,露出的右眼是冰藍色的,像極了極地冰川深處的顏色。
他微微欠身,姿態標準得如同面對弗羅斯特本人,聲音平穩清晰:「尊敬的名譽校董,請問您蒞臨聖喬凡尼號的目的是什麼?」
看他的模樣似乎完全將前幾日被路明非趕出聖彼得號時的狼狽拋在了腦後。
路明非沒接話,徑直走進指揮中心,目光掃過室內。
這裡比走廊更顯恢弘,整面弧形落地舷窗外是灰白翻湧的冰海與雪幕,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實木海圖桌,上面鋪著精細的北極海域圖,幾枚磁石標記著船隻位置。側面的牆壁被一整塊液晶屏占據,顯示著法蘭士約瑟夫群島的三維立體投影,地形起伏清晰可辨,另一側則是聲吶陣列的實時界面,綠色波紋中代表聖彼得號的光點正在緩慢移動。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咖啡香和電子設備運行時特有的臭氧味。
路明非隨意走到辦公桌旁拿起桌上的一隻陶貓擺件把玩,那貓是釉色青黑的,眼珠處點著兩撇金彩,憨態可掬,與周圍冷硬的科技感格格不入。
「我來通知你,」路明非放下陶貓,抬眼看向帕西,「叫你們返航。」
帕西微笑著點頭,沒有任何猶豫:「好。」
路明非愣了一下,奇怪地看向帕西那隻沒有被頭髮遮住的冰藍色眼睛。
那眼睛裡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順從。
「那沒事了。」他點點頭。
「我送您?」帕西上前半步,姿態依舊恭敬。
「免了。」路明非擺擺手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指揮中心門口時他腳步一頓回頭問道:「你們什麼時候出發?」
「立刻。」帕西說,「您和您的直升機離開甲板我們立刻掉頭。」
路明非沒有詢問原因,只是聳聳肩快步離開。
走廊里他的腳步聲被地毯吸收,只剩一片寂靜。
直升機很快從甲板上起飛,拖著旋翼的轟鳴聲沒入雪塵之中。
帕西站在指揮中心的舷窗後目送那架輕型直升機變成灰色天幕下的一個小黑點,最終消失。
在路明非面前表現得恭敬順從的那張臉此刻已肅然如冰,沒有絲毫表情。
身後有人忍不住低聲詢問,是負責通訊的年輕專員,聲音里透著不安:「可是這樣真的好麼,就這樣離開?弗羅斯特先生那邊……」
帕西沒有回頭,聲音冷澈:「愷撒少爺距離登上聖彼得號還有不到一小時航程,學院第二支隊伍已經到了,我們的監控與護送任務到此結束。」
「可少爺真的會接受家族的安排麼?他向來……」那人話說一半,猛然剎住。
帕西緩緩轉過頭,冰藍色的眸子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並不兇狠,卻讓後者瞬間脊背發涼,仿佛被極寒的冰錐刺中。指揮中心裡鴉雀無聲,只剩下設備運行的輕微嗡鳴。
「做好你分內的事。」帕西說完,重新望向舷窗外蒼茫的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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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後,聖彼得號。
一架重型直升機突破低垂的鉛灰色雲層穩穩降落在前甲板專設的停機坪上。
旋翼捲起的狂風將積雪和冰屑吹得四散飛揚,甲板上等候的船員不得不抬手遮住臉。
艙門滑開,首先跳下來的是兩名執行部精銳,黑色作戰服、戰術背心、武器低調地置於順手處,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
接著一個高大的金髮男人彎腰鑽出機艙,輕巧落地。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駝色長風衣,領口隨意敞著,露出裡面的淺灰色高領毛衣。
即便在冰天雪地里他依然站得筆挺如松,海藍色的眼睛像結了冰的湖面,冷靜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甲板結構、逃生通道位置、可能的狙擊點、每個船員的神態與站位。這是愷撒.加圖索,一個合格的獵人、領導者,每到一個新環境,本能地先評估風險與掌控點。
諾諾跟在他身後跳下來,紅髮在灰白背景下像一簇跳動的火焰。
她裹著一件黑色長款羽絨服,帽子毛邊沾著些許雪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用那雙靈動的眼睛掃過每一個前來迎接的船員。
她的視線在某些人身上停留得明顯更長一些,比如那個手指無意識摩挲扳手的老輪機工、那個眼神躲閃的年輕水手、還有那個站在船長身後腰杆筆直得像軍人的大副。
她在讀這些人,用她與生俱來的側寫天賦,像翻閱一本本打開的書。
船長薇薇安快步迎上,臉上帶著恭敬的笑容:「加圖索先生,陳小姐,歡迎登船。房間已經準備好了,請隨我來。」
她引著眾人穿過忙碌的甲板區進入船艙內部。
聖彼得號雖然本質是核動力破冰船,但也對外出售高端船票,內部裝潢兼顧了實用與奢華。
但愷撒和諾諾很快發現為他們準備的客艙顯然經過特殊安排。
愷撒的房間是典型的歐式古典風格,深色實木家具、真皮沙發、波斯地毯,書架上擺著拉丁文古籍和航海史專著,甚至還有一個小型酒櫃,裡面是幾支不錯的義大利葡萄酒。
諾諾的房間則截然不同,牆壁刷成淺灰色,書架上是《摩托車維修藝術與禪》、《搏擊俱樂部》原著、一整排恐怖電影v,零食櫃裡塞滿了芒果乾和怪味豆,床頭上方貼著一張泛舊的《閃靈》電影海報。
這不像一艘游弋於北冰洋的破冰船客艙,倒像某個了解他們喜好的朋友精心布置的公寓。
「有意思。」諾諾在自己房間裡轉了一圈,手指划過書脊,最終停在那張海報上。
她意識到自己這隊人的偏好被仔細調查過,而且安排者試圖以此傳遞某種善意或關注。這讓她微微蹙眉。
路明非不會做這種事情,那做這件事的就是……據說主導這次路明非先行一步的昂熱?
她走出房間,倚在門框上,雙手環抱,看著走廊盡頭正在與船長交談的愷撒。
甲板上風聲呼嘯但船艙內相對安靜。
愷撒正詢問船長:「那些東西,一直跟著你們麼?」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幾十海里的距離與厚厚的船體直接落在海面之下。那裡有龐大的陰影隨行,悠長的鯨歌透過海水與鋼鐵隱隱傳來。
不愧是愷撒,也只有鐮鼬這種掌控聲音的言靈才能在如此嘈雜的環境裡捕捉到深海中的低頻歌聲。
船長薇薇安愣了一下,乾笑一聲:「這個季節的鯨群有時候是這樣的……它們會尾隨在破冰船後面跟著一起走出結冰的海域去溫暖的地方覓食。很常見的現象。」
諾諾聽著沒有發表意見,但以她的側寫在登船的第一時間就已察覺異常。
鯨群的規模、隊形、跟隨的距離都不像自然行為,甚至整個北冰洋在十月份就被異常厚重的冰蓋覆蓋這種反季節的極端氣候也很可能與鯨群中那個最龐大的陰影有關。
但她不打算和愷撒分享這些念頭。
紅髮少女心中清楚儘管愷撒表現出對加圖索家族某些行徑的厭惡,可他畢竟是那個家族指定的未來繼承者,血脈與立場纏繞複雜。
而加圖索家族某種意義上正站在路明非的對立面。所以這一路諾諾都不願與愷撒過多交流。
「那我休息了。」諾諾直起身,語氣平淡,「有什麼事情等明非回來再說。」
愷撒回過頭,對她做了個k的手勢,海藍色的眼睛裡看不出情緒。「好好休息。」他說。
諾諾點點頭,退回房間,關上門。
艙室內只有暖氣出風的細微聲響。
她走到舷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冰海與雪幕,遠處隱約可見另一艘破冰船的輪廓正在緩緩轉向消失在瀰漫的雪塵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