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最後一道沉重的金屬防護門,刺鼻的腥臊味撲面而來,混雜著鐵鏽和陳年油脂的氣息。
眼前是一條開鑿得極為粗糙的甬道,岩壁嶙峋,僅容兩人勉強並行。
濕氣凝結在石壁上,滴落的水珠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燈光掃過兩側堆疊著大量覆滿灰塵的木箱,箱體上模糊的俄文標記和紅星圖案昭示著它們來自上個世紀的冷戰年代。
伊娃捂著口鼻,和路明非一起撬開一個就近的木箱。
裡面是成捆的莫辛納甘步槍,槍油早已乾涸凝結,包裹的油紙脆裂箱底散落著鏽蝕嚴重的彈鏈和駁殼槍的零件像一堆廢鐵。
他又踢開另一個箱子,露出幾枚迫擊炮彈的尾翼,同樣被時間侵蝕得面目全非。
這裡儼然是一個塵封的蘇式小型軍火庫,只是歲月和濕氣早已剝奪了它們往日的崢嶸。
越往前走那股野獸的騷味越濃烈,地上散落著乾涸發黑的糞便和動物毛髮,甬道深處隱約能看到一些用破布和枯草堆成的小窩。顯然這個因廢棄核反應堆而維持著相對溫暖的地下工事成了北極狐甚至熊在嚴冬里難得的避難所。
路明非打著手電,光束在幽深的黑暗中晃動照亮幾隻受驚竄逃的雪鼬,留下一串細小的爪印,甬道盡頭隱約可見向上的鐵梯。
「有出口。」路明非低聲道。
他們手腳並用地攀上鐵梯,頂端被厚重的冰層封死,路明非示意伊娃後退,深吸一口氣,力量在臂膀凝聚,猛地一拳砸向冰面,堅冰應聲碎裂,清冽刺骨的寒風裹挾著雪沫瞬間灌入吹散了地底的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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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頂著風雪鑽了出來。
風雪呼嘯視野一片蒼茫。
路明非抹掉臉上的雪粒,眯起眼睛環顧。
雪地反射著慘白的天光刺得人眼睛發疼,就在洞口不遠處幾道積雪形成的鼓包引起了他的注意。
路明非大步走過去用力扒開厚厚的積雪露出下面幾台被半掩埋的雪地摩托,流線型的車身和嶄新的履帶,防凍塗層在雪光下閃著幽冷的光澤。摩托的側面清晰地噴塗著世界樹的蛇形徽記。
路明非幾乎能清晰地勾勒出當時的場景……極北之地的精銳追蹤至此試圖抓住藏匿的瑞吉蕾芙,風雪呼嘯中楚子航黃金瞳在昏暗中點燃,君焰的領域無聲蔓延,來襲者甚至沒能衝到洞口便在熾烈的刀光和煉獄般的火焰中化為灰燼,摩托成了他們目標失敗的冰冷墓碑。
他緩緩站起身,面色凝重。
伊娃也看到了摩托上的徽記和他臉上的神情,她沉默地從背上取下背包拿出衛星電話:「看起來我們來晚了,你要找的人不在這裡,也許還有別的線索但也被風雪掩埋了……讓陳墨瞳來吧,她的側寫能力可以幫我們找到他們的最後去向。」
路明非沒說話,他頂著凜冽的風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更高的坡地走去,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站在坡頂視野陡然開闊。
亞歷山大地島的荒蕪以一種近乎絕望的姿態展現在眼前,無盡的雪原延伸至視線盡頭,破碎的冰脊如巨獸的骸骨猙獰地刺出海面,黑色的岩石在雪白中勾勒出嶙峋的骨架。
這就是世界的盡頭了。
風雪捲起他的衣擺獵獵作響,路明非站在那裡像一座孤獨的礁石,過了許久聲音才被風送到伊娃耳邊。
「打電話吧,叫諾諾過來。」他說。
——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四張年輕的臉龐,溫暖的光影在粗糙的金屬壁上搖曳。
簡陋壁爐里燃燒著從管道保溫層拆下的石棉和不知名的燃料塊發出劈啪的微響,兩條尺長的銀色海魚已被利落地去鱗剖肚用堅韌的鋼絲穿著懸在火焰上方炙烤。
魚皮在熱力下滋滋作響漸漸變得焦黃酥脆,透明的魚油不斷滲出滴落在下方的火堆里瞬間化作一縷青煙,騰起誘人的油脂焦香。旁邊一個打開的軍用罐頭正煨在火堆邊緣,裡面的豆子和肉沫咕嘟咕嘟冒著泡,濃郁的醬汁香氣混合著烤魚的鮮香在這不足十平米的狹小空間裡瀰漫、發酵。
瑞吉蕾芙盤腿坐在火堆旁,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條離她更近、色澤誘人的烤魚,喉嚨不受控制地咕咚一聲,咽下了一大口唾沫。
壁爐旁圍坐的除了楚子航和瑞吉蕾芙還多了兩個不速之客,一對看上去似乎還未成年的年輕男女。
近段時間所有試圖靠近楚子航和瑞吉蕾芙的人幾乎都帶著極北之地的烙印,他們的結局要麼是倒在楚子航的刀鋒下要麼是帶著恐懼倉皇逃離這片冰原。
剛才庇護所下方複雜的管道網絡中傳來清晰的腳步聲時楚子航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長弧刀柄上,瑞吉蕾芙也悄然握緊了藏在身後的北歐斧槍。然而預想中的強攻並未發生,腳步聲停在門外片刻,接著是幾聲節奏適中、帶著點試探意味的叩門聲……楚子航開門後看到的就是兩個把自己包裹成糰子的傢伙吭哧吭哧跺著腳。
恆溫系統讓這地下堡壘維持在十度左右,穿著厚厚的防寒服顯然無法久待……新來的客人有些費力地脫掉了臃腫的外套和覆蓋大半張臉的防寒面罩。
兩張面孔很快暴露在火光下,女孩臉龐秀麗眼眸靈動如小鹿,帶著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打量著庇護所內部。
她身邊的男孩有著一頭柔軟的黑色短髮,五官精緻得有些秀氣,皮膚在極地的嚴寒里依舊顯得白皙。
兩人看起來都帶著幾分學生氣。
但楚子航的目光在觸及那女孩面容的瞬間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刺痛了一下,幾不可查地僵住,一種強烈的難以形容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湧來,伴隨著某種更深沉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和恍惚。
他的視線凝固在她臉上,深邃的眸子裡映著火光,卻又像是蒙上了一層濃霧。
一直到兩個客人手腳麻利地處理完他們自帶的海魚架在火上烤起來,四個人就這樣擠在火堆旁,暖黃色的光芒跳躍在每個人的臉上,楚子航依舊沉默著,目光卻不再聚焦於任何人,而是怔怔地看著那兩條在火舌舔舐下逐漸變得金黃酥脆的魚。
「考慮到兩位被困在這冰天雪地里的艱難處境,」芬里厄微笑說,「這兩條烤魚可以充當我們的見面禮一起分享。」
「真的嗎?」瑞吉蕾芙的眼睛閃著小星星,「你真是個好人!」
新來的女孩目光更多停留在楚子航身上……用眼角餘光細細打量著那個沉默卻散發出無形壓迫感的男人。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清脆悅耳:「我叫夏彌,這是我哥夏沫,」她指了指旁邊的男孩,「我們是卡塞爾學院一年級新生,是來幫我們師兄忙的……」
她的眸光流轉,在楚子航和瑞吉蕾芙之間掃過,「你們也是混血種吧?普通人可沒法在這種地方待這麼久。」
靠近這處管道庇護所時,夏彌敏銳的感官就已察覺到這裡存在兩個穩定的生命氣息……通過管道縫隙觀察,裡面的人穿著單薄卻行動自如,物資擺放井然有序,甚至有熱水和簡易淋浴的痕跡。
這一切遠超普通人的生存極限。
「我姓楚。」楚子說,聲音低沉平穩,他終於將目光從烤魚上移開迎向夏彌好奇的探詢視線,那對黑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宛如熔金,但僅僅對視片刻他便移開了視線,仿佛對面那女孩的目光灼人。
楚子航指了指身邊的少女:「瑞吉蕾芙。我們是混血種。」
夏彌雙手托住下巴,歪著頭,臉上露出帶著點兒天真的困惑表情來,眼神卻依舊在楚子航臉上逡巡,「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她眨眨眼。
「也許吧。」楚子航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沉,遮掩心口動作的手掌悄然放下。
夏彌心裡有些疑惑。
其實見到眼前的男人的第一面她就已經幾乎能夠確定這傢伙就是路明非一直在尋找的楚子航。太像了,各種特徵都與師兄口中提及過的那個人極其接近,唯一的差異就是沒有那對無法熄滅的黃金瞳。
但又很奇怪……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角落也曾有過一個沉默寡言、眼神銳利的傢伙,好像是叫鹿芒吧……師兄也提到過楚子航曾用過鹿芒這個名字。可為什麼關於鹿芒這個名字和與之關聯的記憶碎片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漣漪那樣模糊不清,越想抓住就越消散。
那種熟悉感確實存在,可來源卻如同籠罩在霧下的花,如何也看不真切。
楚子航也垂下眼瞼,看不見的地方這男人的手背上青筋跳動……他能感覺心口的位置傳來尖銳的刺痛,仿佛被無形的冰錐刺穿。
果然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世界,這個世界夏彌尚未被殺死、很多悲劇都還沒有來得及發生。
只是……為什麼有點悲哀。
他下意識抬起右手輕輕按在左胸心臟的位置,動作細微卻暴露了內心洶湧的波瀾。
楚子航試圖在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龐上找到答案,卻不知怎麼的,那顆磐石般堅硬的心像是裂開了一樣的痛。
這時候瑞吉蕾芙早已按捺不住。
烤魚的香氣鑽入她的鼻腔讓她完全忘了應該警覺,芬里厄示意他那條烤得更快火候正好的魚可以吃了時,瑞吉蕾芙立刻雀躍著湊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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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香了!」她毫不掩飾自己的垂涎。
芬里厄用隨身帶的戰術刀熟練地剔下一大塊雪白鮮嫩的魚肉,熱氣騰騰地遞給她。
瑞吉蕾芙也顧不上燙,迫不及待地吹了兩口就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眼睛卻幸福地眯成了月牙兒,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稱讚:「唔……好吃,比熊肉好吃一百倍。」
狹小的空間裡充滿了烤魚的香氣和瑞吉蕾芙滿足的咀嚼聲,芬里厄自己也撕下一塊魚肉吃著。夏彌則小口地吃著楚子航遞過來的另一條魚的尾部,目光卻時不時飄向沉默的楚子航和旁邊大快朵頤的聖女。
篤篤篤的敲門聲再次響起,楚子航眼神變得銳利如刀,方才的恍惚瞬間被冰封。
他閃電般按在刀柄上,長弧刀發出一聲細微的金屬摩擦清鳴。
楚子航無聲地起身,示意瑞吉蕾芙戒備。
瑞吉蕾芙立刻放下手中的烤魚,摸向身後的斧槍柄,夏彌和芬里厄也停止了進食,交換了一個眼神,身體微微繃緊。
楚子航腳步無聲,像一隻警覺的雪豹緩緩走到門邊。
他側耳傾聽了一下,風雪聲掩蓋了門外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沉重的金屬門栓。
寒風裹挾著雪沫瘋狂地灌入,吹得爐火猛烈搖曳,門口站著一個人影,幾乎被風雪包裹,看不清面容。
楚子航的身體驟然僵直,握刀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門外的人似乎也愣住了,風雪在他身周狂舞,卻無法撼動他那直直立在寒風中的身影。
風猛烈地吹動著門外之人的額發,衣擺獵獵作響。
他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在風雪中的標槍。
爐火的光艱難地透出門框勾勒出他略顯清瘦卻挺拔的輪廓,雖然風雪模糊了眉眼,但楚子航還是認出來了。
夏彌站起來,芬里厄也站起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呼嘯的風聲、爐火的劈啪聲都成了遙遠的背景,兩道目光穿透風雪在空中交匯。
門內是楚子航凝固的身影,他的黃金瞳點燃了,在昏暗中亮得驚人,映著門外風雪中的身影。
門外路明非臉上的冰霜被呼嘯的氣流吹散,露出了那雙同樣深邃的眼眸,裡面起初是謹慎的探尋,在看清門內人面容的瞬間那謹慎如被重錘擊碎的冰層,底下奔涌而出的是驚愕、狂喜、失而復得的巨大衝擊,以及一絲長途跋涉、終於抵達終點的疲憊和解脫。
一秒,兩秒……或許更久,風雪在他們之間咆哮卻無法吹散那無聲的目光交匯中蘊含的千言萬語。
終於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的聲音艱難地穿透風雪的屏障,清晰地落在楚子航耳邊。
「師兄。」路明非說。
他站在風雪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好久不見。」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