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薇爾。」長頭髮的女孩抬眸仰望路明非的眼睛。
「奧爾露恩。」馬尾辮的女孩說，她的臉色極蒼白但銀灰色的眸子裡有莫名的光在跳動。
路明非震驚了一下，低頭與長髮姑娘對視……赫爾薇爾居然有些羞澀，目光躲閃咬著下唇，修長白皙的脖頸上都染著薄薄的淡粉。
真有這樣巧合的事情麼，居然與龍女僕同名。
「你姓什麼？」路明非問。
「我們沒有姓氏。」赫爾薇爾搖搖頭。
小女僕也是這樣。
諾諾似乎知道路明非在想什麼，她說:「赫爾薇爾、奧爾露恩和瑞吉蕾芙都是北歐神話中女武神的名諱……文森特收養這些女孩把她們培養成瓦爾基里般遊走於戰場中央的女官，同時把女武神們的名字賜予她們，大概是因為極北之地內部的某些儀式吧。」
極北之地的前身是黃昏教條，黃昏教條的教義是信奉曾有與龍族對立的另一個高等族群神族，奧丁就是神族的至尊……如果文森特仍懷有讓黃昏教條從歷史的灰燼里重新站起來的幻想，也許確實會做出這種把聖女與女官取名女武神的事情來。
但事實證明北歐神話根本就是龍族的編年史，而絕非黃昏教條所信奉的神族留下的史詩。
奧丁已經出現過了……甚至聖彼得號上就有一位曾擔任奧丁的勇士歇腳，那傢伙能成為聖宮醫學會的一員得到龍族長老會的認可，顯然不可能來自於另一個族群。
龍族的高傲和自負不會認可任何一個異類與自己平起平坐。
至於曾活躍於阿斯加德的北歐諸神或許在歷史上也確實有過對應的個體……比如真正的赫爾薇爾就在路明非手底下做事。
夏彌遺落的那一小部分精神被從小女僕身體裡剝離之後，路明非給她搞來了次代種的龍骨用來彌補受損的元氣，結果赫爾薇爾立刻陷入了沉睡，要醒來估計得好幾個月。
不過說實話真要見面還是有點尷尬的，路老闆與小女僕曾經也算是坦誠相見了，可當時畢竟跟夏彌相關，與夏彌分割之後那妹子居然還滿腦子都是給路明非生一窩小崽子這種黃色廢料……
「你們還受鍊金矩陣的影響麼。」路明非問。
「安啦，極北之地招募的鍊金術師不過是一幫招搖撞騙的半吊子，也就文森特那種腦子有坑的蠢狗會把他們供起來。」伊娃穿著睡衣抱著抱枕靠在路明非身邊沙發里，她揉了揉眼睛，
「我檢查過了，基本解除了所有隱患。」
赫爾薇爾與奧爾露恩對視一眼，微微垂眸，以極優雅的動作對伊娃行了古典的禮節。
「我們原以為自己的一生都將在痛苦的折磨中度過。」奧爾露恩說，
「這樣撥開一切感受世界的機會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文森特就是用這種方式來控制你們的吧？除了你倆極北之地應該還有一些人被文森特控制著。」伊娃漫不經心地說。
「最開始並不是這樣的，但據說自從二十五年前一位候補聖女的前輩從文森特身邊逃走，他就再也不信任任何人了。」赫爾薇爾聲音很小。
「我看你們長得很像啊，是姊妹麼。」路明非問。
「是的，瑞吉蕾芙也是我們中的一員，很多年前是祖母在照顧所有人。」奧爾露恩說，這個氣勢要更凌厲一些的女孩似乎也更擅長與外人溝通，她按著膝蓋在路明非的面前跪坐，認真地說，
「我們的祖母瑪利亞.歐西克是極北之地在德意志時期的領袖，那時候的人們叫她星之瑪利亞。」
「確實與瑞吉蕾芙有幾分相似。」諾諾低聲說，路明非點點頭。
「你們來這艘船上的目的是什麼？」他問。
「對議會來說瑞吉蕾芙的地位比我們高無數倍，作為組織的聖女她必須待在yamal號上，我們的任務是把她帶回去。」奧爾露恩解釋說，她遲疑了一下，「那個跟在她身邊的亞洲男人，她殺死了很多極北之地的核心成員和議會派出的僱傭兵，大人物們感到很生氣，不願意再為文森特的疏忽買單，他沒有辦法，只能讓我和赫爾薇爾出手。」
議會應該就是聖宮醫學會。看來奧爾露恩和赫爾薇爾在極北之地也並非真正的核心成員，也或許對文森特來說，除了他自己之外整個組織都只不過是被利用的工具。
一條不願意死去的老狗。
不過沒有料到師兄居然下手這麼狠……以前的楚子航可是連在日本面對暴走徒的武裝襲擊時都不願意動手殺人的好學生。看起來他在另一個世界離開卡塞爾學院之後經歷過很多事情，行事作風甚至都因此受到了影響。
「極北之地選拔聖女的規則是怎樣的，為什麼你們說組織沒有辦法離開瑞吉蕾芙。」路明非問。
他和諾諾悄悄交換著眼神，以他倆如今的默契程度只需要這樣的小動作就能明白對方大概要表達什麼意思。
師姐從小便掌握的側寫能力除了能夠用來回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還能審視面前的人是否在訴說真相……至今為止奧爾露恩和赫爾薇爾都沒有撒謊。
「以我們的地位原本是沒有辦法知曉這種隱秘的，不過在船上我和赫爾薇爾偶爾還得承擔起照顧瑞吉蕾芙起居的任務，所以從她那裡聽到過相關的隻言片語……據說文森特一直在尋找神國的大門，瑞吉蕾芙的血液能夠引領她找到那個地方。」奧爾露恩說。
初見瑞吉蕾芙的時候她也提及過神國這個概念，以極北之地的教條來說神國應該就是傳說中的希伯里爾。
希臘人認為希柏里爾的位置大體在歐洲或亞洲的北部，太陽神阿波羅會在那裡度過冬天、半神英雄忒修斯和珀耳修斯也曾拜訪過希柏里爾人。但元首和他的通靈師們認定希伯里爾其實藏在極北的寒冬之中，居住在希柏里爾的原住民就是雅利安人的祖先，他們是神的後代，所以理應支配其他種族。
諾諾和伊娃想到了這樣的延伸，而路明非卻從中聽出了其他不一樣的味道。
當年在赫爾佐格遺留的筆記中學院也發現過他曾稱呼繪梨衣為走通黃泉之路的鑰匙、她的血是聖杯能讓人進化為神。
後來他們已經知道了所謂的黃泉之路就是封神之路，繪梨衣的身體確實能夠中和掉白王胎血中的毒性讓赫爾佐格進化成白王。
所以莫非文森特其實是類似赫爾佐格那樣的野心家，他真正的目的並不是找到希柏里爾，而是藉助瑞吉蕾芙的血進化成另一個層次的生命……
「你對極北之地感到仇恨麼。」諾諾看向奧爾露恩，她的瞳孔是紅色的，像是有某種陌生的魔力，只要看著那雙眼睛就能感覺到心境漸漸變得平和。
奧爾露恩抿著唇，片刻後她點點頭。
「除了聖女之外，yamal號上所有的女武神都會在十六歲那年迎來文森特的洗禮，所謂的洗禮其實就是被文森特占有我們的身體而已。我的生日是在聖誕節，原本這次任務完成之後就要等待那一天的到來。」奧爾露恩平靜地說，
「我厭惡他，想到他滿臉的褶皺和黑斑就想吐，可我以前沒有辦法反抗……如果有機會我會把文森特的雙手剁下來，把他丟進海里。」
配合某些藥物的作用，混血種確實能夠哪怕在一百三十歲依舊保持某些功能的完善。
果然如文森特和赫爾佐格這種變態，女人永遠是無法離開的必需品。
在諾諾的面前她沒有辦法隱瞞自己的真實想法，仇恨就是仇恨憤怒就是憤怒，在那種控制她們人身自由的鍊金矩陣被消除之後，對曾經控制她們的文森特的殺意幾乎再也無法隱藏。
「我注意到剛才在提及你們的祖母星之瑪利亞的時候你的面部表情出現了很細微的變化，可以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諾諾按著膝蓋安坐，身子微微前傾。
她已經確信奧爾露恩和赫爾薇爾是可以爭取的力量。
極北之地明顯不只是它所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它的背後站著聖宮醫學會，而他們尋找的東西如果被揭露，甚至可能會給整個密黨帶來巨大的震動。
作為曾經長期接觸極北之地核心人員的女官赫爾薇爾和奧爾露恩掌握的情報就是她們最大的財富。
奧爾露恩與赫爾薇爾對視一眼。
「兩年前我們的祖母去世了。」赫爾薇爾說。
如果情報沒有問題的話星之瑪利亞應該是與文森特同一年代的人物，她的年齡至少在一百歲左右，近些年去世似乎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情。
「除此之外呢。」諾諾循循善誘。
赫爾薇爾咬了咬牙:「在去世前的幾周她開始蛻皮了……乾枯的皮膚從身體的表面大片大片的剝落，新長出來的肌膚則光滑柔嫩得像是出生不久的嬰兒。她的頭髮也掉光了，乾涸蒼白的長髮掉在甲板上像是被曬乾的海藻，新長出來的發茬兒則烏黑油亮，簡直像是重獲新生。原本因為鈣流失而佝僂的身體也逐漸重新變得挺拔，從牙床上重新生長出來的牙齒乾淨白亮。有時候她陪在我們床邊給我們講故事的時候看著她的側臉我會覺得像是文森特臥室里那張油畫上的女人活了過來。」
如果只是簡單的蛻皮和長出黑髮其實都還可以用科學的方式來解釋，可赫爾薇爾所說的根本就是返老還童。
「混血種歷史上有過類似的先例麼。」路明非疑惑地看向伊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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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但很少，並且通常返老還童都是一場人體更大災難的前兆。」伊娃說，
「世界各地都有過類似的記載，說行將就木的老人忽然重煥青春，可少有相關記載會說起他們的結局。這些人絕大多數都在後來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也就是封神之路的失敗者、妄想進化為純血龍類但最終墮向深淵的死侍。」
「不，我認為不是死侍。」赫爾薇爾說。
路明非低頭看向那個跪坐在木質地面的年輕姑娘。她微微偏過頭去羞澀得不敢與路明非對視。
「雖然很少接受相關的教育，但我們知道死侍到底是什麼。可即便是從yamal號上消失之前的那一天祖母仍舊保持著清明的意志，甚至她的思維越來越清晰，並且理性、溫柔，完全沒有被龍血侵蝕的那種殘暴嗜血的感覺。」赫爾薇爾小聲地說。
「你說消失、而非死去？」諾諾忽然問。
奧爾露恩說:「是的，忽然有一天文森特就告訴我們說星之瑪利亞已經離我們而去了，可我們沒有來得及與她的遺體道別，只知道從那之後祖母就徹底從yamal號上除名。」
路明非有種奇怪的感覺，那位極北之地的初代聖女很可能其實並未死去，只不過被文森特囚禁起來了。
他問:「這之後那艘船上文森特是否給你們劃定過哪些絕對不能跨入的領域？」
「這樣說來的話確實是有……yamal號的底層船艙和水密艙對我們來說是絕對的禁區，連瑞吉蕾芙都不被允許進入其中……」赫爾薇爾露出有些迷茫的神情，
「您的意思是，祖母其實並沒有死去，而是被關在那些禁區里了？」
「猜測……我還需要更多的情報用來佐證。」路明非搖搖頭。
可惜自從秘黨對極北之地的監視撤去之後，那個組織的情報就已經變得越來越稀疏了。
「你們還能記得當初是從哪把楚子航撿起來的麼。」路明非問。
「您說的是跟在瑞吉蕾芙身邊的那個中國男人麼，很抱歉沒辦法接受具體的坐標……」
「算了……」路明非嘆了口氣，「話說你們怎麼摸上船的？」
「我和赫爾薇爾已經在那座島上監視瑞吉蕾芙兩天時間了，正準備找機會等她落單的時候就把她敲暈帶走，結果你們搶先一步，沒辦法，只能跟著上了直升飛機。」奧爾露恩說。
路明非這才想起來爬上飛機的時候他確實感覺有些異樣……不過大概因為當時赫爾薇爾與奧爾露恩並沒有流露出自己的敵意，所以沒有引起他的警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