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確實有點糊塗了。
布寧所謂的貨物到底是什麼,在車上他也問過克里斯廷娜,上尉小姐只說可能是某種大範圍殺傷性武器,沒準是核彈。
可路明非覺得這不靠譜。核彈頭那東西技術含量其實沒外人想的那麼玄乎,基本原理就是通過高能炸藥將兩塊低於臨界質量的濃縮鈾或者鈽擠到一起,瞬間達到超臨界狀態引發鏈式反應。
卡塞爾學院早就玩膩了這套,現任的院系主任里都還有幾位當年在橡樹嶺給美國人搗鼓這玩意兒的元老。
之所以很多國家造不出來不是因為原理多神秘,主要是沒地方做試驗,再加上工業底子薄提煉不出武器級的裂變材料。
正琢磨著,布寧拍了拍手從列寧雕像的基座上走下來,穿過人群徑直來到路明非面前。
「路先生,」他臉上,「能請您和您的朋友們跟我來一下麼?有些事情需要先跟幾位商議,事關接下來的行程。」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相處布寧顯然已經摸清了這行人的底細,路明非才是那個拍板的人。
路明非抬手輕輕拍了拍伊娃的手背。
「走吧。」他說。
環形建築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空曠。
穿過一道漆皮剝落的鐵門是一條筆直狹長的走廊。
牆壁是裸露的水泥,刷著早已暗淡的軍綠色油漆,頭頂是裸露的管道和電線,每隔十幾米才有一盞昏暗的白熾燈,光線勉強驅散陰影。
門後是標準的蘇式風格辦公室。
面積不小,鋪著暗紅色的地毯,邊緣已經磨損得發白。
靠牆立著一排深色木質文件櫃,玻璃櫃門後隱約可見泛黃的檔案袋。
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擺在房間中央,桌面上除了一台老式撥盤電話、一個墨水瓶和幾支鋼筆,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列寧的畫像,還有一張巨大的、標註了許多紅藍色符號的西伯利亞地圖。
家具陳設都保持著幾十年前的模樣,略顯破舊,但每一處都擦拭得一塵不染,連文件櫃頂上都看不到積灰。
看上去這裡像是一直有人居住、辦公。
布寧大概是想用這種方式不經意地向路明非展示自己對這座023號城市的精心維護,暗示這裡就是他經營多年的大本營。
可惜這招對路明非沒用。
白王就看過布寧的記憶,知道眼前這個人不過是個卑賤的克隆體。
這傢伙身體裡流淌的龍血稀薄得可憐,靠著某種技術維持著表面上的春秋鼎盛,實則壽命早已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路明非有理由懷疑在平時沒人拜訪這裡的時候,真正坐在這張紅木辦公桌後面發號施令的恐怕是那個藏在最深處的、真正的亞歷山大.布寧。
布寧示意他們在帷幕下的皮沙發上坐下,為他們倒上烈酒。
到了這裡之後不只是伊娃,幾乎每一個人都開始坐立難安了,她們的血統之優秀傾盡混血種歷史幾千年大概也少有人可以媲美,甚至大家到底是人還是龍都還兩說。
也正因此大概除了布寧本人之外誰都能透過空氣里稀薄的信息素判判斷有個危險的大傢伙就蟄伏在這座環形建築的內部。
繪梨衣的眸子微微轉動,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她托著腮忽然輕輕開口。
「有點意思。」她說,「人類的貪婪為他們的勇毅增色不少。」
布寧愣了一下,居然接上了話:「為了滿足各自的欲望我們可以為此付諸常人難以企及的勇氣。這位是上杉小姐吧?真是有一雙洞察真理的眼睛啊。」
路明非卻只是對布寧擺了擺手,他看向繪梨衣,低聲問:「是你麼?」
繪梨衣在沙發上坐直了些,仰起臉看著路明非。
那張屬於漂亮得過分的臉蛋上忽然浮現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輕輕搖了搖頭,紅唇微啟:「不是。」
「」
是白王。
路明非轉而看向布寧:「你有什麼事情想要向我們分享?」
布寧搓了搓手在辦公桌後的高背椅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擺出坦誠的姿態。
「我本來想與諸位分享一些我的往事,比如我是怎麼從韃靼共和國的一個小人物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自嘲,「但看起來對一個軍火販子曾經歷過的人生,以皇女殿下和路先生的身份恐怕沒有任何感興趣的可能。所以我就長話短說。」
他頓了頓,目光在路明非和零臉上掃過:
「看起來你們已經與聯邦安全局達成了協議對麼?否則為了不影響後續的行程你們應該在那位漂亮的特工小姐登上火車的第一時間就揭發她,或者乾脆無聲無息地將她處理掉。」
路明非眉毛都沒動一下:「你果然知道了。」
布寧臉上露出一點自得:「路先生在登上列車的第一時間就已經處理了車上所有明面暗面的監控設備,但巧合的是那位特工小姐的臼齒里有一顆我們在很多年前植入的微型追蹤器。那東西的型號已經很老了,電池也快耗盡,但每隔七十二小時還是會向外發送一次極其微弱的信號。很微弱但足夠我們捕捉到。」
路明非愣了一下。
克里斯廷娜加入聯邦安全局的時間應該不算長。
可布寧卻說很多年前就在她牙齒里埋了追蹤器.
一個可怕的念頭掠過路明非腦海。難道整個俄羅斯聯邦安全局,這個繼承了克格勃大部分遺產、權柄滔天、能夠悄無聲息抹除掉克里姆林宮勢力範圍內任何人的龐然大物,其內部也早已被布寧滲透?如果連國家最後的暴力機關與情報機構都淪為私器,那這個國家……
布寧立刻變得惶恐起來。他連連擺手:「不,不不不!路先生,您誤會了!我當然做不到那種事情!滲透FB?上帝啊,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有那樣的本事和膽量?」
他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眼睛直直地盯著路明非,聲音低沉下去:「我想告訴你們的事情是,克里斯廷娜,她……她其實是我的女兒!」
諾諾率發出質疑:
「你的女兒?」她嗤笑一聲,「資料顯示安娜.布寧娜生於1993年,死於1999年,六歲夭折。她的墓碑就在莫斯科郊外的特羅耶庫羅夫公墓,第七區,編號1743。我們來西伯利亞之前還特意繞路去確認過。那墓碑維護得很好,每年都有人送去新鮮的矢車菊。你現在告訴我們克里斯廷娜是你的女兒?」
布寧的臉上掠過深切的痛苦,那不是偽裝。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是,對外界來說安娜確實已經死了,但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克里斯廷娜的母親,我的妻子……貝拉.利普尼特斯卡婭,她是因為AL死去的。」
「漸凍症?」路明非問。
「對,肌萎縮側索硬化症。」布寧點點頭,眼神飄向窗外荒蕪的雪原,「她是個很好的女人,美麗,善良……就像資料照片上那樣。」
他指的正是路明非在零提供的檔案里見過的、那位有著栗色捲髮和明媚笑容的女影星。「懷上克里斯廷娜的時候她的身體其實已經很衰弱了。醫生還有她家族裡的人都勸她放棄這個孩子。但她不肯。」
布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拉著我的手說亞歷山大要是我不在了你又會變成什麼樣的混蛋呢,這個世界上總得有個人繼續愛你,否則你一定會毀掉一切的吧。」
壁爐里的柴火劈啪輕響。
「她拚了命把克里斯廷娜生下來,自己卻離開了。我把所有的愛都傾注在女兒身上,可她五歲那年最讓我恐懼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克里斯廷娜開始拿不穩勺子,走路會莫名絆倒,手指的力氣也越來越小……症狀和她母親當年一模一樣。」布寧抬手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
「那時候我的生意還沒做大人脈也沒現在這麼廣。莫斯科最好的醫生告訴我這病沒得治,只能看著孩子一點點枯萎。後來我把克里斯廷娜交給韃靼共和國的一位軍政長官代為照料,如果接下來我死去了他就會成為克里斯廷娜的新父親,那時候我的仇家很多,這樣也能讓克里斯廷娜離開那個可怕的漩渦。為了救她我什麼都願意做。於是我親手為她選了墓地立了墓碑,然後一頭扎進了戰火連天的中東,去推銷我的武器去賺更多的錢,去結識更多有用的人。我想只要我爬得足夠高力量足夠大,總有一天能找到治癒她的方法把她健康地接回來。」
路明非沉默地聽著。
邏輯上大致說得通。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克里斯廷娜的眉眼會讓路明非感到隱約的熟悉……她繼承了母親的容貌。
「克里斯廷娜確實在我們身邊,」路明非說,「我們也有很多種方式確認她是否真的患有AL。但既然她是你的女兒你又為她付出了這麼多,為什麼她會加入聯邦安全局,一心要追捕你甚至要摧毀你的犯罪集團?」
布寧苦澀地笑了笑:「大概我讓她感到恥辱吧。她的養父,那位長官,是個真正的正派人,把她教養得很好,正直,勇敢,充滿理想主義。她以她的養父為榮,以穿上FB的制服為榮。而我呢?」他攤開手,表情扭曲,「亞歷山大.布寧,一個臭名昭著的軍火販子,發戰爭財的吸血鬼,和官僚勾結的蛀蟲,她所信奉的一切正義所要打擊的一切罪惡似乎都能在我身上找到影子。她追捕我或許不僅僅是為了職責,也是想斬斷自己血脈里流淌的罪孽。」
他嘆了口氣:「但不管她怎麼想不管她是否認我這個父親,我都要救她。因為她是我的女兒啊。」
「我們沒有和聯邦安全局合作,只是暫時庇護她,各取所需。」路明非澄清了一句,「但正如你所說,漸凍人症迄今為止沒有治癒的可能。現代醫學做不到,你要怎麼救她?」
布寧臉上的頹唐和苦澀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狂熱、希冀和破釜沉舟般決絕的神情。
那雙棕色的眼睛在爐火映照下亮得駭人,仿佛有兩團火在眼底燃燒。
「沒錯!」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在這座城市的地下每年都會進行一場秘密交易!那根本不是外界猜測的軍火或資源拍賣!我也只是一個台前的代表,真正的老闆藏在幕後注視著一切!克里斯廷娜不是一直好奇我們在交易什麼嗎?現在我告訴你——」
他身體前傾,一字一頓,仿佛在宣布一個驚天秘密:
「我們交易的,是時間!」
零冰藍色的眸子驟然收縮,瞳孔微微縮緊。
她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條冷硬的直線,周身散發出無聲的寒意。
路明非察覺到她的變化,在沙發下伸出手輕輕握住皇女殿下冰涼的手腕。
時間……這個詞對其他人而言或許虛無縹緲,但對零而言卻有著切身的體會。
得到小魔鬼的恩賜後她的生命仿佛被凝固在了最美的年華,歲月不再在她身上刻下痕跡,衰老與疾病似乎都已遠離。
布寧敏銳地捕捉到了零那一閃而逝的異常,但他誤讀為了震驚和懷疑,連忙補充道:「抱歉,我的表述不太準確,更正確的說法是人生才對……老闆在給整個莫斯科,或者說整個俄羅斯乃至世界上那些掌握巨額財富卻恐懼著死亡和衰老的大人物們出售新的人生。那是神奇的良藥,能夠治癒絕大多數現代醫學束手無策的絕症,甚至讓垂暮的老人重返青春。」
他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當然這不是沒有代價的,也有一定的失敗概率。失敗的人就會死去,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每隔一段時間夥伴里總會有人消失。他們不是離開了,而是死去了。但是今年的貨物不一樣,老闆透露了風聲,這次拿出來的東西質量遠超以往任何一期,純度更高效果更強成功率也更大,只要得到它用在克里斯廷娜身上,一定可以徹底治癒她的AL,讓她像一個健康正常的女孩那樣擁有完整的人生!」
辦公室里只剩下布寧粗重的喘息聲,還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治癒絕症、返老還童……這聽起來像是神話或是拙劣的騙局。
但一個騙局沒可能讓掌握國家權力的高層心甘情願為那個老闆賺幾百億甚至上千億的美金。
路明非問:「這聽起來很驚人。但布寧先生,這和你單獨把我們叫到這裡來有什麼關係,你需要錢還是需要武力保障?以你展示的能量似乎並不特別欠缺這些。」
布寧說:「作為拍賣會的主持者我沒有資格參加交易,但你們可以,我需要你們的幫助,去拯救我的克里斯廷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