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好餓…」
「好餓…」
低垂著頭，亞門牽著手，一步步蹣跚走在死寂的街道上。
他跑出來了。
不過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直到如今他還記得。
從那座宛若地獄般的大廈逃離後，一路險象環生，才從一處下水管道跑出了城區。
可等他登上樓頂，眺望四周。
看到的，卻是一般無二的景象，夜色下閃動的黑影，夜風裹挾著極遠處不似人聲的吼叫……
站在全新的街道間，他就好像從未逃出一般。
再次拉滿警惕，再次尋著陰影遮蔽，再次躲避怪物的視線前進。
可他根本不知道要跑去哪裡。
港口？森林？還是會有什麼庇護所？
一切都無從得知，他只能找准一個方向走下去。
直到實在走不動，找了間隱蔽的房間休息。
隨後，在上吊自殺的原主人桌面上，他撿到了一張全國淪陷，政府解體的通告單…
本就因一路緊張、疲憊和物資短缺下的飢餓，折磨得神志不清的意識。
「嘣」的一聲，斷開了。
眼前霎時間陷入黑暗，只餘下那一聲聲，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吶喊。
「好餓…」
「……」
亞門感覺自己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他站在頒獎台上，最權威的人為他頒獎，最熱烈的掌聲和稱讚將他環繞。
還有最後，最漂亮的人與他相擁，輕撫那柔順髮絲間，如綢緞划過指尖……
這一刻的他，達成了夢想的一切，成為了實至名歸的主角。
畫面一轉。
長出鬍鬚，人到中年的他在陽台看著報紙，身後的廚房飄來陣陣飯菜的香氣。
就仿佛心有靈犀一般，他起身，與正端著熱氣騰騰飯菜的美麗妻子，一同來到餐桌前。
隨後，他與妻子親昵地靠在一起，感受著彼此的溫度，和這一刻的溫馨。
「你應該餓壞了吧？快點趁熱吃吧。」
「好…」
嘴中回應著，碗碟碰撞，一口他最愛吃的玉子豆腐填入口中，鮮甜的料汁漫過齒間。
嫩白的豆腐入口即化，還沒反應，便已滑進了胃中。
一股滿足感自心中升起……這，大概就是幸福的味道。
一旁妻子的淺笑，心中的滿足。
勺子舀動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不多時，整整一大碗，便已經都被他吃了個乾淨，最後甚至直接端了起來，將其內的湯汁都灌入腹中，這才滿足地舒了口氣。
而這時他才注意到，一旁的妻子正拄著手，雙眼怔怔看著自己，不由得有些尷尬。
抬手，搞怪地刮蹭了下她的面頰，指腹擦過那顆位於眼角，平添魅力的淚痣。
這番動作，似乎讓妻子有些害羞，不過卻也並沒有躲開撫在面上的手。
而是拿起勺子，像是面對小孩子一般，把散發著香氣的食物送到了他嘴邊。
「好了好了快吃飯吧，我記得這個你也喜歡——啊~」
鼻翼抽動間，誘人的肉香挾著一陣熱氣掃在臉上，亞門也是配合地張開嘴，任憑妻子的投餵。
「咔呲咔呲…」
咀嚼著口中的肉，勁道的口感搭配鮮香的汁水，也再次喚起了他的食慾。
「嗯！好吃~」
「富江…你的廚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口中咀嚼著各種食物，還不忘含糊地誇讚妻子的手藝。
也不知吃了多久。
房間變暗了不少，窗外有淅淅瀝瀝的聲響傳來。
「下雨了嗎？」
嘴中嘀咕著，亞門倒是並不在意。
房間很溫暖，桌上的菜還有很多。
不過就在他再次從面前的盤中，夾起一塊送入口時。
「咯吱…」
一陣疼痛自口中傳來，讓亞門不由表情一皺，有些疑惑。
「是不小心吃到骨頭了嗎？」
遵循吃飯的習慣，將硬物吐在手中，把嘴裡的食物咽下。
亞門隱隱覺著有些不對。
不過還是扯出了個笑容，抬頭向一旁的妻子調笑道。
「太不小心了，這種東西…我…怎麼可能…咬得動……」
最終的話語漸漸僵住磕絆。
在他注視的情況下，本該一直都撐著下巴，看著自己的妻子，已經不知何時失去了蹤跡。
緩緩轉頭，看向桌面，愣愣地站起身，環顧四周。
踱步來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外界一片眼光明媚…
…同時，聽著耳邊淅淅瀝瀝的雨聲。
溫馨的房間開始變暗，溫暖漸漸從骨髓中抽離。
眼前恍惚了一下。
窗外淋漓的細雨，搖曳開合的窗扇，將潮濕陰冷的風帶進屋內。
不遠處，斷了電的風扇滿是灰塵，被刮進的風，吹得嘎吱吱轉動。
而在下方，一個滿臉驚恐，瘦弱的乾屍，被一根繩子就那樣吊著蕩來蕩去。
這是一間很小的房間，昏暗潮濕，只有角落一扇小窗探出地面。
亞門記起來了。
這是他一路逃竄中，找尋的歇腳地，而自己似乎是猛的放鬆，沒有撐住，昏了過去。
之前的一切，都是他昏迷時的幻覺、夢境。
「……」
「呵…」
心中有些複雜地苦笑了一聲，這連番來的打擊和壓力實在太大，也是絕望之中才能做出這種夢。
晃了晃頭，傳來一陣昏沉感。
不過也是讓剛剛清醒的頭腦流暢了些。
同時，也是終於感覺到了些異樣。
一陣奇怪的觸感從右手中傳來，讓他有些疑惑地抬起手，攤開手掌，
一枚潔白光滑的牙齒，立刻滾落了出來，在不亮的房間中，折射著幽冷的光。
「這…？」
混亂，讓他還不清醒的頭腦猛的一怔。
他想到了剛夢裡溫馨的畫面。
猛的，一個不好的聯想在頭腦中冒出。
這不由讓他瞳孔猛的驟縮，顫抖著伸手，在嘴上輕輕擦了一下。
再拿開，一抹嫣紅，在燈光昏暗的室內也是那麼扎眼。
這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停止了。
顫抖著僵硬的身體，緩緩轉過身，看向房屋角落，被一片陰影籠罩的餐桌。
嘴唇蠕動，半晌都沒能喊出聲，剛一抬步，仿佛鏽蝕的身體便瞬間栽倒。
「噗通…」
疼痛，從身體各處傳來，也震得因恐懼而瀕臨崩潰的意識，清醒了些，找回了片刻的理智。
意識到，這一切只是自己的猜測，心中那個恐懼的答案，也許並沒有發生。
又或許，此時自己還沉浸在另一個噩夢裡…
腦中轉著各種念頭，最後都化作否定自己猜想的期待。
趴倒在地的亞門，也是快速手腳並用，顧不上什麼形象的一路爬去。
而等他狼狽地爬到了房間角落，手掌按在了一片濕滑粘稠中，艱難地緩緩站起身。
看到的，是一片暗紅的血色，與一顆擺在桌面上，已經失去了皮肉，被敲碎掏空的頭顱…
感受著口腔中的腥甜。
亞門覺得自己的舌頭，仿佛已經麻木，變成一塊兒木板一樣，攪動著空氣，卻只能發出一陣陣嘶嘶聲。
最後一絲幻想也被打破，赤裸裸的真相攤開在桌面上，讓他不得不正視現實。
「嘔——！嘔嘔——！嘔嘔嘔——！」
猛的，他開始瘋狂抓撓著喉嚨，拳頭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腹部。
就這樣，嘔吐不知持續了多久。
直到已經吐到沒有任何東西，他才顫抖著，支撐著地面站起身。
抬起手掌，看著上面的血跡，愣愣出神。
那不知為何，變得白皙細嫩的手，此刻變得更加纖長潔白，配上上面的血跡，顯得有些刺目。
如此想著，亞門混亂一片的腦子中，忽然，就仿佛被一根針戳了一下。
這雙手與他身體詭異變化前，那雙粗糙黝黑的手掌毫無關聯，但此時越看，亞門便感覺越是熟悉。
心中那股熟悉感，像火般灼燒。
針刺般一下一下跳動的神經，讓他抽搐般的，將手在胸前的衣服上猛的擦拭。
等將上面的血跡擦去，這才再次舉到眼前。
愣愣地看了一會兒。
隨後整個人就仿佛瘋了一樣，跑向房屋另一側。
在那裡，有一扇小小的破舊木門，將之一把推開後，映入眼帘，是一間髒亂的衛生間。
而踉蹌衝進來的亞門，則是直奔昏暗中，一片折射著灰暗光線的梳妝鏡。
他直接雙手按住洗漱台，將自己滿是驚恐的臉印了上去。
入目，一雙漆黑，但此時透露著驚恐與震驚的雙眼，在鏡中與之對視。
由於跑動，雜亂的黑髮垂下，掃過白皙的面頰，貼在鏡面上。
挺翹的鼻樑，小巧精緻的嘴唇，還有瞪大的眼角旁，那個黝黑的淚痣……
這不是他的臉，但卻再熟悉不過。
「川上富江…」
看著鏡中自己如今的模樣，亞門緩緩抬手，看著鏡中手掌拂過臉頰，留下了一些血痕。
他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
自己受傷清醒後，身體一系列的變化。
一段段信息與畫面閃動，答案浮出。
「輸血…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受傷後，那名醫生給自己輸的，正是當時將自己送去治療，川上富江的血。
這時，他也終於意識到，那名有些木訥，被自己一路帶著跑的女孩。
也是怪物。
是與警視廳記錄的各個檔案中一樣，神秘出現的怪物。
而如今的自己…
…也是這樣一個怪物。
似乎因為明了了一切，也可能是因為某種變化的加劇。
亞門感覺自己體內的骨骼，正發出一陣陣蠕動的聲響。
而在他的注視下，鏡中的自己身體在漸漸縮小，變矮，直到與印象中富江的身形一模一樣。
腦中的種種思緒也開始淡化，一些信息鑽入了腦中。
有一些知識，對話的邏輯，還有……要不斷被殺死的渴求。
死亡，分化，死亡。
這是深扎在意識里的，就如同人要吃飯睡覺般的邏輯。
是屬於怪物的規則。
明晰了這些，亞門感受到自己平息下去的情緒，和那隱約間，腦中無數個「富江」傳來的思緒，嘆了口氣。
「唉…主角？…呵呵~」
苦笑聲中最後一絲不屬於「設定」的語氣淡去，化為了一抹婉轉清脆的淺笑。
「呵呵~」
亞門只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案板上的一塊魚肉，被一個難以想像的廚師，精確地分割成自己想要的形狀。
那些在「川上富江」這個框架下多出來的「肉」，都被分割丟棄，只餘下被困在條框內的自己。
而後，用著一雙已經不知是不是自己的眼睛，看向周遭的一切。
可能自己現在連轉動的情緒，也是被切分後遵循規則的部分。
心中苦楚，但面上卻做不出表情。
絕望生出下一刻，便消散於無形。
不過就在他不受控制，整理好衣物掛上笑容。
邁步，準備走出這處藏身地，去尋找那些想要攻擊自己，殺死自己的人時。
一聲清脆的鳴叫，不知從哪傳來。
聽起來，像某種金屬的震顫。
正疑惑抬頭時。
視線中，那長滿霉斑灰塵的水泥樓板，悄無聲息間，裂開一道縫隙，將外面的天色投射進來。
而後下一刻。
「轟——！！！」
一陣巨大的爆響，伴隨著咯吱吱的建築傾塌聲。
整個視野，瞬間被沉降而下的磚塊鋼筋與煙塵籠罩。
毫無反抗的餘力，堅硬的岩石，裹挾著不知多重的威勢，碾碎了身體。
鋼筋與石塊透體而過。
他能感覺到，自己全身都被這突然的災難，弄得面目全非。
血肉糜爛，骨骼破碎，內臟擠出。
可奇怪的是，卻沒有一絲痛苦傳來。
反而有一種「要被殺死」，這條靈魂本能一般的規則，被滿足的喜悅在每一個細胞傳出。
過了片刻，在亞門僅剩的一枚完好眼球注視下，他看著自己灑落在灰塵中的血液，開始沸騰般地扭動、鼓脹，像是某種凝膠一般翻滾脹大。
很快，便長成了一團無規則扭曲的鮮紅血肉。
心有所感一般，那團血肉像是突然頓住，然後爬動著，朝向了被一塊巨石碾壓突出的眼球。
伴隨著一陣扭動，從一滴血液長成一大團的血肉上，翻湧著裂開一道縫隙。
猛然綻開，一枚一般無二、漆黑漂亮的眼睛浮現在上面。
怪異的感覺自對視的雙方傳出，亞門甚至有一種，自己的意識被強行撕裂一般的感覺。
怪異的，遠超人類理智能夠處理的信息，一波波湧出，幾乎要將他僅存的人性衝散。
而更糟糕的是，他感覺到了數百，數千碎塊血肉在蠕動，在鼓脹，在成長。
「嗬嗬…」
亞門大張的嘴，想要說些什麼，可已經被大塊水泥岩石碾碎的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
只能絕望地感受著自己腦中，接連不斷多出的思緒與觸感。
不過，就在這時，已經倒塌平息的瓦礫，再次傳來了一陣陣輕顫。
而從這分化為無數份的視野里，模糊看出，自己身處一片巨大的坑窪，而兩道身影踏步靠近，低頭看向自己。
同時，一陣聽不懂的對話，也飄進耳中。
「李道友，這看著怎麼有點像人呀，人氣這麼足，也沒有陰氣，你這不能是殺錯了吧？」
「…你該修些其他的探知術法，望氣術與你無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