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信鴿振翅,飛向天空,百騎司圖南城分舵的密諜,也從收買的線人那兒,成功打探到了霧仙嶺那邊的消息。
而後立即按照中京城總部早就傳來的密令,將勝利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言語之間,不僅是事實詳盡,而且還對齊政的強大不吝溢美之詞。
讓這位從未抵達過圖南城的南朝重臣,在圖南城中,已經搶得了不少的好奇。
圖南城的一家書院之中,孟夫子和姜猛正坐在院子中的蔭涼下,相顧無言。
二人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壺茶,卻都沒心思喝。
他們的凝重,都是因為心頭的憂慮,而他們的憂慮,也很一致。
那就是齊政的安危。
「師父,不必擔憂,小師弟在黃楓谷,能夠那般神奇地化險為夷,後面肯定也會沒問題的。」
姜猛輕聲開口,既是安慰著孟夫子,也是安慰著自己。
孟夫子嘆了口氣,「這人啊,一旦起了壞心,那就是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他望著院子外,憂心忡忡道:「黃楓谷的事情沒能成功,那些人恐怕會動用更兇狠的手段啊!」
聞言,姜猛的臉上不禁露出幾分戾氣,恨聲道:「他們若是真敢讓小師弟遭遇不測,我拼著這條命,也要讓北淵拓跋皇族和當代淵皇,遺臭萬年,為天下讀書人不齒!」
他的話,倒也不算誇海口。
以他的身份,和他身旁老人的身份,做到這一點的可能,很大。
正當姜猛放完了狠話,小院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被派來隨行護衛的親衛匆匆入內,「夫子,姜先生,好消息!」
姜猛登時站起身來,「什麼好消息?」
孟夫子也一臉期待地看向來人。
「那狗日的洪天雲賊心不死,又糾集人手去攻擊齊侯,結果被齊侯在霧仙嶺殺得大敗,又灰溜溜地滾回來啦!」
一抹喜色就像是火摺子扔進干透了的草堆,瞬間在姜猛的眸子中炸開。
他們和齊政的關係不同,自然所知曉的東西也不一樣。
他們雖然不知道洪天雲是大梁的頂級暗子,但卻早得了齊政的分析,明白洪天雲此番襲擊齊政的背後,一定是北淵皇帝和朝廷的暗害。
齊政擊退他們,可遠遠不是擊退了一夥流寇那麼簡單。
孟夫子也十分滿意地點頭,捻須而笑。
姜猛問了個很重要的問題,「這消息可準確?」
那護衛說,「整個城中都傳遍了,據說夜梟衛還在抓談這事兒的人呢。」
兩人一聽,就這欲蓋彌彰的姿態,那多半就是真的了。
「而且,據說齊侯今夜或許就能抵達圖南城,屆時真假更是確切了。」
當報信的護衛退下,姜猛的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坐在位置上,甚至帶著幾分後怕地撫了撫胸口,「還好,還好,小師弟果然是計謀過人,咱們也不用走到那一步了。」
孟夫子緩緩點頭,「老夫早有預料,你小師弟是何等人物,豈會做那無準備之事。也就你在那兒上躥下跳的,一點都不穩重。」
姜猛一愣,扭頭看著孟夫子,翻了個白眼,「之前是誰都快急哭了,提前把檄文都寫好了?」
孟夫子嘴角一扯,不悅地瞪著姜猛。
姜猛脖子一梗,一臉的底氣十足,「怎麼?你都說我上躥下跳了,我還不能拆你的台啊!」
孟夫子也同樣翻了個白眼,「欺師滅祖的狗東西,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姜猛擺了擺手,「行了,晚上我陪你多喝兩杯,就當是給你賠罪了。」
孟夫子嘴一咧,「這還差不多。」
說完,師徒二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當鴿子滑入大同城的城牆,不久之後的總兵府中,便響起了爽朗的笑聲。
在黃楓谷消息傳來之後,又忐忑了一段時間的凌岳,看著紙條上寫著的勝利的消息,開心不已。
對那簡單到幾乎沒有細節的內容,更是「滿意」得不能再滿意了。
「快,速速給陛下送去,陛下肯定已經等急了!」
親衛瞧見這一幕,再度感慨,「將軍對陛下是真好啊,陛下一定會非常感動的。」
凌岳看著他,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說得對。」
中京城,啟元帝坐在廣宇樓上,端著一杯水,大口灌完,而後看向一旁童瑞,「北境那邊有新消息傳來嗎?」
童瑞輕聲道:「回陛下,還沒有,北境遙遠,通訊不便,隋統領又要左右聯絡,或許不便傳信,請陛下稍待。」
比起之前消瘦了不少的啟元帝,手搭在膝蓋上,緩緩道:「那個倒是不急,但是北淵那位肯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朕擔心齊政能不能應付下一次。」
童瑞笑著道:「陛下放心,您看齊侯連那等神乎其神的手段都能施展出來,北淵人的陰謀詭計,想必都難不倒他,不在話下。」
啟元帝神色凝重,「朕就算對他有十足的信心,在他抵達淵皇城之前,也沒辦法真的放心啊!」
他嘆了口氣,緩緩起身,負手看著窗外,「群狼環伺,生死皆操縱於敵手,只能藉由那微妙的平衡和先前的準備,盡力周旋,想想都讓人心驚膽戰,頭皮發麻。」
「朕只以為當初朕還是皇子之時,孤身下江南的情況已經足夠兇險,但比起齊政此番,還是有著天壤之別。」
童瑞認真開口道:「齊侯對大梁,的確稱得上是為國為民,不惜身。」
啟元帝扭頭看著他,笑著道:「難得你會給一句態度如此鮮明的話。」
童瑞訕訕一笑,正當此時,一道身影匆匆而來。
「陛下,大同急信!」
童瑞連忙上前接過,看都沒看便遞到了啟元帝的手中。
當啟元帝接過信紙一看,登時心頭一喜,看著童瑞,和他分享著心頭由衷的喜悅,「齊政又贏了一場!」
童瑞也露出了由衷的微笑,「齊侯吉人天相,又智計卓絕,真是陛下和大梁天大的喜事啊!」
但在開心過了之後,啟元帝又忍不住看向手中的紙條,看著上面那惜字如墨的幾個字,心頭真的是跟貓抓了一樣。
他好想知道,齊政這一次又是怎麼贏的,贏得有多麼神奇,多麼暢快,北淵人又有著多麼的挫敗,前因後果,種種細節,他都想知道啊!
哎,只能等著了!
估計凌岳現在怕也是跟自己一樣的難受吧。
等等
啟元帝一怔,旋即氣笑了。
好你個凌岳,居然這麼玩!
他神色複雜地看著童瑞,「速速去給鎮海侯府報信,不要讓齊政的兩位夫人擔憂,以免動了胎氣。」
童瑞呵呵一笑,「老奴遵旨!」
在距離中京城千里之外的淵皇城中,一個孤獨的身影,正坐在一家還算高檔的酒肆之中。
他沒有坐進更符合他身份的雅間,而是在大堂選了個臨窗的位置,仿佛這喧囂能沖淡一些心頭的煩悶。
他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盤盤讓人食指大動胃口大開的佳肴,他卻視若無睹,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著酒。
他叫拓跋青龍。
他是北淵將種,被譽為北淵軍方年輕一代中,僅次於南宮天鳳的人物。
他是風豹騎主將,是北淵軍方實權的高層。
他也是淵皇城中,無數少女的夢中情人。
但,那些都已經是過去了。
自從在碎星峽那一場慘敗之後,他這顆北淵將星,也就仿佛跟著一起碎了。
他本以為,其餘兩路比自己敗得更慘,一個重傷一個被俘,這等現實,可以為自己挽回些顏面。
但回來之後的局勢發展,卻完全和他預想相悖。
他沒有如願得到褒獎,他的名聲也沒有得到恢復。
如果說這些虛名,他可以不在意,那麼風豹騎主將之位的易主,就讓他徹底絕望了。
搶走他這個主將之位的,正是他的親哥哥,拓跋飛熊。
這個曾經的天穹王府最有能力的後人,在拓跋青龍崛起又落莫之後,在天穹王的支持下,拿回了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他的父親放棄了他,他的陛下,也同樣放棄了他。
甚至,二者到底誰前誰後,沒人知道。
拓跋青龍望著窗外,似乎整個淵皇城最近消失的陰雲都堆在了他的眉宇之間。
他的耳畔,嘰嘰喳喳地響著眾人的議論。
「誒,你們聽說那個消息了吧?說是南朝那個什麼侯爺,此番前來給陛下賀壽,結果遭到了馬匪聯合幽冥教的伏擊,結果人家直接請了天神施法,一陣神風過去,居然將對方全給送走了。」
「我也聽說了,而且,那可不是什麼馬匪,是當初南朝山西之地一個很強悍的土匪頭子,被那侯爺剿滅之後,帶著殘部躲到了圖南城。這回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啊!」
「這傳言我倒是也的確聽說了,但怎麼感覺這麼假呢?南朝人哪兒有那麼厲害,一個個弱得跟雞崽子一樣,這怕不是那什麼土匪頭子怕丟臉,自己編的吧?」
「我也覺得,多半是又跟咱們這次南征的那些將軍一樣,大言不慚地說什麼別人的厲害,來掩蓋自己的無能,我還就不信了,那姜復生都死了,南朝的軍伍能厲害到哪兒去!」
正是這一句話,仿佛帶著特殊的關鍵詞,鑽進了拓跋青龍的耳朵里。
他並沒有和這些人爭論的意思,只是在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吹噓別人的強大,掩蓋自己的無能?
等你們真正見識到的那一天,你們就懂了。
凌岳雖然不大可能來到這淵皇城中,但作為大梁雙璧之一的齊政,就快到了。
因為瞧見了這一絲笑容,坐在他旁邊桌上的一個老者便笑著道:「這位小哥,看你衣著不俗,想必見識不凡,你覺得這南朝使臣請神之事,到底是真是假?」
拓跋青龍淡淡道:「我不信鬼神,但我相信,這個齊政,能被稱為大梁文武雙璧之一,絕對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眾人聞言,不少人都微微點頭。
的確,能博得這個名頭的,倒也的確很難是真的草包。
可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帶著譏諷響起,「那可不一定,有人號稱大淵將種,不也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以少勝多,打得大敗嗎?我看啊,名頭這種東西從來都不作數啊!」
拓跋青龍陡然扭頭,循聲看去,瞧見了一個身著儒衫的中年男子,搖著一柄摺扇,看著他,一臉毫不掩飾的敵意和譏諷。
但拓跋青龍並不認識這人。
他眯起了眼睛,虎落平陽了,至少也是狗能來惹惹事,還輪不到耗子出來跳臉。
那人卻在這樣的目光下,一點不懼,反倒是繼續道:「諸位可能不知道吧,這位公子,可不是什麼普通人,而是大名鼎鼎的大淵將種,拓跋青龍啊!天穹王府的貴人,風豹騎的主將,擔負著南征主攻的重任,沒想到,哎.」
眾人的驚呼聲中,拓跋青龍一拍桌子,猛地起身,怒目而視。
但那人非但不怕,甚至還直接回嗆道:「怎麼?還要動手啊?來,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寶平王府錢留,等著你動手!」
酒樓之中又是一陣驚呼。
他們都沒想到,居然能夠在這間大堂,看到天穹王府的公子和寶平王府的人對上。
這些大人物等閒就算偶爾來這等地方,那也是早早坐進包間了啊!
寶平王.
拓跋青龍的心頭瞬間閃過了許多的念頭,他從來不是一個莽撞的武夫。
所以,他深吸一口氣之後,居然強壓下了怒火,直接邁步,走出了房門。
化名錢留的劉潛哼了一聲,「哎,可惜啊,不僅名聲丟了,風豹騎丟了,就連膽氣都沒了,嘖嘖」
拓跋青龍捏緊了拳頭,終究是沒有回頭。
碎星峽那一戰,打碎的不只有他的威名,還有他不知天高地厚不可一世的莽撞。
現在的他,比以前更成熟,也更穩重了。
可是,這似乎已經沒用了。
他自嘲一笑,邁步向前。
而正在他即將走出大堂的時候,幾個身影和他錯身而過,議論聲隨之響起。
「你們知道嗎?那南朝使臣,又在霧仙嶺打退了一撥襲擊他的人,據說還用了什麼天神顯形之術,如今已經安全進入了圖南城了!」
聽見這話,拓跋青龍冷笑一聲,大步離開。
就在拓跋青龍在酒肆之中起衝突的兩個時辰之前,淵皇宮中,淵皇面帶憤怒地看著跪在下方的男人,殿中氣氛幾近於凝滯。
那個送信的夜梟衛官員,人都麻了,只敢伏跪在地,高高地撅著,一動不動,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他本以為這次終於能有個勝利的消息,自己還能搏一搏,沒想到送來的,竟然還是失敗的消息!
好在最終,這位一向以雄主明君要求自己的皇帝陛下,並沒有為難他這個無辜的送信之人,揮了揮手,讓他滾了。
等外人退了出去,淵皇再度拿起夜梟衛送來的詳細戰報,以及額外多出來的一份夜梟親自書寫的請罪摺子,細細看過,皺眉不語。
而後,他將兩張紙條都遞給了貼身大太監安長明,「你怎麼看?」
安長明默默看完,緩緩道:「夜梟大人的分析,老奴覺得是合理的。齊政雖然有才思有智計,但不可能真的有神明之力。老奴雖然沒見過什麼是螢火蟲,但按照夜梟大人所說,確實是完全可以實現的,這就等同於拆開了江湖術士的戲法,可以讓天機閣再試一試。」
淵皇扭頭看著他,「你對天機閣這麼有自信?」
安長明搖了搖頭,「終究這些江湖人士出手,才能最大程度上避免陛下遭世人詬病,對大淵最有利。只不過,老奴覺得,咱們必須要做兩手準備了。」
淵皇微微皺眉,「說下去。」
安長明道:「以齊政那多智近妖的本事,一旦他真的贏了天機閣,那咱們就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地豁出去了,當斷則斷!」
淵皇抿著嘴,陷入了思考。(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