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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晚宴之上,雄鎮全場(上)

2026-02-02 03:53:10 作者: 皇家大芒果

  淵皇高坐在紫宸殿的主位上,沉香裊裊,絲竹聲聲,那是與北淵傳統截然不同的雅致和細膩。

  當一曲開場舞罷,淵皇輕輕一咳,大殿之中,悄然安靜。

  權力無聲,但震耳欲聾。

  淵皇笑看著齊政,「貴使覺得,今日這殿中陳設,這歌舞技藝如何?」

  齊政同樣微笑開口,「大淵不愧為天下大國,不僅有世人稱道的金戈鐵馬,亦有此溫柔風雅,外臣佩服。」

  「哈哈哈哈!」淵皇大笑兩聲,「貴使為了兩國邦交和朕的生辰遠道而來,今日這宴會,便是朕特意為你準備的,符合你們平日習慣。同時,朕還為你準備了我大淵最高的禮節,以表誠意!」

  說完他伸手一招,殿中司儀便高聲唱和,「三鼎獻食,禮起,奏樂,進鼎!」

  話音落下,八名穿著玄色長袍禮服的內侍,兩兩一組,抬著三口銅鼎緩步入內,剩下兩人各自端著托盤,托盤上放著玉盤、玉勺、青銅俎、酒爵等物,齊齊停在了齊政的桌前。

  齊政看向面前的三口大鼎,鼎身皆鑄著北淵的山川紋路,每一口鼎內,裝著不同的東西。

  一口裝著北淵特產的青粟米,蒸得軟糯,還冒著熱氣;

  另一口則裝著烤制過的鹿肉,油光鋥亮,同樣冒著熱氣,看得人食指大動;

  最後一口則直接用山珍菌菇燉了獸骨,做出來的羹湯,香氣濃郁;

  鐘鳴鼎食,雖然不夠方便,不算精緻,但確實是頂級的復古高貴。

  哪怕不用大皇子、慕容廷的提醒,只靠齊政自己的猜想,他都會明白,淵皇擺出這等陣仗和禮遇,就不可能真的是單純為了讓自己吃好喝好。

  這當中,必然是埋著淵皇的小心思。

  比如,禮制。

  這種場合,自己身為使臣,一旦舉止不當,或者不合禮制,那丟的就是大梁的臉面,自己刻意塑造出來的完美形象,也會在指責聲中大大折損。

  通常情況下,這些事情都是有北淵禮官一步步引導的,使臣只需要照做即可,並不算難。

  但那是通常情況,顯而易見的是,齊政所面臨的就不可能是通常情況。

  果然,淵皇直接笑著道:「此乃我朝待客之最高禮節,貴使請享用。」

  一旁的司儀也高聲唱喏,「獻禮畢,請貴客受食。」

  聲音之後,沒有任何人出來引導。

  殿中的權貴百官目光皆聚焦在他身上,不少人的嘴角都帶著幾分笑意。

  這鼎食之禮,乃是大淵朝廷接待最高等級貴客的禮節,已經很多年未曾在朝堂出現過了。

  

  若非有熟知此道的禮官引導,便是他們恐怕都會出差錯,齊政現在拒又不敢拒,會又不會,出醜幾乎是必然的。

  左相看著齊政,心頭暗嘆,雖然這樣的行徑有些小家子氣了,但他也知道,陛下的惱怒需要渠道發泄,大淵的顏面也需要事情維護,更需要通過一些事情來打擊齊政的氣焰,重新找回東道主的自信。

  在這樣的前提下,兩國邦交,早已被利益和算計填滿,哪裡還有所謂道義存在的空間。

  這殿中倒也不全是幸災樂禍之人,比如三位皇子,就十分「詭異」地齊齊在眼底藏著些許的關心和擔憂。

  淵皇微笑看著齊政,他能猜到,齊政或許能瞧出來不對,但他無所謂。

  齊政若是拒絕,那他正好可以藉機發難,自己以最高國禮待之,他居然如此不識趣,不給顏面,敬酒不吃吃罰酒,那自己就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發怒;

  齊政若是同意,自己也能讓禮官和群臣挑毛病攻擊,橫豎不虧。

  宋徽也想到了這一茬,眉頭緊皺,神色凝重。

  北淵人,實在是太沒禮貌,太沒道義了。

  但如今這情況,公子騎虎難下,又能怎麼辦呢?

  想到這些,他看著齊政的背影滿是擔憂。

  齊政將眾人的目光盡收眼底,然後,緩緩起身。

  看來他是想試試了眾人想著這一點,目光都盯住了齊政的動作。

  大淵三鼎,以谷鼎為尊,若是齊政第一步便選錯了,他們便可趁機攻訐齊政輕慢大淵國本。

  禮部尚書已經在心頭準備好了言語,只待齊政一錯,便當場發難。


  但沒想到,齊政緩緩抬頭,拿起玉勺,平靜但堅定地從谷鼎之中舀了一勺粟米,放在了身前的玉盤之中,不疾不徐,從從容容,遊刃有餘。

  淵皇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晃,禮部尚書的眉頭也悄然皺起。

  他怎麼會知道?

  一定是瞎矇的!

  司儀或許也覺得是這樣,隨即道:「受食完畢,請貴客執俎答禮。」

  說完,便又有內侍端著托盤上前,托盤上放著一個青銅俎。

  按照北淵禮制,齊政需要親自割下一片鹿肉,而後左手執俎耳、右手托俎底,折腰三寸向淵皇行答禮。

  過躬則顯大梁卑微,過直則顯輕慢北淵,執俎手位錯半分,便是失禮失儀。

  在眾人看來,齊政再怎麼也不能蒙對這一切。

  就連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對這個甚少出現的禮制都已經不太熟悉,更遑論齊政這個南朝人。

  但就在眾人信心滿滿之際,齊政卻再度動作了。

  只見他拿起那柄割肉小刀,割下一片鹿肉,而後從容抬手。

  左手穩穩扣住左側俎耳,右手掌心向上托住俎底,手臂微平,腰背緩緩折下,角度不多不少,恰是三寸!

  「外臣,多謝陛下!」

  答禮完畢,齊政垂手立直,俎身平穩,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合禮合度。

  齊政的聲音平靜響起的同時,是一張張悄然瞪大的眼睛。

  不是,這怎麼可能啊?

  禮部尚書都懵逼地看著齊政,他怎麼會懂這個啊?

  大淵這套禮制,是脫胎於當年草原風俗,再由漢臣結合北地習俗禮節制定,和南朝的禮制完全不同,沒有太多可借鑑的地方啊!

  他這是怎麼做到可以絲毫不出岔子,完全正確的?

  淵皇握著酒杯的手都不自覺地摩挲著杯壁,心頭暗驚,這齊政難不成連這都懂?

  他看向一旁的司儀,司儀當即會意,再度唱喏,「答禮完畢,請貴客薦酒敬天地,謝山川庇佑!」

  這是這場禮制的最後一關,北淵夙來禮敬天地山川,一向覺得一切都是天地山川的饋贈。

  敬酒之時,需要斟酒四滴於地,分別祭祀天地山川,多滴則有諂媚之嫌,少滴則有不敬之意。

  不同於大梁禮制裡面通常的三、九之數,這詭異的四滴,讓他們幾乎可以保證,齊政絕對靠蒙是蒙不出來的。

  司儀依舊沒有半句提醒,內侍已經將青銅酒爵放到了齊政面前,並斟滿了酒。

  到這一步,殿內幾乎徹底安靜了下來,就連絲竹之音也在悄然間停了。

  換個話說就是北淵人演都不演了。

  淵皇身子微微前傾,有些迫切地想要知道這個答案,更期待著齊政的「折戟」。

  三位皇子之中,大皇子拓跋衡端坐著,手指輕輕搓著袖口,好奇著齊政的應對。

  三皇子拓跋鎮身子前傾,眼神中,帶著幾分好奇,盯著齊政的一舉一動。

  二皇子拓跋盛,則是垂眸安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就連先前一直對此事不以為然,神色古井無波的右相拓跋澄,都將目光落在了齊政的身上,想知道這位來自南朝的年輕俊彥,到底知道多少。

  其實,對此刻殿中的不少人而言,都已經能夠預感到這個事情難不倒齊政了。

  能知道前面那些事情的,幾乎不太可能不知道後面這點事。

  但終究是未塵埃落定,人就往往帶著一點幻想,絕大多數人都無法免俗。

  齊政緩緩端起酒爵,目光掃過殿中群臣,最後看向淵皇。

  他抬起手,酒爵在他的手中微微傾斜,清亮的酒液滴出四滴,漸次墜落於地面的青石板上,

  不慌不忙,不多不少。

  禮畢,他將酒爵放回案幾,再次拱手向淵皇行禮:「貴國山川毓秀,庇佑一方,外臣禮敬之。」

  四滴酒落,全場無聲。

  片刻後,才由右相率先撫掌,蒼老而沉厚的聲音打破了殿中的僵局,「齊侯精熟禮制,從容不迫,順主國之俗,敬主國之本,不愧是譽滿天下的大梁重臣!」

  淵皇的臉色十分平靜,並未表露出任何的不悅,但他的心頭卻生起了一陣陰霾。


  他萬萬沒想到,齊政居然能在禮官沒有半分提示的情況下,完美執行了這個幾乎快有三十餘年未曾在大淵朝廷上出現過的禮節。

  他的腦海之中,下意識地生出猜疑。

  莫不是布置此事的消息走漏了?

  那是誰呢?

  但今日禮部尚書被自己召入宮中之後,便未出宮,諸多事宜都是安長明親自盯著辦的,在自己在晚宴開始前一個時辰告訴他們具體操作之前,他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盤算到底是什麼,他們怎麼傳遞消息的?

  而通漠院那邊,根據線報,只有老大和老三前去拜訪過,他們兩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具體的計劃。

  難道是他們與老二老三有什麼勾連?

  又或者,難不成,齊政真的懂這些?

  想到這兒,他壓住心頭不甘,強裝欣喜,笑看著齊政,「貴使不愧是博古通今,竟連我朝專屬之禮制都能精熟於心,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啊!」

  聽著淵皇的話,擺在齊政面前的有兩個選擇。

  第一是說實話,告訴北淵君臣,自己對這些禮制的了解,全部來自於那位也曾出使過北淵,後來站在了天下官員最高處,並且為他費盡心思搜羅整理了諸多北淵秘聞,並推演了許多方向的老人,他的文稿里詳細記錄過此事,也被自己提前看過,從而為對方已然赫赫的名聲,再添上幾分威望。

  第二便是不否認也不承認,將淵皇的心思引導向有人泄密的方向,從而挑動淵皇的猜忌,徐徐引導北淵的內亂。

  要怎麼選,答案是很顯然的。

  老狐狸帶出來的小狐狸,自然知道自己想要的事情是什麼。

  齊政暗自說了一聲對不住了爺爺,而後對淵皇微微一笑,模稜兩可地開口道:「僥倖而已,陛下謬讚了。」

  淵皇一聽這話,心頭的猜忌果然如迎風的山火般暴漲,強撐著笑容,「禮節已畢,貴使請入座飲酒。」

  齊政欠身一禮,慢慢走回了座位。

  對上宋徽那欣喜而欽佩的目光,他微微一笑,就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入座之後,淵皇和殿中權貴百官,並沒有立刻又搞什麼么蛾子。

  他們似乎就像一場普通宴會般,聽著歌舞,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而齊政也成了絕對的主角,在淵皇親自敬了他一杯酒之後,不少官員都起身紛紛向齊政敬酒。

  甚至左相馮源也舉杯和齊政飲了一杯,一番互相吹捧的場面話,算是聊表情義。

  就在這酒宴氣氛正酣,漸至高潮之際,瀚海王端起酒碗,來到了齊政面前,「齊侯,聽說你不僅文才出眾,更有非常強大的統兵之才,文武雙全,本王素來佩服的便是你這等人才,來,本王敬你一碗酒!」

  齊政起身,不卑不亢,「我亦久聞瀚海王大名,今日一見,何其幸也,請!」

  二人喝過了一碗,本該回去的瀚海王卻沒轉身,而是站在原地,嘆了口氣,緩緩道:「齊侯,實不相瞞,本王這一杯酒既為尊敬,也有求教之意,本王有一棘手之難題,想請齊侯賜教。」

  這一番話,像是給殿中的喧囂按下了暫停鍵。

  紫宸殿內的吵鬧聲在霎時間消散一空,眾人的目光再度齊齊看向了齊政。

  這下子,就連向來信奉【君子動手不動口】的田七都看出了不對,因為這實在是太明顯了。

  但他正要張嘴,卻被宋徽扯住衣袖。

  宋徽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大意便是這種事情,相信公子就好了,咱們出什麼頭啊!

  關心則亂的田七如夢方醒,連連點頭。

  齊政仿佛沒看出來瀚海王可能潛藏的不懷好意,微笑道:「若有能幫得上王爺的,齊政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瀚海王點頭,撫胸欠身行了一禮,「本王當初曾經在邊境屯戍多年,如今犬子也在邊境屯戍,此乃朝廷之善政,也是希望邊軍能夠自給自足。」

  他嘆了口氣,「但近年來屯糧收成愈發不足,年年虧欠,朝廷每年仍需耗銀百萬兩運糧接濟。邊軍諸將,試過諸多法子,但唯有【加派屯兵,嚴厲問責】一策可行。」

  「可此法一開始還有用,時日一久,士兵越罰越懶,土地卻越種越貧瘠,收成並未有任何起色,反倒愈發減少。甚至開始有屯兵逃役之事發生,邊軍也因此士氣低落。齊侯文武雙全,智計不凡,不知可有務實之策,能解此困局?」


  說完,瀚海王再度朝著齊政一拜。

  聽了這話,宋徽在心頭忍不住暗自呸了一口,狗日的北淵,好噁心的手段!

  在他看來,世人皆知自家公子自橫空出世以來,輔佐陛下無往而不利,此番到了北淵,也是以一副多智而近妖的強勢姿態出現,但現在,北淵人拿出這個問題來問,卻讓齊政陷入了一個尷尬的境地。

  若是不答,那所謂智計無雙的形象,自然就有損。

  可若是答了,替北淵解決掉這等麻煩,北淵人簡直是賺大了!

  偏偏北淵人又是問的屯田這種事情,也不算多麼敏感,齊政想要以外臣避嫌的由頭拒絕回答,似乎也不那麼成立。

  主位上,淵皇看著齊政,嘴角終於重新浮現出笑意。

  宋徽沒想錯,他還真的打的是這樣的算盤。

  身為皇帝,豈能真的完全只顧及著心頭的憤怒而不求實利呢。

  軍屯之事困擾大淵多年,空耗國力不說,還很大地拖累了邊軍戰力,他曾經數次組織朝議,群臣也多番建言,卻無一人之法切實有效。

  他目光複雜地看著齊政,心頭頗為矛盾。

  他既盼著齊政答不上來,以狠狠打壓對方那不可一世的姿態;

  同時又暗自期待齊政真的能有奇策,可解此積年之患。

  齊政聞言,略作沉吟,緩緩開口,語氣之中,似乎還帶著幾分欽佩。

  「王爺身為宗室,卻並未仗著血脈,尸位素餐,爭名奪利,而是辛苦戍邊,操持實務,為國為民,實乃我輩楷模。」

  「在下雖未管過軍中屯墾,但也深知軍屯之難。士卒本為征戰之人,若只以軍法強逼耕作,對其並無半分益處,左右朝廷不可能坐視他們餓死譁變,自然心生怠惰。」

  「同時,這等專職士卒並非經年之農夫,土地年年耕種,不辨土性、不事養護,自然日漸貧瘠,收成降低。」

  「而朝堂官員們,則困於權力之威,只把此事簡化為士卒不努力,卻忘了耕作需講規律、士兵需有激勵,自然成效甚微。」

  這一番話,直擊要害,讓此刻殿中的有識之士,都不由側目,甚至微微頷首。

  右相拓跋澄看向齊政的目光之中,第一次升起了期待之意,顯然也是覺得齊政一番話很有見地。

  一個對南朝和齊政敵意頗深的宗室親王輕哼一聲,「說這些誰都會說,關鍵是如何解決,能拿出切實可行的辦法才是。」

  齊政伸手指著他,疑惑地看著瀚海王道:「王爺,這是誰啊?」

  瀚海王看了一眼,「此乃我朝白鶴王。」

  齊政又問道:「那他對此事,可曾提出過什麼好的辦法?」

  瀚海王遲疑了一下,緩緩搖頭。

  齊政登時面色一沉,看著白鶴王,「那本侯和王爺說話,哪兒有你說話的份兒?要想聽,就給本侯坐端正了!」

  被當眾呵斥的白鶴王神色一滯,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回過神來便當即大怒,正要回罵,耳畔卻傳來了淵皇淡淡的聲音,「白鶴王,休得無禮。」

  白鶴王的怒火憋在喉頭,只能恨恨地看著齊政。

  瀚海王開口道:「齊侯,我朝陛下已經替你呵斥了無禮之人,請將你的良策告知一二。」

  齊政微微一笑,豎起三根手指,朗聲道:

  「我有三策,可解此難,只需數月,便可見成效,不出一年,可讓貴國邊軍自給自足,無需朝廷再額外運糧!」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瀚海王激動地看著齊政,「此言當真?」

  淵皇甚至都忍不住攥緊了掌心,死死地盯著齊政。(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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