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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北皇南帝,悲喜雲泥

2026-02-27 03:47:30 作者: 皇家大芒果

  對此刻淵皇殿中的所有人而言,漢地十三州自他們出生時起,便一直是大淵的領土。

  那裡的山川秀美,物產豐饒,人丁興旺,錢糧富庶。

  小時候,聽著這樣是漢地出產,那樣是漢地進貢,那裡便承載了他們對富庶的諸多想像;

  待到他們成年,自然而然地從政從軍,更深入地參與了北淵的政局,便了解到了,這漢地十三州的人口與物產,對整個大淵朝政的重要。

  他們北淵之所以能夠如北魏一般,存續如此長的時間,並不是因為那個主動認主歸宗的【拓跋】姓氏,而是因為他們和北魏一樣,占據了漢地的疆域,擁有了部份漢地的人才,能夠抗衡草原的四季天災,形成一個穩定的中央朝廷。

  他們曾經設想過,漢地十三州,有可能會在有朝一日,重新成為中原的領土。

  但他們從未想到過,這一日,會發生在他們在世的時候。

  更沒想到過,會是現在。

  但其實,在北淵朝堂上的諸多漢臣心頭,【漢地十三州】這個名字本身,就註定了它一定會與大淵分道揚鑣。

  就如同這些被統稱為漢臣的臣僚,從名字上就天然地增加了隔閡,削減了他們對大淵的忠誠。

  大殿之中一時之間,落針可聞。

  對右相而言,他方才信誓旦旦的漢地安穩,仿佛言猶在耳,但現實卻毫不留情地給了他重重一擊。

  讓這位在大淵舉足輕重的老臣都有幾分下不來台。

  羞憤這樣的情緒,倒也並不能影響右相這個等級的朝堂大佬。

  他深吸兩口氣,既憎恨那些無能或是不忠,以至於數州之地淪陷得如此迅速的地方軍政主官;

  更憎惡那個引狼入室的聶鋒寒!

  「陛下,當初南院大王聶圖南因為在南征之戰中,犯下大錯,致使朝廷損兵折將,先帝寬仁,不僅只是將聶圖南奪爵下獄,更是命其子聶鋒寒繼任圖南軍節度使兼圖南城鎮守。誰想此僚不僅不思先帝恩遇,更是懷恨在心,引狼入室!如此狼心狗肺,老臣建議,立刻嚴懲,以儆效尤。」

  他的話說得非常的明白,聶鋒寒既然要這麼幹,那就把聶圖南拉出來!

  不論是明正典刑還是千刀萬剮,都要以儆效尤!

  但沒想到,拓跋盛聞言卻苦惱地揉了揉眉心,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夜梟衛代統領,有氣無力地道:「人抓到了嗎?」

  那因為先前報信有功,一步登天的夜驍衛代統領,方才只顧著著急報信以顯能耐,卻沒想到戰火一下子竟燒到了自己身上,當即趴在地上,撅著屁股額頭觸地,渾身抖若篩糠,顫聲道:「回陛下,我等還在大力查找。」

  「意思就是時隔整整四日了,還是一無所獲?」

  拓跋盛的聲音里,帶著能將人凍斃的冰寒,讓人心神俱喪。

  「臣臣.臣定當竭力!」

  「那夜梟呢?」

  夜梟衛代統領只感覺後脖子處陣陣發涼,忍不住縮了縮脖子,「陛下,此僚曾執掌夜梟衛,精於潛行刺殺之事。此番朝廷發下海捕文書,他定不敢現身,有心躲藏之下,的確不好緝拿。但請陛下放心,臣等已經有了計劃,為他設計了圈套,只要他身在大淵,必會落網。」

  二人這一番問答,聽得一旁的眾人一頭霧水。

  

  雖然他們很快便猜到了內情,但還是不敢相信,右相直接開口問道:「陛下,這是?」

  拓跋盛嘆了口氣,「宮變當夜,有人趁亂打開了夜梟衛天牢,放走了聶圖南。」

  眾人心頭暗道一聲果然,也難怪聶鋒寒竟敢如此行事,原來竟是有著這樣的底氣。

  瀚海王沉聲道:「兩地相距甚遠,顯然聶家父子早有圖謀,甚至是在聶圖南還未下獄之前便已經有了計劃,其心可誅!」

  左相馮源不由看了瀚海王一眼,聶圖南當初可是替你們背的黑鍋啊,你還真是為了坐實此事,趕盡殺絕嗎?

  他不由心頭暗嘆,他看得出來,聶圖南在之前可是絕對的一心為了大淵,可先帝那般行事,將偏袒都擺在了明面上,草原貴族們又是這般理所當然,也難怪聶家父子心寒。

  他的耳畔忽地傳來右相的一聲冷哼,繼而是帶著憤怒的聲音,「陛下,瀚海王說得不錯,聶家父子包藏禍心已久,臣請建議徹查聶家父子叛國大案,將所有與之有株連之人連根拔起,在此危難之際,凝聚忠誠!」


  「陛下不可!」馮源的一聲勸阻登時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在其餘幾人看來的目光之中,他又忍不住有些後悔。

  這並不符合他一貫明哲保身的態度。

  但既然話已出口,他便也沒有再退縮,朝著淵皇一欠身,在心頭斟酌了一下言語,緩緩道:

  「陛下,如今漢地十三州已失十一,陛下又初登大寶,人心政局皆需調理,當鎮之以靜,示之以寬,儘可能地保持朝堂的平穩,先將精力放在軍事之上,待叛亂平息,邊患消除,再徐徐圖之,方得長久。若是驟興大獄,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只恐適得其反。」

  拓跋盛皺眉抿嘴,沉吟不語。

  右相看著馮源,似乎要看穿這個老狐狸淡定從容的神色之下,心頭到底是怎麼想的。

  難道真的只是為了維護漢臣的利益嗎?

  馮源坦然地承受著右相的目光。

  他知道右相一定是覺得自己是在保護這些漢臣,從而穩固自己的朝堂影響力。

  但右相錯了。

  因為只有在這些北淵人的心頭,才會有草原貴族和漢臣之分。

  實則對於他們這些入仕大淵的臣子,初心其實都是臣僚而已。

  因為聶家之事,跟自己多少有些相關,拓跋青龍並沒有瀚海王那等臉皮和狠辣,輕聲開口道:「陛下,臣認為左相之言頗為妥當。如今三皇子出逃,若中樞生亂,便給了這幫亂臣賊子一機會,或會釀成更大的亂子。」

  右相當即反駁,「二位之言確實也有道理,但要分事情分情況,權威不是一味忍讓出來的,便是示之以寬仁,也需殺雞儆猴,如果出現了這樣的事情,朝廷都沒有任何的動作,也沒有任何人需要為此擔責。那中樞的權威何在?朝堂的權威何在?陛下的威望又何在?」

  不得不說,右相併非胡來,他的話也很有道理。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御座之上的拓跋盛,等待著他的決斷之時,一個宮中守衛的身影快步來到了殿門口。

  「陛下,有雪龍騎信使持急報進京。」

  大殿之上,眾人神色再度猛然一變。

  淵皇三大直屬親軍,雪龍騎守祖地,天狼衛護宮城,風豹騎討四方。

  駐守祖地的雪龍騎,等閒怎麼可能會有急報傳來?莫不是祖地又生了什麼變故?

  眾人惆悵地對望,只感覺齊政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但卻留下了一大堆的爛攤子。

  本來指望把他弄來殺了,沒想到卻讓整個大淵的朝堂地方盡數亂了。

  如今的大淵,就如同一處四面著火的房子,讓他們這些負責管理這處房子的人焦頭爛額。

  拓跋盛作為這處房子如今的主人,更是感覺心抽抽地疼。

  他本以為坐上皇位是他雄心壯志的起點,卻沒想到竟是悲劇的開始。

  他強壓著心緒,開口道:「宣他進來。」

  很快,一位滿面風塵、疲憊至極的雪龍騎士卒,快布走入大殿,雙手高舉起一個信筒。

  「雪龍騎參將拓跋凜拜見陛下!」

  「平身,不必多禮。」

  「陛下,兩日前,寶平王等人護送著拓跋鎮來到祖地,發布檄文,希望勸降雪龍騎,在祖地重建龍庭,卑職奉雪龍騎主將雪龍王之命,特地突圍前來稟告陛下,請陛下速速發兵救援,雪龍騎將誓死捍衛祖地,不遭亂臣賊子侵襲!」

  拓跋盛閉上了眼睛,一時間竟有一種【天下一起亡了吧】的心灰意冷之感。

  這麻煩怎麼還層出不窮的呢!

  老三才走幾天,就能湊齊圍困祖地的人馬了?

  重建龍庭,令立中樞,這事情,就是要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唄?

  但很快,他還是壓下了這種對不起自己雄心壯志的念頭,伸手按住額頭,苦惱地揉了揉太陽穴,緩緩道:「把這檄文念給朕聽聽,朕倒想知道,他們能寫出些什麼來。」

  右相立刻出聲阻止道,「陛下,此等悖逆之文豈可當堂念誦?」

  拓跋盛語調猛地一高,「到了這個時候,朕還顧忌那些有什麼用呢?今日不知,明日便不知嗎?爾等不知,天下難道便不知嗎?」

  他伸手指著信使,「念,給朕大聲地念!朕就要聽聽,這些亂臣賊子能寫出個什麼來!」


  雪龍騎的信使有些手足無措地遲疑地看向右相,瞧見右相眼皮微垂,只好壯起膽子,拆開信筒,取出信紙念了起來。

  「蓋聞皇統承天,宗社系命;臣心秉正,天下歸心。逆豎拓跋盛,勾連南朝,以皇子之尊甘為傀儡;包藏禍心,以人臣之位謀奪神器。」

  「棄綱常如敝屣,視君父如仇寇。假平亂之名,行篡弒之實;借勤王之兵,肆豺狼之毒。」

  「宮闈驚變,聖主蒙塵;鋒刃交加,龍馭上賓。上背蒼天,下逆萬民,古今逆亂,未有如斯之甚者也!」

  「我等宗室懿親,世受國恩,不忍見神器淪亡,不忍使黎民塗炭。」

  「今奉義旗,誓清妖孽,揮戈直指,伐罪弔民。凡天下忠義之士,同仇敵愾,共舉大義,誅此元兇,復安社稷。」

  「檄文到日,四海共知,神鬼同憤!」

  當最後一句念完,大殿一片死寂。

  噗!

  拓跋盛一口老血噴出,栽倒在地。

  四周登時響起一片驚呼。

  就在拓跋盛倒地的同時,凌岳在聶鋒寒的陪同下,率兵進入了天州最後一座城池。

  至此,漢地十三州,在百年之後,復為漢家疆域!

  ……

  中京城宮城之中,比起數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宮城,則要平靜了許多。

  皇權的更替早已經穩固,所有人都習慣了啟元這個年號,天德漸漸被許多人平靜地藏在了記憶之中。

  吏部尚書李紫垣陪著恩師郭相,慢慢地走向宮門。

  今日是六月十八,也是朝會之日。

  「恩師,學生以為,當儘早傳令邊軍,陳兵邊境,同時調集錢糧,做好開戰準備了。」

  郭相扭頭看著他,幽深的目光帶著看透一切的力量,「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李紫垣卻正色道:「恩師誤會學生了。學生此番絕無半分私心,實乃真心為國事考慮。」

  他面色真誠,「以前學生的確有些心態失衡,只覺齊政如此年少,不論朝堂地位、民間聲譽,還是陛下信重,甚至於家庭都要優於學生數十年的奮鬥,想學生曾經亦是心比天高,出類拔萃之人,故而難免存著幾分加快進步,甚至要與他一較高低之心。」

  「但此番齊侯為國事不顧自身安危,毅然出使北淵,學生許久不曾見他反倒冷靜了下來,這些日子也時常在反思自己先前的行為,多少帶著幾分不應有的志氣和幼稚,失了城府,也失了分寸。」

  郭相看著他,似要從他那真誠的神色里,瞧見他心底的真相。

  幾個呼吸的沉默之後,他才緩緩道:「此時提這個建議,就好似是在咒齊政回不來了,會惹得陛下不喜的。」

  李紫垣嘆了口氣,沉默不語。

  但郭相接著又飽含深意地道:「不過此事並非不能提,但不能由我們來提。我相信朝堂的有識之士也會看得明白這其中的門道。」

  李紫垣神色微動,恍然點頭。

  果然,當百官站上了朝堂,簡單議論了幾件事之後,政事堂的白圭便主動出列,朗聲開口道:「陛下,齊侯前往北淵出使,赴北淵皇帝壽辰慶典,其中兇險朝野皆有預料。淵皇壽辰已於三日前舉行完畢,分曉將見,臣以為當早做準備,陳兵邊境。」

  「如此既能震懾北淵,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傷害齊侯;亦可在若北淵喪心病狂之際,及時出兵,為齊侯報仇雪恨。」

  在白圭或者說天底下絕大多數人看來,北淵要動手怎麼也是在齊政歸國路上,所以現在提議,為時未晚。

  白圭的話說完,同為政事堂相公的宋溪山便跟著出列附和。

  「陛下,臣附議白相之言。齊侯若能安然返回,自是最好,可若天有不測風雲,我等也需做好準備,不讓齊侯不惜以性命換來的優勢浪費,為收復百年故土,乃至北伐大業,奠定堅實之基。」

  就如先前所言,尋常的朝議,大多都講些無關痛癢,或者必須說與朝堂諸公聽聞之言語,甚少有什麼真正的大事直接拿到朝堂之上來討論的。

  幾位政事堂的相公除非涉及到自身或者不得不表態的情況,也向來極少發言。

  像此番這等兩位政事堂相公先後主動發言,且都保持一致的情況,少之又少。

  這份姿態對朝堂群臣而言,是極具分量的。


  而且誰不知道白相和宋相那是鐵桿的帝黨,他們又與齊侯相交莫逆,他們的想法很大可能在很大程度上便代表著陛下的想法。

  最關鍵的是,這的確是大家都認為對的事情。

  在凌岳當初的三戰三捷,在東南海運的滔天巨利之下,大梁,不懼言兵!

  於是,群臣紛紛附和,朝堂之上,難得如此態度統一。

  見此情況,啟元帝自然也不會違逆眾意,緩緩點頭,「兵部、戶部抓緊籌備,今夜便將實行方案送到朕的案前。」

  散朝之後,政事堂諸公及六部尚書、都察院等重臣,都被請到了御書房之中。

  這些人知道,真正的議事就要開始了。

  身形愈發消瘦的啟元帝走了進來,隨口說了一句賜座,而後從童瑞手中接過了一杯水,牛飲而盡,而後看著眾人,緩緩開口,「諸公都如此不看好齊政能夠安然返回嗎?」

  這一次,郭相沒有做那個等在最後一錘定音的人,他率先開口,以政事堂首相的身份直面著陛下的壓力,緩緩道,「陛下,此事並非看好與不看好,而是我等既受皇恩,任此重任,當摒棄意氣用事,事事從社稷出發。」

  他看了一眼白圭和宋溪山,「白相與宋相二位的表態非常合理,不論是為了震懾北淵,還是為了以防不測,都當提早準備。事實上現在都有些晚了。」

  啟元帝在執政這一年多以來,水平進展得非常迅速。

  聞言也沒有堅持自己的心頭的任何想法,而是平靜道:「當初齊政離開之前便與朕說過,待淵皇壽辰最後一日,諸事便可見分曉。不論成敗,他都將踏上歸程。」

  他目光望向殿外,緩緩道,「今日已是六月十八午間了,按理說,應該有消息傳回來了。」

  天子一言,口含天憲。

  仿佛是老天爺真的在回應他的話。

  他的話音方落,便瞧見一名百騎司的執事在禁軍的護送下匆匆而來。

  啟元帝早就下過指令,讓百騎司一旦有北境密奏,便可直接入宮面聖,故而此人直接來到了御書房中。

  「陛下,百騎司有北境密奏送達。」

  眾人當即注目,啟元帝強壓著心頭翻湧的心緒,深吸一口氣,「直接念與朕及諸位愛卿聽!」

  那執事立刻道:「北淵三皇子拓跋鎮和寶平王等宗室諸王密謀兵變,然後被早有準備的淵皇包了餃子。但是大皇子拓跋衡趁機策反了淵皇準備的兵馬,北淵右相拓跋澄倒戈投了大皇子,一起壓制了天狼衛,挾持了淵皇。南宮天鳳也在大皇子密信之下引兵入京,準備幫大皇子穩固局面。」」

  「二皇子拓跋盛成功說動了前風豹騎主將拓跋青龍,拓跋青龍拿著瀚海王拓跋盪交給他的淵皇金牌令箭,重掌了風豹騎,直接率風豹騎入京。一面親自攔住了南宮天鳳,一面和瀚海王一起平息了宮禁之亂。」

  「大皇子計謀不成,挾持淵皇,弒君之後被二皇子斬殺,南宮天鳳自刎身亡,二皇子拓跋盛登基,為北淵新帝。」

  「齊侯在百騎司密諜的幫助下,在宮變當日清晨,便已潛逃出了淵皇城。」

  當話音落下,整個大殿之中,只有急促的呼吸聲,粗重地響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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