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海王府的另一處迎客廳中,寧海王帶著寶平王與劉潛一起出現在門口。
三人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其中的汪直的信使。
那是一個皮膚黝黑的漢子,坐在那裡,那肌膚和眼神,就仿佛一塊飽受著海風和海浪捶打沖刷的礁石。
寧海王爽朗一笑,大步走進,看著等候在房中的汪直的信使,「貴使久等了。」
那使者也笑著起身,拱手回禮,「冒昧來訪,還望王爺海涵。」
說著,寧海王便帶著寶平王和劉潛落座,而後道:「貴使遠道而來,不知所為何事?」
漢子看了寶平王和劉潛一眼,面露遲疑。
寧海王十分豪邁地一擺手道:「這兩位都是本王的至親兄弟。貴使有話但說無妨。」
漢子聞言皺眉,眉頭一挑,「王爺確定嗎?」
寧海王端起茶盞淡淡道:「本王行事心裡自然有數,無需閣下多言。」
漢子點了點頭,倒也不磨嘰扭捏,「在下今日前來,是奉我家將軍之命,想與王爺謀一件大事。」
寧海王放下茶盞,神色頗為冷漠地瞥了他一眼,「貴使難道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嗎?本王可沒什麼大事好與你們謀的?」
漢子淡淡一笑,「我家將軍說,我們可以向王爺提供三千精兵和足夠的錢糧。」
寧海王聞言登時心頭一動,一旁的寶平王和劉潛也是悄然目光微凝,但都強忍著不動聲色。
寧海王甚至直接嗤笑了一聲,「本王這生意做得好好的,要你們那些玩意做什麼?」
漢子的臉上笑容不改,飽含深意,「王爺不要,難道三皇子殿下也不要嗎?」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寧海王眼睛一眯,「閣下這意思本王怎麼聽不懂呢?」
漢子臉上的笑意,仿佛蕩漾得愈發歡快了,「在下的意思王爺應該聽得懂,不過不懂也沒關係,東西在這兒,需不需要王爺可以自己決定。」
寧海王眉頭一皺,在片刻沉吟之後,問出了一個十分關鍵的問題,「你們圖什麼?」
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在他們看來,三皇子一方夙來與南朝沒有什麼瓜葛,南朝居然願意出錢糧精兵來幫扶他們,定然心裏面打著鬼算盤。
就在寧海王已經做好了要用言辭揭穿信使的信口雌黃,同時贏得談判的主動權之時,那漢子卻十分光棍地開口道:「很簡單啊,我們希望你們和二皇子之間打生打死,眼下占據劣勢的你們不要輸得太快,這樣更符合我們大梁的利益。」
他這份直接把寧海王、寶平王等人都干懵逼了。
他們怎麼都沒想到對方居然如此坦誠,坦誠到他們一時都有些接受不了。
寧海王硬是愣了幾個呼吸,才憋出了一句話,「本王需要好好考慮一下。」
漢子回道,「王爺需要考慮多久?我家將軍現在正在海上等著。」
一聽汪直居然親自來了此間,寧海王的神色悄然一變,果斷道:「一盞茶的時間,請貴使移步稍歇。」
待信使在王府下人的帶領下去了一旁的房間休息,房間之中,便只剩下了他們三人。
劉潛當即朝著寶平王和寧海王道:「二位王爺,如今寧海王爺剛剛加入,咱們便有了這等南朝主動送上援助的好事,足見殿下真乃天命所歸啊!」
被他這麼一說,寶平王心頭那份抗拒和施捨之感,頓時消去了不少。
他轉頭看向寧海王,「你怎麼看?」
寧海王沉吟道:「南朝人若能幫忙,肯定是好的。南朝富庶,絕對能撐得起大戰的錢糧。有了他們的商路,咱們永遠不會缺錢糧,我們的貿易也能夠繼續做大。」
他頓了頓,「至於說他們希望我們繼續打下去,他們好火中取栗,或者坐山觀虎鬥,這並沒有什麼問題,本身我們也是要這麼做的,可真正的問題在於」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分苦笑,看向寶平王,「問題在於,我怎麼看真的不重要,要問你們怎麼看。」
寶平王聽懂了寧海王這句話。
寧海王接不接受不重要,甚至寶平王自己接不接受也不重要,問題是目前作為三皇子麾下核心主力的宗室諸王們能不能接受?
作為最鐵桿也最頑固的大淵守舊派,讓他們去與南朝合作,這的確有些讓他們難以接受。
哪怕是如今這樣的生死關頭,寶平王也不敢打包票。
因為,甚至就連他自己內心之中,也帶著幾分遲疑。
和寶平王等人不同,寧海王自身的道德底線向來是十分靈活的。
經商嘛,跟誰合作不是合作呢?
但是,如果寶平王他們是這般想的,他也不會去勸,因為經商更懂得的是趨利避害。
氣氛便在這時候陷入了一種頗為尷尬的沉默之中。
劉潛在這時忽然開口道:「二位王爺,咱們做決定,首要的當是把各方信息弄明白,眼下只是聽了那使者說了隻言片語,並不足以做這麼大的決策。」
他看著二人,「那人既然說那個什麼汪直就在海上,不如我們設法與汪直見上一面,把所有的情況都盤明白了,心頭有數了,咱們再做決策也不遲啊。」
寶平王一聽,還真是這個道理,點了點頭,看向了寧海王。
很快,眾人便重新見到了那個漢子。
對方在聽完他們的要求之後,也沒猶豫,當即點頭,「我家將軍此刻就在海上,諸位不妨隨我一見。」
寶平王微微皺眉,寧海王開口道:「不知可否勞煩貴使請請汪將軍來此一見。」
漢子聞言,笑了。
他的笑容之中帶著幾分似有似無的嘲弄,「諸位是不是還沒看清局勢?我們是來幫你們的,不是來求你們的。」
劉潛忽然聲音一沉,決絕道:「那我們也可以同樣拒絕你們的幫助,讓你們的如意算盤落空,給或不給的選擇權在你們,但接受還是不接受的選擇權在我們!」
信使似乎是被劉潛這一番話鎮住了,遲疑了一下,氣勢也難得弱了幾分,「我去問問。」
待信使走後,寧海王看了劉潛一眼,不由在心頭對其高看了幾分。
寶平王也同樣覺得此人還真有不少的可取之處。
不論是當初的救援,還是一路上的安排,以及目前所體現出來的種種能力,這樣的人居然會淪落成自己妻弟那個草包的門客,也可謂是造化弄人。
看來古人所說,一縣之才可治天下真不是亂說的。
約摸過了半個多時辰,信使又親自來了府上,告訴寧海王,「王爺,我家將軍說了他不便登陸,你們可以安排一艘你們自己的船,他到船上來與諸位見面。」
這個條件雙方都可以接受,於是寧海王也沒多說什麼,當即點頭答應下來。
不多時,在金州城外碼頭的一處海面上,平生第一次坐上船的寶平王,強忍著那份搖晃與噁心,看著寧海王,「這個汪直很厲害嗎?」
寧海王神色凝重地嗯了一聲,「此人據說是一介流民起家,後來在海上討生活,漸漸做大,成了海面上有數的大海寇,後來被齊政收服,在平定越王之亂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也就此成了南朝朝廷的人。」
「後來南朝建立海運總管衙門,進行官方貿易。汪直這個經驗豐富的人,就全權負責南朝官商出海的護航諸事,手底下精銳水軍數萬。」
他看著寶平王和劉潛,「對於他到底有多少能耐,一句話,從南朝杭州府往北直至極北之地的這一大片海面上,你做不做得成生意?你能做成多大的生意?他可以一句話決定。」
他伸手在船艙外碼頭上隨便指了一個苦力,「如果他願意,這個赤貧苦力,在一年之內,或許用不了一年,便可以變成金州府的首富。」
嘶!
寶平王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雖然這一點,他這個北淵的實權王爺也可以做到,但並不會那麼輕鬆。
而且,汪直的能量所籠罩的範圍,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得多。
原本對汪直不以為然的他,瞬間肅然,雖然談不上起敬,但那份重視之心已經提起來了。
收起心頭震驚,寶平王皺眉道:「他既如此位高權重,他會前來赴約嗎?」
寧海王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老實說,到現在我也未曾見過此人的真面目。」
說話間,船身忽然以更大的幅度猛地一盪,三人連忙各自抓著桌椅船艙固定身形。
而後立刻朝著船外看去,只見一艘高大樓船遮天蔽日而來,排開的水花將他們這艘還不算小的船搖得晃蕩不休。
大船之上,扔出數個飛爪,精準地扣在了寶平王等人座船的船舷上。
而後,一個穿著普通錦衣的年輕男子,腰懸挎刀,身形矯健,輕輕一躍,而後順著那數根纜繩織成的通道,幾個飛步便來到了寶平王等人的船上。
他的眼裡似乎全然看不見船上那一個個挎刀持槍的守衛,直接邁步走進了寶平王等人所在的船艙。
他的目光掃過房中三人,平靜道:「本官,汪直。」
簡單的話,在單刀赴會的行動之下,透出一股霸道。
寧海王和寶平王都看著這個素未謀面,但大名鼎鼎的南朝海上龍王,都震驚於對方的勇氣和膽識。
寧海王率先站起來,自我介紹之後,朝寶平王一指,「此乃我朝寶平王。」
汪直神色高傲卻不倨傲,和寶平王、寧海王都點了點頭,「久仰,」那咱們坐下談吧。
坐下之後,汪直直接開門見山,「二位王爺都是日理萬機的人,咱們就長話短說。我的來意,相信方才已經跟二位王爺轉達得很清楚了,不知我二位王爺是如何考慮的?」
寶平王和寧海王對視了一眼,寧海王開口道:「汪將軍,小王冒昧問一句,這是你的意思,還是貴國朝廷的意思?」
汪直十分平靜,「若無陛下授意。妄動兵馬乃是謀反大罪。」
寧海王順著他的話,十分隱晦地暗示道:「既然是貴國朝廷的意思,汪將軍當知曉,如今三皇子麾下諸王都是持什麼立場?」
汪直卻壓根不接招,緩緩搖頭,「本官不管他們什麼立場,而且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需要告訴本官,你們的選擇。」
寧海王見汪直不正面回答,也直接挑破了道:「三皇子殿下麾下,都是擁護大淵祖制的宗室王爺,素來以為南北兩朝勢不兩立,若要讓他們接受貴朝之好意,只恐不那麼容易。」
按照他的設想,聽著他話里話外的意思,汪直就應該順勢給出一些更優厚的條件。
然後自己再稍微拿捏一下,湊吧湊吧就把這事兒成了。
但沒想到汪直聞言卻依舊神色平淡,「你們怎麼選是你們的事,我只告訴你一點,如果你們不接受我們的提議,我們可以換一個方式。」
他指了指外面,「比如我們可以轉為對你們北淵朝廷說,我們可以幫助他們平息叛亂,以換取那位新君在邊疆之地讓給我們更多的好處。以我們對他的了解,他應該會很願意。那原本給你們準備的這三千精兵和錢糧也可以成為覆滅你們的武器。」
汪直的聲音很平靜,但言語之中,卻充滿了騰騰的殺意。
寶平王的心頭驀地升騰起一陣怒火,他這麼多年的生活當中,何曾被人如此當面赤裸裸地威脅過?
看著他臉上勃發的怒意,寧海王卻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朝他拼命地遞了個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汪直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仿如未見,「你們還有沒有什麼想問的、想談的?」
劉潛在這時候突然開口道,「敢問汪將軍,貴國在這番援助之上,有沒有什麼附加條件?」
汪直搖了搖頭,「三千帶甲兵士和足夠三千兵馬使用一個月的錢糧,不日便可交付給你們。這三千人生死由你們決定,如何調配也全憑你們做主。後續如果需要錢糧,可向我們按市價購買。如果還需兵源,也需按市價折算,就這麼簡單。」
劉潛又問道,「那這些兵源都是何地的兵源?他們的作戰能力如何?」
汪直卻沒有回答他,而是看向寧海王,面露徵詢,仿佛在問:此人是誰。
寧海王立刻開口道:「此人乃是三皇子殿下的心腹,此番隨寶平王一道來此公幹。」
汪直微微頷首,這才緩緩道:「都是我朝的罪囚,比如當初越王在江南潛龍島上私藏士卒當中罪大惡極之人,以及江南各處謀亂大族府上的私兵,還有近年各地衛所所抓獲的貪贓枉法之輩,單說能打肯定是能打的。本官相信,諸位有法子馭使這些人。」
寶平王緩緩道:「若是這等成色,貴國的誠意恐怕有限啊。」
汪直微微一笑,笑容里藏著一絲譏諷,「給你正規軍,你們敢要嗎?」
眾人皆沉默無言。
汪直看著他們,「如果沒別的事,本官就先離開了,你們有一個時辰的考慮時間,一個時辰之後,本官將會離開。」
待寧海王將汪直送走再回來,寶平王看著他,「你覺得,他所說的另一個做法,能做到嗎?」
寧海王嘆了口氣,「兄長,做不做得到,得看淵皇城裡那位啊,你覺得他會接受這番送上門的好意嗎?你覺得他會不會期望著我們的敗亡,從而讓他坐穩皇位呢?」
寶平王沉默,因為他知道,以拓跋盛的性子,多半是會的。
「南朝真的能後續保障錢糧和兵員?」
「南朝水師,在海上,橫行無忌,無人可擋,也無人敢擋。」
「那」
寶平王沉吟著,等待著其餘兩人誰坐不住提出同意二字,自己再順坡下驢,但誰料其餘兩人都默不作聲,只拿一雙期盼的眼睛看著自己。
在這一刻,他第一次覺得,地位高好像也不是一件特別好的事情。
想到當前的情況,想到南朝的條件,想到汪直走之前的話,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活著才有一切可能!
他一咬牙,沉聲道:「同意了吧!」
當兩個時辰之後,寶平王看著在碼頭上堆積如山的糧草,和站在不遠處空地上整齊的青壯士卒時,他人都傻了。
不是因為這陣仗沒見過,而是因為汪直真的沒有與他們簽任何的文書或約定,真的就像是送禮一般,送完就揚帆離去了。
只留了一支百人隊,在這兒負責接下來的合作聯繫。
他看著已經快要消失在天際的船隊,第一次對這個天下生出了幾分陌生之感。
而那船隊之中,汪直臨風而立,一旁的親衛道:「將軍,咱們接下來去哪兒?」
「找個島等等,我們還要接個人。」
「接人?誰啊?」
「北淵南院大王,聶圖南。」
親衛稍一琢磨,登時嘆服道:「齊侯真神人也,就去一趟北淵將北淵這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汪直搖了搖頭,「何止,你對公子的能力,還是看得太淺薄了。」
與此同時,金帳城中,齊政將一封書信交給了百騎司留守此地的聯繫人,「速將此信交予隋統領,讓他轉呈御前。」
待那人恭敬領命而去,齊政伸了個懶腰,看著宋徽和田七,「收拾收拾,可以準備回家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