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張湯父子
元鼎元年,長安城。
傍晚時分,夕陽照耀在長安城寬闊的街道和高聳的城牆上,映照出斑駁的光影。
此時正值「下班」時間,未央宮的北門,正有絡經不絕的官員從未央宮中走出。
不過,今日有些特別。
因為「下班」的官員們,都不約而同地朝著一個方向拱手行禮。
而在那個方向,正有四人也朝著未央宮外走去。
他們正是不久前從元平元年來到元鼎元年的張賀、張安世、張彭祖三人,以及身為元鼎一朝太子的劉據。
至於出宮的目的,自然是前往御史大夫張湯在長安城中的府邸。
原本,張湯的家在長安城外,但是隨著他的官位一步步提升,成為了御史大夫一這個名義上的丞相之下第一人後,他仍居住在城外,未免太不像話了。
於是,劉徹便在未央宮北門外,賞賜了一座宅邸給張湯。
由於距離未央宮極近,劉據一行人便徒步前往。
抵達張湯府邸門口,劉據上前敲門。
隨著門被「吱嘎」一聲打開,從門內探出一個老者的腦袋。
見到門口的劉據四人,老者臉上泛起一陣疑問。
「幾位是?」
「我乃太子劉據,想要見老夫人一面。」
劉據口中的老夫人,乃是張湯之母,也是當前家中的老主母。
太子劉據!
聽到劉據自報家門,老者的眼睛募然瞪圓。
他只是府中管事之人,何曾見過此等人物。
當然,老者也曾經有一瞬間懷疑過眼前之人的身份。
但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打消了。
這裡可是大漢的京師長安,除非眼前之人活膩歪了,才會想到冒充太子殿下。
想通這一點後,老者也不疑有他,恭敬地朝劉據拱手行禮,隨後將劉據迎入了府邸。
老者將劉據等人引入廳堂內,便前往後宅去喊張湯的母親。
在等待的間隙,張賀與張安世的臉上,肉眼可見地浮現出一抹激動之色。
父親當年因為被誣陷,自殺身亡。
因此,他們自小便在祖母的撫養下成長。
如今,能夠再見祖母一面,怎麼可能不激動呢?
不多時,一位五十餘歲的老婦人,在一位三十歲的婦人攙扶下,匆匆來到廳堂。
見到老婦人與年輕婦人後,張賀與張安世紛紛起身。
來人不僅有兩人的祖母,還有兩人的母親。
「老婦參見太子殿下。」
「妾參見太子殿下。」
還未等老婦人行完禮,劉據便趕忙將已經五十餘歲的老婦人攙扶了起來。
「老夫人無需多禮。」
被劉據扶起來後,張湯之母頓了片刻,這才試探性地問道。
「不知太子殿下今日來府中,所為何事。」
「老夫人,我今日來府中,是為了介紹幾人與老夫人認識————」
未央宮南司馬門內,有著一間名為「御史大夫寺「的府衙,其又名御史府。
顧名思義,御史大夫,御史中丞,侍御史等御史,都在此地辦公。
不過,由於「下班」的緣故,大部分御史已經離開了御史府。
畢竟長安城的城門與宮門有著嚴格的啟閉時間,夜晚實行宵禁。
除非是因為值夜在官署留宿,不然按照規定都要在閉門前離開未央宮。
不過,有些人可以除外。
像丞相,可以因為重要政務而延長時間。
而僅次於丞相的御史大夫,也同樣有這個特權。
張湯就是如此。
前段時間,劉徹準備實行完整版的鹽鐵專營。
為了確保鹽鐵專營能夠通過強大的行政和律法手段貫徹下去,劉徹給予了張湯一系列
有關鹽鐵專營的完善法令,要他推行下去。
雖然張湯的確照做了,但他並沒有做完就了事,而是還在不停地完善與強化這些法令,避免讓不法分子有可乘之機。
即使眾多御史都「下班」了,但張湯依然還在「加班」。
隨著太陽徹底落下,月亮也爬上了天空。
張湯暫時結束了今天的工作。
他吹滅了案几上的燭火,就著夜裡,離開了府衙與未央宮。
沒一會兒的功夫,張湯便抵達了自己的府邸。
雖然張湯貴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
但是其生活稱得上簡樸。
除了宅邸是劉徹賞賜的,府中的侍從也不過一手之數。
這與張湯那御史大夫的身份可謂是極其地不符。
不過,張湯對此倒是並不看重。
敲了敲宅邸的大門,沒一會兒的功夫,先前那位開門的老者又將頭探了出來。
見到門外是張湯後,老者忙將大門打開,將張湯迎入府中。
「今日府中可發生了什麼事?」
儘管張湯平日裡事務繁忙,但他每次回來,都會詢問身為管事的老者,今日府中發生的一切。
面對著張湯的詢問,老者一邊跟著張湯走著,一邊向張湯事無巨細地講述著今日所發生的事情。
一開始張湯還頻頻點頭。
因為今天府中如同往常一般,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
但隨著張湯經過前院,來到廳堂前,張湯愣住了。
廳堂作為宅邸的核心區域,乃是舉行宴會,會見重要賓客的重要場所。
而令張湯震驚的事情就與廳堂有關。
此時的廳堂亮如白晝,時不時有交談聲從廳堂內傳出。
見到這麼一幕的張湯臉上泛起疑問。
不過,還未等張湯詢問,老者便先行說道。
「家主,不久前太子殿下帶著三人來到府中,說是見老夫人一面。
老夫人與太子殿下經過交談後,便將那三人留了下來。
如今,老夫人正在款待那三人。」
聽著老者的講述,張湯的眉頭深深皺起。
這件事處處透露著詭異。
母親為何會將三人留下,難不成這三人————
是來探親的?
嗯,這倒是很有可能。
畢竟母親不僅將三人留宿,還款待他們。
那這三人肯定是母親熟悉之人。
意識到這一點後,張湯的眉頭並未舒展開。
因為現在他的心中還有一個問題。
為何母親熟悉之人,會由太子殿下帶來府中?而不是直接來到府中。
難道————
是太子殿下出宮的時候,偶然碰到了這三人,然後聽到三人的訴求,於是便將三人引至他的府中。
貌似,只有這種解釋了。
勉強解釋了所有的疑問,張湯重新邁動步子,朝著亮如白晝的廳堂前進。
既然府中來人,那身為家主的他自然要打個招呼。
再者說,母親認識,說不定他也認識。
懷著此等好奇,張湯踏進了廳堂。
不過,進入廳堂後,張湯整個人愣住了。
廳堂中的景象,遠超他的想像。
原本,他以為是母親招待那三人。
可是現在,他看到的景象卻是,除了母親與那從未謀面的三人以外,他的夫人、他的兩位兒子,也都出現在廳堂內。
這種盛大的場面,就好似過年一般。
這是什麼情況?
就在張湯愣神的間隙,廳堂內的眾人也是注意到了張湯的到來。
此時,坐在首位的張湯母親,在張湯夫人的攙扶下,起身朝著張湯緩步走去。
見到這一幕,來自元平元年的張賀、張安世紛紛一臉擔心地站起,朝著祖母的方向靠了過去。
而張湯也是注意到了自己母親的動作。
此時的他也顧不得什麼。
為了讓母親少走些路,他快步走到母親的跟前。
「母親。」
與母親打完招呼後,張湯的目光落在張賀,張安世與張彭祖的身上。
一人看上去四十餘歲,面容超乎尋常的白淨,有些不尋常。
一人五十餘歲,雖然年老,但依然神采奕奕。
這兩人的年紀較之他都要大。
但,不知為何,面前的這兩人竟都帶給他一絲親近之感。
將多餘的想法排除腦外,張湯的注意力又放在了一旁的張彭祖身上。
這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
同上面的那兩人一樣,他也沒有絲毫的印象。
在張湯打量張賀與張安世的同時,兩兄弟也是面露激動之色地盯著張湯。
在他們十歲左右的時候,父親便因為被人誣陷而自殺身亡。
這也是他們時隔四十年後,再一次見到父親。
說不激動,那是假的。
「湯兒,你回來的剛好,賀兒、安世、彭祖都等急了。」
「賀兒,安世?」
張湯麵露疑惑之色。
隨後他將目光投向一旁僅有十歲左右的張賀與張安世。
他一時有些想不明白,母親話語中的含義。
安世,彭祖等誰,等他嗎?等他幹什麼?
彭祖又是誰?
而張湯的母親倒是並不打算賣關子,而是直接了當地說道。
「湯兒,母親來為你介紹一番,這位,是來自四十年後的賀兒,這位,是來自四十年後的安世,這位是賀兒之子彭祖。」
聽著母親的介紹,張湯整個人陷入到呆滯當中。
什麼叫四十年後的賀兒與安世。
賀兒之子彭祖又是什麼意思?
明明賀兒僅有十歲,他怎麼可能有一位十八九歲的兒子?
張湯只感覺自己的思緒有些紊亂。
忽地,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該不會————母親得了癔症吧。
想到這,張湯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夫人。
感受到張湯的目光,年輕婦人肯定地點了點頭。
見到這一幕,張湯欲言又止。
「這————」
通過剛剛夫人的動作,他知道夫人是認同母親說法的。
可————
這怎麼可能呢?
面對著此等撲朔迷離的局面,張湯將視線移到了元鼎元年的張賀與張安世的身上。
接著,他眉梢輕挑。
先前他粗略地看了一番,沒有注意。
如今,在細細打量下,他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那便是眼前兩位四五十歲的男子,與他的賀兒與安世長得確實極為相似。
就仿佛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甚至於,比他還要像!
張湯的思緒轉瞬即逝。
現在的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母親口中的四十年後,是何含義?
不過,就在這時,張湯的母親先行一步開口道。
「湯兒,此事說來話長,還是先行坐下,再由賀兒與安世,將所有的一切都告知你。
「」
既然同意了張賀與張安世來到元鼎元年,劉徹早就已經做好了張湯知曉後世之事的準備。
反正張湯不是他殺的,並且,說到底,他還算是為張湯報仇了。
聽到母親的言語,張湯點了點頭。
接著他隨便找了一個案幾,開始聽自己的長子「張賀」講述起事情的原委。
在張賀,張安世,張彭祖三人合力的講述下,張湯清楚地知道了事情的經過。
不過,即便如此,張湯還是有些難以相信。
要知道,後世以及其他朝代一事,以往可是沒有這般先例。
「父親可是不信?」
張賀看著低著頭一言不發的張湯,開口詢問道。
張湯並未正面回答,但沒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見狀,張賀從腰間取下一枚玉佩,拿到張賀的面前。
看著面前的玉佩,張湯的眼中閃過一抹訝然。
緊接著,他摸了摸腰間,發現玉佩還在。
不過,確認玉佩還在之後,張湯也從腰間解下玉佩。
將兩枚玉佩放在一起後,張湯被震驚地說不出話了。
兩枚玉佩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可問題是,這玉佩可是父親傳給他的,而他也打算將來傳給賀兒。
這麼說來————
「你真是賀兒?」
「是的,父親,如若不信,我們可以進宮去見太子殿下。
「嗯————」
或者,我們可以當著父親您的面消失不見。
不過,那要等返回四十年後了。」
此時的張賀擺了擺手。
「不用如此麻煩,賀兒,為父相信你。」
此時的張湯已經不再懷疑。
除了先前的證據外,他還想到了賀兒與安世是由太子殿下帶來的。
這還能有假?
想通這一點後,即便身為御史大夫的張湯,此刻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
他神色激動地望著面前的張賀三人。
誰曾想,年僅三十餘歲的他,竟然有了兩位四五十歲的兒子。
以及,一位十八九歲的孫子!
「賀兒,安世,不知你們在四十年後生活的如何?」
張賀面露難色。
不過,頓了片刻後,他還是決定和父親坦白。
畢竟來日方長,就算現在不說,以後父親也會知道的。
「父親,一切安好,四十年後擔任掖庭令一職。」
「掖庭令?這是何等官職?」
由於劉徹在太初元年(前104)才將「永巷」改名為「掖庭」,所以元鼎元年(前116)還沒有掖庭這個地方。
「掖庭前身名為永巷。」
「永巷啊————」
張湯一邊說著,一邊微微點頭。
但他很快意識到了不對。
「賀兒,永巷不是————」
雖然張湯沒有明說,但張賀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是的,父親,兒受了腐刑。」
隨著張賀腐刑一詞說出口,張湯幾欲昏厥。
遭受腐刑,意味著無後。
不過,好在賀兒已經有了彭祖。
但一想到此事,身為父親的張湯便滿目愁容。
見此場景,張賀給了自己的弟弟張安世一個眼神。
張安世心領神會。
「父親,我在四十年後擔任右將軍、郎中令。」
這次張安世倒是學聰明了。
元鼎元年他所擔任的光祿勛,是孝武皇帝陛下在太初元年,由郎中令更名的。
因此,他直接說郎中令,父親就能直接理解。
得知張安世擔任此等要職,張湯從先前的失落中回過神來。
雖然長子張賀遭受腐刑,但無論是長子張賀擔任的掖庭令,還是次子張安世所擔任的右將軍、郎中令,都可看出當時的陛下對兄弟倆信任有加。
光這一點,就足夠了。
「賀兒,安世,再同為父多講講這四十年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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