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偶遇名人
幾日後,汴京城外,傍晚時分。
官道旁茶攤的布幌子有氣無力地垂著,棚下歇腳的人,端著粗瓷碗,觀察著官道上絡繹不絕的人流。
熟食的擔子前圍著一圈人,芝麻胡餅的焦香、羊肉湯的膻鮮,還有某種甜絲絲、大抵是煮梨子的氣味,全被晚風攪在一起,暖烘烘、稠糊糊地撲在人臉上。
更遠處,汴河的碼頭還未歇息。
卸了一半的貨船吃水仍深,船工哼著號子,那調子沉鬱悠長,隨著河面最後幾片粼粼的金光,盪出去老遠。
此時的沈括,經過了幾天的長途跋涉,已經來到了汴京城的腳下。
抬頭望了眼汴京城那巍峨的城牆,沈括很快收回了目光。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到汴京,但是每每來此,他都感受到無與倫比的震撼。
略微感慨一番後,沈括繼續朝汴京城內走去。
進入城中後,汴京城內的繁華較之城外更甚。
要知道,這時太陽已經臨近下山。
這在其他朝代完全就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而造成汴京城如此繁華景象的原因有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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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唐朝及唐朝以前的朝代,都遵循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規律,加之還要防止雞鳴狗盜之輩趁著夜間作亂。
所以,每到夜晚都會實行宵禁。
即使到了唐玄宗李隆基時期的盛唐,朝廷也在嚴格執行這個規定。
不過,只有上元節才算特例。
那時皇帝會下詔,在正月十四、十五、十六連續三天「放夜」,允許百姓通宵賞燈遊玩。
而宋朝不同。
宋朝建立之初,趙匡胤為了宋朝經濟能夠從五代十國的亂世中恢復過來,特意「令京城夜市至三鼓以來,不得禁止」。
也就是說,宋朝初年夜市就能夠開到晚上十一點了。
這其實已經和通宵沒什麼兩樣了。
畢竟三更時分夜市關閉,五更時分早市開啟。
因此,到了仁宗朝,乾脆直接將原本的宵禁取消。
而汴京,也正式成為了一座不夜城。
這也是如今,明明太陽已經快要落山,可汴京城內,依然無比熱鬧的原因。
當然,除了宵禁這個原因外,當下汴京城中無比熱鬧的原因,還與即將舉辦的科舉有關。
儘管嘉佑二年正月才會舉行科舉中的省試。
但是為了不錯過三年一次的科舉,各地學子一般大半年前就從家趕來汴京,甚至於,還有人近乎提前一年就從家鄉趕來汴京。
例如蘇洵父子三人。
他們於嘉佑元年三月從老家眉山出發。
五月份抵達汴京。
六月份參加開封府解試,取得了參加來年省試的資格。
也就是說,到十月份,蘇洵父子已經在汴京待了五個月了。
而像蘇洵父子這般的人不在少數。
在如此多學子的加持下,汴京城較之以往繁華自然順理成章。
隨著沈括在汴京尋找落腳點,太陽也落山了。
這意味著汴京城中的夜生活正式開始。
行走在汴京的街道上,除了肉眼可見的行人外,沈括最為直觀的感受便是空氣中所瀰漫的各式各樣的香氣。
骨頭羹,煎肉等肉類的香氣使得趕了幾天路的沈括肚子咕咕直叫。
而在這最為明顯的香氣中,沈括還聞到了肉脯,滴酥,櫻桃煎等糕點香氣。
這令得沈括食指大動。
當然,沈括清楚,現在還不到大快朵頤的時候。
為今之計,是儘快找到居住的地方。
因此,在咽了口唾沫後,沈括加快了自己的腳步。
要想在汴京城中居住那可是花費不小。
好在沈括原本就是來汴京參加科舉,所以他也是做足了準備。
當然了,張泊也資助了他一些。
說是資助,準確地來說,是張泊借了一些錢給沈括。
至於怎麼還,自然是問趙匡胤要了。
不過,即便有著張泊的資金支持,沈括也沒有打算鋪張浪費。
他還是按照自己原本的計劃尋找著住所。
而店家給予他的支持,他是能不動儘量不動。
秉持著這個原則,沈括很快就找到了一間客棧。
這間客棧的位置稱得上極其偏僻,位於汴京城的外城。
不過,也正因為如此,與居住在內城中的客棧相比,住在這裡的花費簡直可以算是九牛一毛。
即便靠沈括原本攜帶的錢財,也能夠住上好一陣。
當沈括步入客棧後,客棧的大廳中,已經坐了好幾桌的人。
客棧的夥計此時正單手托著冒熱氣的木盤,泥鰍般在方桌與條凳間穿梭,嘴裡拖著長腔報菜名。
「熱騰的羊脂韭餅來哉掃了眼客棧中的場景後,沈括朝著櫃檯方向大步走去。
櫃檯後的掌柜,是個麵團似的中年人,裹著厚實的青布長袍,正就著昏暗的油燈,用指尖飛快撥弄算盤珠子。
似乎是聽到沈括的腳步聲,掌柜將頭抬起。
只一瞬間,掌柜那張圓滾滾的臉上倏然顯露出一抹笑容。
「客官,不知是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
在說出自己的主要目的後,沈括接著補充了一句。
「順便再要些吃食。」
「好咧,客官。上房一晚一百二十文,通鋪四十文,飯食另算,先付櫃錢。」
在掌柜好奇的目光中,沈括將身後的背包放下。
接著從中取出一小串銅錢,清點出住房以及吃飯所需要的錢財,將之放到了櫃檯上。
考慮到通鋪人多手雜,為了防止背包失竊,沈括最終決定多花些錢。
「一間上房,再要一碗熱湯麵,兩個炊餅。」
掌柜用短胖的手指將錢財收攏過去,熟練地一點頭,緊接著朝堂中的夥計喊道。
「三郎,領這位客官去丙字三號上房!湯麵炊餅一份其聲音洪亮,整個大廳都聽得一清二楚。
不過,這聲音並未引起場中之人的注意,眾人還是在各自幹著各自的事。
而隨著掌柜的聲音落下,一位半大小子從大廳快步來到沈括的面前,其身材精瘦,眼睛活絡,肩頭還搭著條灰撲撲的抹布。
「客官,隨小的來。」
將沈括領到房間,不一會兒的功夫,湯麵與炊餅也被送到了房中。
好好飽餐一頓後,沈括走出屋子,來到了櫃檯前。
「掌柜,我想向你打聽些事情。」
「客官,你可算是問對人了,汴京城中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見掌柜如此言語,沈括也就直接開門見山地問了。
「掌柜,你可知翰林學士歐陽修的住所。」
雖然沈括以前來過京師,但那時歐陽修被貶謫在外,在京師根本就沒有宅邸。
而後來,歐陽修回京師任職後,他就沒有來過京師。
因此,當前他也不知道歐陽修的住所。
「咦,這位小友,你是要找歐陽翰林嗎?」
就在這時,一道人聲自沈括的身側傳來。
沈括循聲望去,就見一位年近五十的老者=來到他的身旁。
很顯然,剛才正是老者所言。
而且————
沈括剛剛還從老者的言語中,聽出了一層特殊的含義。
老者似乎認識歐陽修。
當即,沈括點了點頭回應道。
「是,老翁,我確實要找歐陽翰林。」
「那不知可否告知我因為何事面見歐陽翰林?或許,我可以幫忙。」
得知眼前的老者似乎真的能夠幫忙,沈括眼前一亮。
「老翁,不妨我們回屋詳談如何?」
「如此,那便叨擾了。」
將老者引到自己的房間,待兩人坐定,沈括便迫不及待地問道。
「還未請教老翁名諱。」
「我姓蘇名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士。」
聽完蘇洵的自我介紹,沈括微微點頭,隨後也開始了介紹。
「晚輩姓沈名括字存中,杭州錢塘人士。」
相互寒暄一番後,蘇洵又繼續了剛才的話題。
「存中,你方才提到面見歐陽翰林,莫不是也想拜謁歐陽翰林?」
對此,蘇洵最有發言權了。
因為他初來汴京,就拜謁過歐陽翰林。
「回蘇翁,正是。」
沈括倒也沒有隱瞞什麼,畢竟他看的出來,眼前的蘇洵能夠幫助他。
不過,在得到沈括的肯定回復後,蘇洵無奈地搖了搖頭。
「存中,此事恐怕不能如你所願了。」
這回答令沈括滿是不解。
怎麼還沒見面,蘇洵就給予了他否定的答覆?
沈括當即追問道。
「蘇翁,這是為何?」
「歐陽翰林在文壇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恰逢科舉在即。
因此,每當有新人來汴京,總想著去拜會一番。
為了防止此等情況,除非他人引薦,否則歐陽翰林是不會接待的。
想當初,我也是得到了益州知州張方平的引薦,這才得以見到歐陽翰林。」
聽到蘇洵的回答,沈括鬆了口氣。
他還以為會是什麼事導致他無法見歐陽修呢?感情是因為這事。
「蘇翁,我也有他人的引薦。」
「哦?存中,你也有他人引薦?不知是何人引薦?」
「蘇翁,是陳州知州狄青。」
「狄青?存中,你所說的,可是前樞密使狄青?」
蘇洵的言語中,夾雜著一抹詫異。
「正是。」
「這————」
蘇洵瞬間面露難色。
「存中,我較之你早來汴京數月,因此,朝中發生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
樞密使狄青之所以被任命為陳州知州,就是歐陽翰林彈劾的。
而如今,你卻拿著狄青的引薦前來面見歐陽翰林,只怕————」
「蘇翁放心,我有信心歐陽翰林會見我。」
雖然對沈括的信心滿滿感到些許懷疑,但蘇洵並未多問。
「既然存中你如此肯定,那我明日就領你前往歐陽翰林的府邸。」
見蘇洵肯幫忙,沈括當即站起,朝著蘇洵拱手表達了感謝。
蘇洵忙將沈括扶起。
「存中,你可別高興地太早,我想,你此番來汴京,是為了科舉而來吧。」
「這————」
原本他一開始的目的,的確是為了科舉而來。
可是在歷經了後世之事後,他的想法就變了。
他此番前來汴京,主要是為太祖以及四十五年之人來嘉佑元年提供一個橋樑。
但這一切可不能和面前的蘇洵說。
因此,在猶豫片刻後,沈括點了點頭。
「是,蘇翁,我此番的確是為了科舉而來。」
蘇洵的臉上當即露出一抹早有預料的神色。
隨後他打趣道。
「如此說來,我們還是競爭對手的關係。」
「啊?蘇翁?你也要參加此次科舉?」
沈括上下打量一番蘇洵,臉上湧現出一抹驚詫之色。
雖說科舉沒有限制年齡,但年近五十參加科舉,還是較為少見的。
不過,在沈括驚訝的目光中,蘇洵搖了搖頭。
「此番並非是我參加科舉,而是我的兩位兒子蘇軾與蘇轍。」
「蘇軾與蘇轍嗎————」
沈括輕輕念叨了一身,隨後接著說道。
「蘇翁,看您年紀,蘇軾蘇轍想來與我一般大吧。」
「不不不,他們都比你小上幾歲,蘇軾當前不過二十一,蘇轍不過十九。」
「這樣啊,蘇翁,那不知他們當前何在?」
面對沈括的問詢,蘇洵笑道。
「他們啊,此刻正在汴京城中遊玩。」
又與蘇洵交談了差不多兩刻鐘的時間,沈括有些相見恨晚地將蘇洵送出房門。
就在這時,走廊內傳來了一聲驚呼。
「父親!」
循聲望去,沈括就見有兩位年輕人正在朝他快步走來。
等行至跟前,看著面前兩人與蘇洵極為相識的面龐,結合著方才與蘇洵的交談內容以及兩人的稱呼。
沈括迅速猜到了兩人的身份。
而這時,蘇洵也為沈括介紹道。
「存中,這便是剛才我與你提到的兩位兒子。
這位是蘇軾,字子瞻,這位是蘇轍,字子由。」
向沈括介紹完蘇軾與蘇轍後,蘇洵又向蘇軾蘇轍介紹起沈括。
「軾兒轍兒,這位乃是沈括,子存中,他同你們一樣,也來參加來年的省試。」
隨著蘇洵的介紹完,蘇軾與蘇轍朝著沈括拱了行禮。
而沈括也是第一時間語予以回禮。
經過一陣短暫的寒暄,蘇洵與蘇軾以及蘇轍一同離去。
望著父子三人離去的背影,沈括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些許好奇。
通過剛剛與蘇洵的交談,他看出了蘇洵遠非常人。
不知道這蘇洵與蘇軾、蘇轍,可曾在歷史上留名。
想到這,沈括返回自己的屋子,將門栓拉上。
既然他如今抵達汴京,那也是時候前往後世,去將太祖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