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從裂紋中滲出,被七顆球體吸收,球體內部的漏人因此不斷壯大,卻永遠無法突破異化之盤的束縛。
空渦之神沒有再說話。
這隻紅色的蝸牛隻是安靜地趴在一旁,深紅色蝸殼上螺旋紋路緩慢旋轉,祂盯著源初之顱,不知在想些什麼。
姜林開始處理宇宙內的漏人。
他的身形在異質宇宙各處不斷出現又消散。
每到一個泡沫世界,他做的都是同一件事,釋放異化之盤,將漏人囚禁,帶回宇宙邊界。
某個漏人在一個由純粹聲波構成的泡沫世界中被發現。
那個世界的生靈沒有實體,以聲波形態存在,漏人出現後,整片音域被抹除了三分之二。
姜林趕到時,剩下的聲波生靈正在用它們的方式發出最後的哀鳴。
那是一段不斷重複的旋律。
姜林將漏人囚禁後,那段旋律還在虛空中迴蕩了很久,旋律名為『記住』。
他用灰霧記錄下了那段旋律,將它送入歧時錨樹的根系深處。
也許有一天,當這場危機結束,那段旋律會在某個新的泡沫世界中重新響起。
然後是第十個、第二十個、第五十個。
姜林記不清自己處理了多少漏人,他只知道宇宙邊界懸浮的灰霧球體越來越多。
成千上萬顆不斷變化的球體在宇宙邊界形成了一道奇異的防線。
它們圍繞在源初之顱周圍,不斷吸收從裂紋中滲出的黑霧,將污染攔截在宇宙邊界。
但這只是治標。
姜林很清楚,只要源初之顱還在崩裂,新的漏人就會不斷誕生。
空渦之神終於再次開口:「你打算一直這樣下去?」
姜林默然。
他站在宇宙邊界的最前沿,灰霧風衣在虛空中輕輕飄動。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他的聲音很平靜,「在找到真正的解決方法之前,至少不讓宇宙內部徹底崩散。」
「真正的解決方法?」空渦之神的兩團紅光眼睛盯著他,「你我都知道,沒有解決方法,源初做不到的事,你我也不可能做到。」
「也許吧。」
從這個角度看去,整個異質宇宙盡收眼底。
無數泡沫世界像氣泡一樣懸浮在灰霧之中,歧時錨樹貫穿一切,時間主幹上延伸出無數枝條,每一條時間線上都有生靈在活著、在選擇、在變化。
這是他的宇宙。
是他的雛形宇宙與本源宇宙結合,誕生的異質宇宙。
可現在,這個宇宙正在走向終結。
終結於一種來自宙外的、不可理解的力量,那力量甚至不在意宇宙的存在,就像人類不在意腳下的一粒灰塵。
灰塵被踩碎,不是因為它做錯了什麼,只是因為它恰好在那裡。
「真不公平,不過這就是真實的世界。」姜林說。
空渦之神沉默。
「異源戰爭時,我需要面對掌控近乎半個宇宙的源流之神,靈淵宇宙時,我要與整個宇宙的主宰對抗。」
姜林的聲音在宇宙邊界迴蕩。
「每一次我都贏了,但現在我發現,有些敵人不是贏就能戰勝的。」
「這不是你的錯,是宇宙的本質。」空渦之神緩緩爬到他身側,「存在本身就是短暫的,在大墟面前,任何存在都只是浪花,浪花出現,浪花消失,大墟依然是那片大海。」
「我知道。」
姜林抬起頭,灰眸望向邊界之外。
那裡什麼都沒有。
那是大墟,是沒有存在概念的領域,是所有存在最終都會回歸的地方。
在那片大墟之中,『祂們』正在注視著宇宙。
只是某種純粹的、沒有目的的注視,就像海洋不會刻意去淹沒一座島嶼,但島嶼終究會被淹沒。
「你說。」姜林忽然開口,「源初接觸的那件奇異事物是什麼?」
「我不知道。」空渦之神說,「我只知道它的性質是讓『存在』得以穩定,是大墟中唯一能夠承載『存在』概念的東西。」
「那件奇異事物現在在哪裡?」
「也許還在宇宙的核心深處,也許已經分化成了別的東西。」空渦之神的兩團紅光眼睛轉向姜林,「又或者,它就是異質呢。」
……
時間流逝,幾千年的時間對現在的姜林來說毫無意義。
只有邊界懸浮的漏人球體越來越多,提醒著他這個宇宙正在面對著什麼。
源初之顱上的裂紋越來越多。
一切好像來到了終末前夕。
姜林獨自站在宇宙邊界,面對那片無窮無盡的大墟。
在他的感知中,大墟是不存在的,它只是一片絕對的空,是存在誕生之前,也是存在消亡之後。
他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孤獨。
並非作為宇宙主宰站在高處的孤獨,而是作為一個「存在」面對「不存在」時的孤獨。
在異質宇宙內,他無所不能,他的意志延伸至每一個泡沫世界,他存在於一切之中。
但在這裡,他只是一個站在懸崖邊緣的人。
往前一步,便是大墟。
那一步意味著什麼,他不知道。
也許意味著徹底的消亡,也許意味著別的什麼,但無論是什麼都是他無法掌控的領域。
自從成為宇宙主宰以來,姜林第一次感受到了迷茫。
到了他這個層次,恐懼這種情緒已經不存在了。
但他不知道前方的路在哪裡。
黃衣漏人說,源初的每一次甦醒都是一次收割,是用舊宇宙的終結為新宇宙爭取時間,但那終究只是拖延,只要存在還在,祂們的注視終究會找到宇宙。
而現在,源初之顱即將徹底崩碎,到時候,祂們的注視將毫無遮擋地投向宇宙。
那會是怎樣的場景?
姜林能夠想像。
整個異質宇宙在注視中崩塌,所有泡沫世界同時消散,無數生靈在理解中被窮盡,連存在的痕跡都不會留下。
就像從未存在過。
這時,宇宙內的灰霧突然開始翻湧。
「嗯?」姜林有些奇怪。
他沒有調動灰霧,而是灰霧本身在發生某種變化。
它們從每一個泡沫世界湧出,向他席捲而來。
灰霧在他面前凝聚,沒有形成任何具體的形態,只是不斷變化,每一瞬都是新的形態,每一秒都與上一秒不同。
這一刻,姜林忽然理解了。
某種根植於他存在本質的、與異質同源的東西。
異質在對他講述著什麼。
講述的不是答案,而是可能性。
「是啊。」姜林低聲說,「我在猶豫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