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二女施雷法(二合一)
長安城,章府。
夕陽西下,宵禁將近,長安城漸漸安靜下來,偶有人見遠處終南山烏雲密布,卻也不以為意,直道是東邊日出西邊雨,而章府的客院這時更顯靜謐。
婢女身份的東宮若疏獨自待在這裡內,房間不大,陳設簡潔,一床一桌一椅,外加一個不大的書架。
桌上攤開著幾本紙頁泛黃的道門典籍,皆是殷惟郢臨行前留下的,說是讓她「閒時翻看,或有所得」。
東宮姑娘雖是笨姑娘,可卻不是讀不進書,她笨得恰當好處,要是再聰明一點,就不喜歡讀書了,而再笨一點,就讀不懂書了。
趴在床上,東宮姑娘把書放到胸前壓住下沿,以免書頁因慣性合起,待翻頁時再把肩膀微微抬起讓胸圍子也抬起一角,翻完頁再把胸圍子壓回去————她覺得自己這法子可機靈了,可見自己本質是個聰明的。
餘暉透過雕花窗欞,耳房的地上投下暖橘色的光斑,洋洋照在東宮姑娘身上,就著光東宮姑娘低頭時瞧見胸圍子壓出一團圓餅,咧了咧嘴————
要真是餅的話,就好吃極了,自己都想吃呢......可惜東宮姑娘試過了,她還沒大到能自己咬自己的地步,始終差上一點。
這時手裡翻閱的,是一本名為《五雷樞要》的殘卷。
書不厚,字跡是手抄的,有些地方墨跡已淡,還有些地方夾雜著殷惟郢閱讀時留下的蠅頭小楷批註,字跡各異:顯然陪伴殷惟郢已久。
瞧著這些,東宮姑娘想起殷惟郢留書時的眼神。
「且多看些,說不準可觸類旁通,畢竟你連引氣都做不到。」
殷姑娘眼神很是平靜,說話的語氣亦是淡泊,可東宮姑娘總覺得有些不舒服,總覺得眼底有一絲冷嘲熱諷。
似乎見自己對修行法門一竅不通,百思不得其解,就很是優越,暗嘆果然如此。
想到著,東宮若疏的眉頭就皺了皺,呢喃道:「殷姑娘怎麼能嘲諷我呢?我就是學得慢些而已。」
書頁間繪有簡單的人形經絡圖,標註著氣機流轉的路徑與關竅,她看得極慢,似乎每一個字都要在心頭咀嚼數遍。
看得入神處,她微微抬起右手,拇指扣住無名指根,其餘三指或曲或伸,嘗試著掐出一個書中所載的「引雷訣」起手式。
指節略顯生澀,力度也控制得不太均勻,掐了幾次,總覺得差了點意思,不是指尖位置偏了半分,就是氣勁的流轉在某個指節處滯澀不通。
她也不氣餒,放下手,又仔細去看旁邊的註解和那已然模糊的圖示,眉頭輕蹙,唇瓣無聲地開合。
「————天雷隱隱,地雷轟轟,陰雷莫測,陽雷無形————」她的聲音壓得細若蚊蠅,帶著初學之人的慎重,「————龍雷卷水,水雷翻波,社令雷火,霹靂縱橫————嗯,社令雷————火?」
噼啪————
念到「社令雷火」時,她打了個響指,模仿雷聲。
東宮若疏的心神完全沉浸在對雷法精義的揣摩中。按照書中所言,雷法修行,首重心神與天地交感,以自身一點靈光為引,調動體內五行之氣,外合天地陰陽之機,方能號令風雷,驅役鬼神。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千難萬難。
心神漸沉,雜念似乎緩緩沉澱下去。
她口中繼續無聲默誦那拗口繁複的雷咒總綱,掰扯著手勢,再度打了個響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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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轟隆隆————
一聲極其沉悶遙遠的雷鳴,隱隱約約地,穿透了章府高牆,傳入了她的耳中。
模模糊糊,聽得不是很清。
東宮若疏掐訣的手指猛地一頓。
她趕忙起身從窗欞往外看去,遠處天邊,隱隱有悶雷滾動。
後康劍劍身上附起一縷光輝。
這縷光輝源於明殿。
南疆時陳易突破二品之境,將明殿碾碎,煉化入自身劍意天地之中,化為大日,成為他如今壓箱底的底牌之一。
之所以並未立刻使用,倒不是深藏,最關鍵的原因,還是那位絕地天通的天下第一。
當年清淨聖女百般計算,竊奪明殿,化身明尊,引得這真天人自大天山東來,那時激戰之景陳易還歷歷在目。
那位絕地天通的真天人,斷不允許諸如明尊般的神佛行走於世。
——
——
自己之所以能保有這縷明殿殘光,一是周依棠的面子與斡旋,加之真天人或許存了惜才之念,三來也有天上仙佛博弈的複雜考量。
但最重要的一點,還在於這縷光輝並非完整的明殿,而且已融入陳易的心湖天地之中,受其約束局限。
當然,倘若陳易堂而皇之地將之拿出,只怕又來引來許齊。
而此刻,在這白蓮聖母這座隔絕內外的牢籠里,不必擔心真天人的窺伺。
燦金色的明殿輝光,附著於手中後康劍的劍鋒之上,原本烏沉沉的劍身,鍍上了一層流動的光澤,劍脊處甚至隱隱浮現出古老殿堂的虛影輪廓。
陳易沒有揮劍斬擊,只是將劍尖,輕輕點在了身前虛空。
相接之點,燦金光輝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墨,瞬間暈染開來。
那原本陰森粘稠的灰白蓮葉,在觸及明殿光輝的剎那,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發出滋滋的輕響,迅速消融。
灰白色的蓮葉脈絡開始劇烈震顫,表面流轉的光澤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亘古存在的燦金紋理,牢籠內令人窒息的壓力如同退潮般飛速消減。
白蓮聖母臉色驟變,那張半是風霜半是嬌艷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現出驚疑不定來。
她清晰地感知到以秘法精心構築的白蓮牢籠,正在被一股截然相反的沛然力量反過來蠻橫侵蝕!
整座灰白牢籠飛快脫離她的掌控!
那些原本如臂使指的蓮葉脈絡,此刻竟隱隱傳來反噬的刺痛。
她虛握的右手五指不由自主地顫抖,指尖掐著的法訣竟有些維持不住。
「這——這是什麼力量?!」她失聲低語,身為白蓮聖母,她對世間各種奇詭力量多有了解,卻從未見過如此蠻橫霸道、如此不講道理的存在。
而就在她心神劇震之際,陳易動了。
他握著那柄鍍起光輝的後康劍,手腕向上一抬。
「起。」
動作很輕,仿佛只是撩開一道簾幕。
但就是這「一抬」之下,整座白蓮牢籠,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猛然一震。
而後,在白蓮聖母驚駭的目光下,這座本應困死陳易的牢籠,竟然陡然翻轉而起,朝著它的原主人白蓮聖母,當頭倒扣而下!
所過之處,被燦金光輝浸染的蓮葉脈絡作響,灑落點點金輝,將沿途空氣都映照得一片燦爛堂皇。
白蓮聖母臉色瞬時煞白,她想要閃避,想要撤去法訣,想要切斷與這牢籠的聯繫,卻駭然發現,陳易當時如何躲不開,她如今也躲不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整個人如同陷入無形的蛛網,動作遲滯了半拍。
眼看那半金半白的牢籠就要將她罩入其中,「慈音!!!」
遠處正與泰殺劍纏鬥的雲舟真人,雖大半心神被凶劍牽制,但始終分出一縷關注著這邊,他雖不清楚為何有此變故,但白蓮聖母面臨的危險,他卻看得清清楚楚,心底猛地一揪。
雲舟真人這一線心神波動,對普通人或許無礙,可高手相爭,只爭剎那,靈性兇悍的泰殺劍驟然捕捉到這一瞬間的破綻。
噗嗤!
一抹紅光貫穿雲舟真人胸口。
雲舟真人身形劇震,喉頭一甜,隨後一口鮮血當空噴出。
生死關頭,雲舟真人雙目赤紅,已是不管不顧,左手並指如刀,狠狠剜在自己胸前劍身透出處,震了開去。
小半個軀體連著泰殺劍被剜了下來,泰殺劍嗡地一聲甩開血肉,正欲再追,卻見雲舟真人已咬牙運起神境通,驟然閃現到白蓮聖母身側。
現身的同時,他顫抖的右手又無比堅定地一把抓住了白蓮聖母的手腕。
在那牢籠反過來倒扣之際,兩人身影同時模糊,瞬間無影無蹤。
下一刻,那失去了目標的倒扣牢籠轟然落地,砸在靈官殿前的空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陳易持劍立於原地,天眼橫掃全場,他清晰地看到了方才一幕,心中立時有了判斷:
看來神境通帶人走,必須親手接觸——否則帶不了。
生死交手之間,這無疑是個極其重要的信息,但眼下更關鍵的是,對方會遁往何處?
若是雲舟真人全盛時期,一念之間遠遁千里也非難事,那便真如泥牛入海,難以追尋了。
他心念微動,召回被震飛的泰殺劍。這凶劍懸浮在他身側,劍身暗紅光芒略顯暗淡,顯然剛才雲舟真人的一擊對它也造成了消耗,但劍身依舊震顫不休,發出不甘的低鳴。
陳易也在蹙眉思索。
陡地,身側的泰殺劍劍尖微微轉動,緩緩指向留雲宮祖師殿的方向,略有迷茫。
緊接著,它似乎確認了什麼,不再迷茫,劍身血光一盛,竟不待陳易催動,便自行化作一道血線,疾射而去!
陳易目光一凜,毫不猶豫緊隨其後,身形幾個起落,便掠過狼藉的廣場,落在了一座規制最高的大殿附近。
正是留雲宮供奉歷代祖師的祖師殿。
殿前廣場上,兩道人影跟蹌顯現,正是雲舟真人與白蓮聖母。
雲舟真人臉色慘白如紙,胸前傷口仍在汩汩冒血,氣息紊亂不堪,幾乎半靠在白蓮聖母身上。白蓮聖母則扶著他,那張詭異的臉上同時寫滿了凝重。
開著天眼,陳易瞬間明白了。
泰殺劍方才那一擊,不僅重創了雲舟真人的肉身,更傷及了他的根本,以泰殺劍的神異,遏制住了雲舟真人的神境通。
雲舟真人已無法再像之前那樣隨心所欲,動輒千萬里的閃現挪移,甚至可能連距離稍遠的遁走都做不到了。
所以他們沒能遠遁,而是被迫現身在此!
「去!」
陳易眼中寒光大盛,豈會放過這等良機?
回身轉劍,一劍滅禪。
廂房裡,爐香早冷,茶湯已涼。
先前那番坐而論道的玄妙氛圍,早已被窗外接連傳來的巨響、劍嘯、人群驚恐的尖叫撕扯得支離破碎。
長玉子、道人、尼姑,連同殷惟郢,四人早已起身,或憑窗,或立於門邊,目光駭然地望著留雲宮內的景象。
殿宇傾頹,巨木倒塌,血染廣場,劍氣縱橫交織————原本庄嚴肅穆的飛升法會,此刻已如修羅戰場,滿目瘡痍。
長玉子臉色最為難看,嘴唇哆嗦著,手指死死摳著窗欞,他眼睜睜看著自家祖師殿、
財神殿被劍氣輕易撕裂,看著那株見證了留雲宮數代風雨的古松轟然倒下,看著鮮血流滿平日做功課的廣場————腦子幾乎一片空白。
道人不是留雲宮人,見多識廣些,最初的驚駭後,他面色凝重如水,聲音乾澀地喃喃道:「天色異變,殺孽滔天,氣機詭譎——雲舟真人他、他莫不是————入魔了?」
「不可能!」長玉子猛地轉頭,嘶聲反駁,眼珠子都有些發紅,「掌門真人道心堅
定,修為通天,今日乃飛升吉時,怎會——怎會————」
可他的話說到一半,便卡在了喉嚨里。
他張了張嘴,終究沒能再說出什麼有力的辯駁,只是臉色灰敗下去。
尼姑枯瘦的臉上古井無波,低垂眉眼,深深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一念之差,仙魔殊途。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宣完佛號,她抬起眼帘,自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廂房內唯一一位從始至終都異常鎮定的人身上。
女冠依舊立在窗邊,身姿挺拔如孤竹,帷帽早已重新戴好,輕紗遮面,看不清具體表情。窗外混亂的氣流捲動她的道袍衣角與帷帽垂紗,她卻恍若未覺,只是靜靜地望著,這般驚變之下,姿態竟是如此————從容。
道人和尼姑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皆感訝異。
不過,帷帽之下,殷惟郢倒不是真的毫無波瀾,而是從頭到尾一直默念太上忘情法。
道人轉頭看向窗外,忍不住低聲自語,既是疑惑,也像是在詢問:「與雲舟真人——以及那位手段詭譎的婦人纏鬥的——究竟是何方神聖?觀其劍氣路數,剛猛酷烈,殺意純粹,似是武夫手段,卻又暗合天道————怪哉,怪哉!我大晉何時出了這般人物?」
是陳易。
殷惟郢心中默默答道。
除了他,還能有誰?
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他不過是出去逛逛,竟直接撞上了這場潑天大禍————
「貧道————不知。」長玉子茫然地搖了搖頭,他此刻心神大亂,哪有精力去辨認那陌生劍客的身份。
尼姑也緩緩搖頭,枯槁的臉上帶著悲憫:「老尼亦是不知。不過,那位施主雖勇悍,然雙拳難敵四手,邪魔之勢洶洶,更有天地異象相隨————只怕————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
這四個字,針似地輕輕刺了一下殷惟郢的心湖。
她對陳易的能耐有自信。南疆斬聖女,龍虎鬥群雄,他手段層出不窮,能耐深不見底,她親眼見過不少,為他有自信。
但——自信歸自信,萬一呢?
萬一那雲舟真人入魔後捨身一擊,萬一那灰衣老婦還有更詭譎的底牌?萬一陳易一時不慎在激戰中露出破綻?萬一————他真的陰溝裡翻船?
多少曾身在雲頂的得道高人,就死在一個「萬一」上。
他若真出了事————
殷惟郢惟帽下的柳眉蹙了一下。
既然如此————
殷惟郢覺得自己該出手了。
留雲宮上方的天空已是血紅一片,低垂欲壓,最初那天開的一線,早已扭曲變形,此刻正有無數道粗大如龍的雷柱竄動。
那是天雷,對入魔的雲舟真人的清污洗穢之雷,其威能,絕非尋常修士可以想像,更非人力可以輕易干涉。
但殷惟郢清冷的眸子,卻定定地鎖定了那片翻騰的雷雲,忽想起引雷之法,既然這魔頭與妖婦聯手可能危及於他,那麼————
不能再等了。
該出手時,縱是雷霆天威,亦要——一試。
「——天雷隱隱,地雷轟轟,陰雷莫測,陽雷無形,龍雷卷水,水雷翻波,社令雷火,霹靂縱橫————」
「急急如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