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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叩北宮為太平

2025-05-14 08:45:06 作者: 歸閒人

  第5章 夜叩北宮為太平

  劉方原本按照前世所記推度:

  中平元年,即距今十載後,當有濟南唐周告密之事。

  彼時太平道籌謀泄露。

  馬元義,也就是幕後實際操縱者「劉方」,被車裂。

  而作為重要內應的封諝、徐奉,相繼出事。

  擺在明面上的張角三兄弟,被逼無奈之下,才倉促起兵。

  雖「劉方」記憶中並無此三人記載,卻只道此時尚未將其招致麾下。

  怎料……

  方才那密函中,竟言:

  巨鹿地界忽現一方士,名曰張角。

  此人善施符水咒術,治病救人,自號「大賢良師」。

  竟也打起太平道旗號,收攏了許多「劉方」此前暗中發展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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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令人驚惶的是,此人在短時間內,於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遍撒信眾。

  竟將原本潛伏暗處的太平道,一舉推成了光天化日之下大漢第一大教派。

  劉方涼透的雙手緊握,指節發白。

  若說這張角並非自己所遣……

  能有此等翻雲覆雨之能的,除了世家大族,便是皇室宗親了。

  他本想以現下身份蟄伏暗處,徐徐圖之。

  只消改變前世「馬元義「的命運,其餘便依循舊軌,以不變應萬變。

  這橫空出世的張角,直如巨石投入平靜湖面,將他原本的謀劃擊得粉碎。

  淄車在雒陽的街巷中緩緩而行,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掀開窗簾,望向天外殘月。

  清輝灑在蒼白的臉上,映得眸中一片晦澀。

  夜風碩碩刺骨,驚起陣陣寒意。

  劉方忽然覺得,這看似熟悉的世道,正朝著他陌生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真正站於風口浪尖,奉天子以令不臣,是距今二十多載後的事情。

  再過十載,進位丞相,得稱曹公。

  乃距今四十載有餘,方成魏王。

  靈帝初載,天下暗涌未興時,他尚在家族蔭庇下一腔孤勇。

  彼時莫說權柄中樞,便是朝堂大殿的門檻他都不得踏入。

  對於那時及冠未久的自己來說,這所謂權謀,皆如隔霧觀花。

  若是父親曹嵩未遭徐州一難,或可從其處聞得幾分禁中辛密。

  可是如今能記住的也只有些許大的事件,沒想到其中居然有這麼多的波瀾。

  若是袁楊諸世家布局,倒也罷了,無非把暗處的爭鋒擺到了明面上,各憑手段。

  若出自皇室……他指尖不自主的摩挲著,喉間泛起苦澀。

  希望,最好別是。

  ……

  天子宮闕,分南北二宮。

  南宮。

  一者為外朝樞要,登基大典、群臣朝會皆在此列。

  二者,中朝亦在此宮,乃政務樞紐,亦是皇后所居。

  北宮。

  一者深鎖九重秘事,乃內朝,可策拜三公之儀。

  二者,掖庭永巷之禁,乃至天家寢居,皆藏於朱牆深院之中。

  ……

  轅馬踏過青石板的聲響忽轉沉鬱,輜車已由角門駛入北宮禁垣。

  朱漆在暮色中泛著冷光,車簾在顛簸中勾勒出禁宮飛檐的剪影。

  夜漏十二響時,劉方足踏復道青石板。

  臨行前已對麾下四人各有囑託,之後如何,全看今夜北宮之行。

  鎏金宮燈在飛檐下明滅,於漆黑夜幕中蜿蜒成赤色星河。

  此乃禁中秘道,尋常公卿不得踏足半步,唯皇族可入。

  「元義來得正巧。」

  殿內燭火搖曳,劉宏斜倚御榻,身側立著一位貴氣少年。

  天子玄色常服未束絛帶,明黃中衣若隱若現,案頭輿圖半展,冀州、兗州郡縣之處皆以硃筆圈點。


  他屈指輕叩青銅九枝燈台,燭火驟明,映得御案上素帛刺眼。

  只見上面用硃砂寫著「太平道大方名錄」七個大字,邊角處還畫著刺眼的黃巾符號。

  劉方甫入殿中,便要行稽首大禮,劉宏抬手止道:

  「吾兄弟間,何必多禮?」

  金蟾香爐青煙裊裊,混著殿外夜露濕氣,將氣氛凝得如鐵。

  前世的他與劉宏接觸並不多,也從未如此近的看過這少年天子的模樣。

  身為典軍校尉時,他與劉宏雖有接觸,但更多是通過蹇碩通傳,鮮少親見聖顏。

  而今世記憶中,自垂髫之年起,他與劉宏或嬉戲市井,或相護於宮闈之中,情誼深厚。

  然他並非昔日赤誠皇弟,而是歷四十年刀光劍影、終登魏王之位的曹孟德。

  過往記憶與現世身份交迭,令他不敢對當下情形有絲毫輕忽。

  劉方垂眸斂目,對案上輿圖素帛恍若未見,肅然長揖道:

  「陛下,臣夜得密函,太平道諸事或生變數。」

  言罷,餘光不經意掃過那侍立的少年郎。

  劉宏撫掌而笑,廣袖拂過香爐,沉香裊裊間揚聲道:

  「元義直言便是,此乃河間王劉利之子,吾等族子,自家人。」

  那少年聞言趨步上前,玄端曳地,行稽首大禮:

  「康,見過叔父。」

  劉方眉間微蹙,心下暗生疑竇,然仍正色稟奏:

  「巨鹿方士張角,借太平道之名聚徒,旬月之間,青、徐、幽、冀等八州聞風響應,聲勢已不可小覷……」

  「此等異變,恐系世家暗中籌謀。」

  劉宏似早有預料,抬手虛按道:

  「元義勿憂,不日張角自會遣使來見,此事朕已籌謀妥當。」

  劉方面露淡然之色,卻心潮翻湧如浪,再做試探:

  「陛下,此乃社稷大計,那張角……」

  話未畢,劉宏已慵懶地倚著憑几,漫聲道:

  「張角此人,盡可信之。」

  看起來劉宏並不想過多解釋,只是轉身喚道:




  劉康躬身應喏,立於蟠龍柱下娓娓道來。

  從河間王府的冰酪消暑,到滹沱河畔的圍獵趣事。

  三人相談甚歡,時而撫掌大笑,時而喟然長嘆。

  殿中檀香氤氳,恍然不似九重禁地,倒像是尋常世家兄弟閒話家常。

  似將那朝堂波譎雲詭,皆拋卻於九霄雲外。

  席間談笑漸酣,劉方執盞的指尖卻微微發顫。

  眼前劉康侃侃而談的眉眼,總讓他恍惚憶起某個模糊身影。

  卻……絞盡腦汁也抓不住那縷飄忽的思緒。

  忽聽得劉宏叩擊玉案,叮噹聲驚破滿殿笑語:

  「元義,替兄將案上雜物收了罷。」

  又轉頭吩咐了劉康幾句,待劉方將太平道相關的東西收斂好後,宦官與宮女魚貫而入。

  待茶點就緒,劉宏忽攬住劉方肩頭,笑眼盈盈:

  「正逢舟堂來朝,且替兄合計合計,該將哪處封邑賜予舟堂?」

  劉康慌忙離席叩首,玄色衣袂鋪展如墨蓮:

  「陛下恩澤,臣惶恐不敢當……父王臨行前再三叮囑,一切從簡,無論何處皆感天恩。」

  「休聽王兄那套酸儒論調!」

  劉宏叩指重重敲在案几上,震得青銅燈盞里的燭火一晃。

  「朕這一脈凋零,至親屈指可數,既入雒陽,豈有薄待之理?」

  說罷忽而轉頭,眸中閃過一絲笑意:

  「元義,汝看濟南國如何?」

  茶盞險些自劉方手中滑落,滾燙的茶湯滴落在衣襟上竟渾然不覺。

  那「濟南國」三字如驚雷貫耳,前世記憶翻湧如潮。

  「可是不妥?」


  劉宏見他神色有異,抬手揉了揉眉心:

  「思忖半日也乏了,元義代為兄參謀參謀?」

  劉方強壓下心頭驚濤駭浪,整冠再拜,聲線卻仍難掩微顫:

  「陛下聖裁英明!濟南國沃野千里,商賈輻輳,實乃天賜佳邑。」

  「只是……臣弟連日奔波,一時神思恍惚,還望陛下恕罪。」

  劉宏嘆著上前扶住他:

  「弟這性子,何時能學會惜身?」

  溫熱掌心貼著他冰涼的手背。

  「兄寧可弟諸事懈怠,也要弟康健無恙。」

  那雙鳳目含著真切憂色,倒教劉方恍惚間分不清。

  眼前這執手噓寒問暖的劉宏,究竟是陰晴難測的帝王,還是幼時同榻而眠的手足?

  ……

  方才,提及濟南國的那一刻,他終於想起來劉康這個人了。

  濟南王劉康,可以說是一位很熟悉的陌生人。

  前世,他任濟南相時,與劉康相識。

  可是劉康似乎對於權勢並沒有什麼欲望,也很少露面。

  濟南國乃青州膏腴之地,豪強林立,吏治崩壞。

  蒙其默許,他方能雷厲風行,大刀闊斧的進行一番作為。

  憶及劉康生平,終年深居王府,不聞外事,驟逝時僅以「疾薨」二字草草結案。

  更蹊蹺的是其子嗣,黃巾之亂平定十載後,竟遭黃巾餘孽劫殺,滿門盡沒。

  ……

  劉康於席間談笑風生,劉方則是面含笑意,暗中觀察。

  自談及太平道,這劉康始終半垂眼帘,偶有目光流轉,總與劉宏若有似無地交匯。

  他入殿之時,那案上輿圖素帛盡與太平大計相關,劉宏卻不避劉康。

  方才御前議事時,劉宏對張角之事諱莫如深,仍不避劉康。

  念及此處,劉方喉間泛起鐵鏽味,寒意自脊背竄上後頸。

  劉宏既已暗掌太平道,而身為天子不便出面,宦門又備受掣肘,能代行其事者,唯有宗室藩王。

  所以這個劉康肯定與張角有著什麼聯繫……

  尤其是,劉康,字舟堂,濟南王。

  舟堂……

  周、唐……

  唐周?

  ……

  燭火突然明滅不定,劉方俯首端起茶盞,卻見眸中寒芒大盛。

  張角弟子濟南人唐周告密,致使馬元義遭車裂,封諝、徐奉伏誅。

  真的是世家發現端倪之後的反擊嗎?

  若是細想,兄弟二人的籌謀中,所有的關鍵人物。

  劉宏坐鎮宮中,周旋朝野之間。

  劉方遊走四方,謀劃太平大計。

  徐奉精通武略,蟄伏謀奪兵權。

  封諝多智善謀,匯集機密運籌。

  蹇碩堅忍狠厲,欲登宦者魁首。

  許劭撥弄風雲,輿論掌控士人。

  除卻劉宏這高居九重的天子,其餘四人皆奉劉方為主,甘效犬馬之勞。

  若依循前世軌轍,「劉方」遲早會與巨鹿張氏三兄弟謀面。

  以其智計與麾下勢力,收伏張角、張寶、張梁不過探囊取物。

  如此,再看唐周告密後,事發之時:

  一者,蹇碩雖無名,卻掌有實權,一人足以與諸多中常侍抗衡。

  二者,封諝、徐奉皆已躋身中常侍之列,一司樞密機要,一控宮禁兵權,暗中將命脈攥在掌心。

  三者,汝南許氏三世三公,族中封侯拜相者不絕,可謂累世公卿,實乃世家大族。

  許劭雖非汝南許氏嫡系,卻憑月旦評名動天下,譽為清議魁首,更勝嫡系。

  其褒貶之語,能令寒士平步青雲,亦能使顯貴身敗名裂。

  如此一來,劉方既掌宦門要津、士人清議,又握虎符兵權。

  更掌控太平道三十六方弟子,數十萬信眾遍布九州。


  這般權勢,甚至可以說劉宏的生死,亦在他一念之間。

  易地而處,劉方自問,若居天子之位,縱然是自己胞弟……

  真的能放心嗎?或者說哪位帝王容得下這般權臣?

  ……

  殿中茶香氤氳,劉方面上笑意溫潤如昔,只是執茶盞的指節已然發白。

  那自馬元義車裂於市後的風雲突變,自然也可以理解了。

  封諝、徐奉慘遭株連,許劭南逃。

  唯有蹇碩看似聖眷日隆。

  但他本身職微仍為小黃門,就算被任為上軍校尉,可是西園八校尉各個都是背景深厚。

  名義上蹇碩為所謂「元帥」,即便是何進都屬他節制。

  實則蹇碩昔日宮中權勢,早已被十常侍瓜分殆盡,不過是劉宏制衡外戚的一枚棄子罷了。

  劉宏病重時,與其說是他託孤蹇碩,不如說是董太后把劉協託付給蹇碩。

  其一,劉協是董太后一手養大的。

  其二,想當年劉方年少時,蹇碩便隨侍左右,一同伴於董太后身側,深得董太后歡心。

  ……

  恰時,劉康言及宗室窘事,與劉宏相顧撫掌大笑。

  劉方偽作附和,亦撫掌而笑,指節作響之聲混於笑浪間。

  燭影搖紅處。

  馬元義車裂之慘狀、唐周告密之獰笑,與眼前劉宏溫潤笑意詭然交迭,恍若夢魘。

  劉方神色不變,暗吸長氣,凝睇案上茶盞晃漾之影。

  如今身為天子胞弟,雖懷匡扶漢室之志,終究不能再循原身舊路。

  指腹撫過茶盞冰沿,檐下夜梟似驚而長鳴。

  暮色如墨,盡吞北宮鴟吻。

  註:

  ①劉利

  《後漢書》:

  「建立十年薨,子安王利嗣。利立二十八年薨,子陔嗣。」

  ②劉宏

  《後漢書》:

  「解瀆亭侯淑,以河間王子封。淑卒,子萇嗣。萇卒,子宏嗣,為大將軍竇武所立,是為靈帝。」

  ③二者關係

  劉利的世系:

  漢章帝劉炟→河間孝王劉開→河間惠王劉政→河間貞王劉建→河間安王劉利

  劉宏的世系:

  漢章帝劉炟→河間孝王劉開→解瀆亭侯劉淑→解瀆亭侯劉萇→漢靈帝劉宏

  以漢代宗制來說,二人同祖父可稱之為「從兄弟」(堂兄弟),共曾祖父可稱之為「族兄弟」

  ⑤劉康

  《後漢書》:「熹平三年……封河間王利子康為濟南王,奉孝仁皇祀。」

  ⑥許劭南逃

  《後漢書許劭傳》:「……避難江南,袁術甚敬之,待以賓禮……」

  《三國志許靖傳》:「……劭與靖俱有高名……故汝南俗有『月旦評』焉。董卓秉政,劭避難徐州牧陶謙處,謙禮之甚厚……」

  ⑦董太后收養劉協

  《後漢書皇后紀》:「……及生協,後遂鴆殺美人……董太后自養協,號曰董侯。」

  《後漢書孝獻帝紀》:「……帝母王美人,為何皇后所害……」

  劉協是漢靈帝次子,生母王美人遭何皇后毒殺後,被祖母董太后收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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