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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掛印辭官,徑赴徂徠

2026-09-23 11:24:03 作者: 西湖遇雨

  第705章 掛印辭官,徑赴徂徠

  「姜知縣。」

  林璧的語氣不似前次那般客氣,只道:「其他各縣少的散了三、五千貫,多的已散過萬,唯獨陳留分文未動......究竟是百姓不願貸,還是姜知縣不願散?」

  「百姓不願。」

  姜潛還是那副模樣。

  林璧依舊沒有動怒,反而問道。

  「雍丘百姓起初也不願,知縣親自下鄉勸諭,勸了數日便願意了。陳留百姓何以勸不動?」

  「下官無能。」姜潛垂首。

  林璧站在簽廳里,望著這個垂首拱手的知縣,半晌無言。

  姜潛既不攀附,也不怨望,只是低頭做他的知縣,純屬無敵之人。

  「姜知縣。」林璧最終沒有發作,只是將進度冊收回袖中,「下個月考課,陳留的情況,我會如實上報。」

  

  「有勞提舉。」

  姜潛拱手。

  按照此前富弼的要求,青苗法就是於開封府界諸縣先行試辦,為期一年,期間提舉官的考課,既包括散錢多寡,也包括百姓願請比例、抑配有無、甲頭代賠等維度。

  但說實話,按照大宋的官僚作風,最終還是歸到「散錢多寡」這個核心上去。

  當然了,這個考課指標是針對提舉官的,不是針對知縣的,所以其實是三司用指標壓力提舉官,從而讓提舉官為了自身利益去推進青苗法。

  而遇到姜潛這種知縣,那提舉官就難做了。

  不過林璧也是有辦法的,既然他壓不動,那就請能壓得動的人來,畢竟三司上面非常重視這件事情。

  因此,在報上去之後,「陳留縣青苗錢一文未散」的事便在三司條例司掛了號。

  呂惠卿安排人去查他。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這姜潛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陳留知縣,但在大宋的學術界、教育界卻是個老資歷。

  其人師從孫復、石介,在泰山求學時,與文彥博、劉牧、祖無擇等人為同窗,近些年又進了國子監,在國子監內的地位雖然不如周敦頤那般超然,但對於張載、程頤、程顥等人來講也是前輩。

  所以無論是在太學還是國子監,其人都是擁有相當影響力。

  若是換成一般人,估計也就畏縮了,閒的沒事惹他幹嘛呢?

  但呂惠卿畢竟不是一般人。

  在他看來,這就是在挑釁三司條例司,挑釁三司,乃至挑釁新法。

  而也正因為姜潛有聲望,所以呂惠卿反而覺得可以拿他來殺雞儆猴,畢竟對他來講,若是第一個拿出來祭旗的不夠分量,反而失了威懾力。

  不過呂惠卿也不是做事魯莽的人,還是有點技巧的......雖然也不不多就是了。

  他又指示林璧發公文催了數次,而陳留依舊一文不散。

  月末,林璧最後來了一次,口頭斥責姜潛「沮格詔令,玩視民瘼」,限期五日內開散。

  不過這些話語,並沒有留下什麼書面憑證,而且是兩人對談,也無第三人佐證。

  姜潛下令把各鄉里正召來。

  里正們到齊後,姜潛將公文念給他們聽。

  念罷,廳里寂靜非常。

  「令君。」一名年長的里正開口,「要不我等也貸些?如此上官顏面好看,便不會為難令君。」

  「全都由你貸嗎?不攤給百姓嗎?」姜潛看著他。

  老里正囁嚅半晌,搖了搖頭。

  「勿要慷他人之慨。」

  老里正低下頭。

  「都回吧。」姜潛站起身來。「五日之後,我自有交代。」

  五日後,姜潛依舊沒有開散青苗錢。

  他只是將陳留縣知縣印信封入木匣,連同告身文書一併遞送開封府,附了一份呈文,只寫了八個字。

  「職在牧民,不敢強散。」

  呈文送抵開封府當日下午,姜潛便稱疾去官,攜家眷出城,賃了一輛驢車,逕自往徂徠山方向去了。

  這招直接把呂惠卿給干愣了。


  他的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啊!

  而消息傳入朝中,台諫立時沸騰。

  司馬光如獲至寶,當天就寫就了一封奏疏,把姜潛的事情大肆渲染了一番,然後延伸到了青苗法的弊端,末了又寫「臣恐不止一姜潛,諸路州縣強散抑配者比比皆是,願請者未必得其錢,不願請者被勒令具結罪狀,名為利民,實則剝民」云云。

  同日,右正言李常、監察御史程顥各上札子,皆以陳留事為引,請罷青苗法。

  李常札子中明言提舉官散錢考課之弊,稱「散錢多者謂之能,散錢少者謂之庸,不散者謂之抗」。

  程顥札子則引《孟子》「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之語,言青苗法名為便民,實為擾民......提舉官迫於考課勢須強散,而朝廷又詔令不得抑配,兩條繩索反向絞勒,官吏左右為難,終將百姓夾在中間。

  何郯親自抱著一摞札子走進政事堂。

  富弼坐在案後批閱文書,抬首看見何郯懷裡那摞札子,沉默了一息。

  「擱下吧。」

  何郯將札子擱在案角,躬身退出。

  富弼取下最上頭一封,是司馬光的,他認真讀了一遍,然後又翻了幾封,就怎麼都不

  肯再翻了。

  數日之內,台諫論青苗法的札子幾乎要把富弼的案頭給堆滿了。

  而國子監和太學,更是難得地齊心協力,發動士林輿論,去逼迫宰相。

  「陳留姜潛去官一事,台諫論青苗法不便的札子積了厚厚一摞。」

  列席的三司使王安石坐在末座,面上沒有表情,只道:「姜潛去官是他自己辭的,朝廷又沒有罷他的官,若要嚴格來講,該治他的罪才是!」

  「治未得批覆即掛印而去的罪嗎?」

  張方平譏諷地問道。

  聞言,王安石面色一陣青一陣白。

  因為這事他自己就幹過,不能說自己乾的時候是純孝所以就能無視規矩吧?

  王安石只好說道:「姜潛他自己不願推行新法,掛印而去,這是他的選擇。台諫以此為由論青苗法不便,是沒有道理的。」

  「是沒有道理。」韓琦沒有駁他,「但姜潛去官這件事本身便說明很多事情了,一個知縣,寧可不做官也不肯強散青苗錢,王計相可想過這是為什麼?」

  「因為他沒試過便認定青苗法是弊法,此乃是偏見。」

  王安石也是拗得很。

  「偏見。」

  韓琦卻看著陸北顧,忽然問道:「陸參政與其熟識嗎?」

  陸北顧被點到名,抬眼。

  「去國子監時有過數面之交,其人寡言,不與人爭。」

  這話也是實話實說,沒有半分瞎編。

  而陸北顧對於韓琦這般咄咄逼人,倒也樂見其成,省了他出面了。

  「寡言不爭之人,寧可掛冠也不肯強散青苗錢,人心如何向背?王計相你好好想想。」

  王安石不為所動,只道:「一人之去留,不足以定一法之存廢。若因一人辭官便廢一法,朝廷何曾立過法?」

  「開封府界試辦之事。」

  富弼嘆了口氣,將目光移向王安石道:「姜潛去官一事已驚動台諫,若再有第二個姜潛,朝野之間便不止是札子論不便,怕要有人抬棺上疏了......不論怎樣,手段都不要這麼酷烈,不能逼迫,曉得嘛?」

  王安石很是不服。

  溫文爾雅,能幹成新政嗎?

  但他也只能忍了。

  會後,富弼來問王安石,陳留縣的缺誰補。

  「下官薦林璧。」

  王安石說道:「讓他去陳留做知縣,以試辦成效堵台諫之口。」

  「知縣是降用,他肯去?」

  「肯。」

  顯然在王安石的鐵腕手段下,不管林璧本人想不想去,這個爛攤子都得他來收拾。

  很快,陳留新任知縣林璧就到任了。

  林璧也不是廢物,他知道自己是來幹什麼的,所以壓根就沒有升堂或者看帳籍,而是直接帶人下鄉去了。


  他的計劃,挨鄉挨村地搞攤派。

  林璧跑的第一站是陳留最偏遠的馬家寨,這寨子不大,也就百來戶人家,散在一片坡地上。

  此時田疇里的冬麥剛返青,農人彎腰在隴間拔草。

  「從誰開始?」他問老吏。

  「寨中甲頭姓馬,是第三等戶,有田百二十畝,為人還算公道。」

  「去他家。」

  馬甲頭正在院中劈柴。

  見了新任知縣,雖然不認識,但官袍總是曉得的。

  所以他扔下斧頭,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汗,納頭便拜。

  「馬甲頭請起。」林璧在院中矮凳上坐下,「青苗錢的事,寨里可有人說?」

  馬甲頭站在那兒,手不知往哪放。

  「前任令君在時也問過,寨里沒人願貸。」

  「為何?」

  馬甲頭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利息雖低,終歸是債,豐年肯定不覺得有什

  麼,但若遇歉歲,青苗錢加上秋稅,一齊壓下來怕撐不住。」

  林璧不接這茬,而是循循善誘,問道。

  「寨里可有人因急缺錢去借民間高息的?」

  「有。」馬甲頭往東邊指了指,「劉二家,上月剛借了孫大戶十貫,利息是倍稱之息。借十貫,秋後還二十貫。」

  「帶我去看看。」

  劉二家屋矮牆頹,幾個孩子赤腳在院中泥地里刨蟲子吃,兩個婦人坐在門檻上縫補舊衣,手指皴裂。

  「當家的不在。」

  一名婦人抬眼看了看來人,見是官員也不畏懼,或者說,她對於生活已經徹底麻木了。

  「幹什麼去了?」




  「何時回來?」

  「天黑。」

  林璧在院中蹲下。

  一個小女孩拖著鼻涕從他腳邊爬過,手在地上捆了好幾個泥印子。

  「你家借孫大戶的錢,是做什麼用的?」

  婦人低下頭,木然說道:「春耕要種子,去年收的谷不夠吃,也留不下種......他爹說,借十貫,買種、買肥,秋後若能多打些糧,就能還上。」

  「秋後若還不上呢?」

  婦人沒有回答,手裡的針線停了一下,又繼續縫。

  林璧站起身,對老吏說:「記下來,馬家寨劉二,借民貸十貫,倍稱之息......若青苗錢散下來,他家該是最需要的那一撥。」

  老吏有些不忍心,但看著林璧冷冷地眼神,還是記了下來。

  跑完一圈回縣衙,天已黑透。

  林璧倒是很勤奮,洗過臉,吃了碗面,便將官吏召至簽廳,鋪開各寨甲頭名冊,逐一核對今日走訪的人。

  沒辦法,對於他來講,也是壓力山大。

  「這名單上,馬甲頭是第三等戶,若他保下有劉二這樣的人,劉二來貸,他作為甲頭不好不保。」

  「劉二借的倍稱之息,青苗錢二分息,孰輕孰重,他不用算便知道......若他來貸青苗錢,馬甲頭一保,這寨子便算敲開了。」

  三言兩語間,事情就這麼敲定了下來。

  次日,林璧又跑了一個寨子。

  這個寨子比馬家寨富庶些,田多,有水渠。

  甲頭是第二等戶,寨里有兩戶貧民欠著甲頭的舊債,甲頭很想討好新任知縣,說的也直白。

  「他們若來貸就自然要保,不保誰替他們還我舊債?」

  總而言之吧,陳留縣的這些鄉、村、寨里,什麼情況都有,五花八門,千奇百怪。

  把整個陳留縣跑了一圈,林璧最終制定出了方案。

  「各寨不得統一開散,要先從有願貸者的寨子下手,然後願貸者湊齊十戶、有甲頭肯保,便成一保。」

  「成保之後,縣衙派人當場核戶等、簽保狀、發錢!」

  「不得發保狀給甲頭提前填寫,更不得將冊子發給里正讓他們代簽!」

  「最要緊的是,每一張保狀都得要有願貸者本人的手印,誰把這給弄岔了,仔細你們的皮!」


  下面的官吏噤若寒蟬。

  「只是這般一戶一戶地核,進度怕比別縣慢得多。」老吏斗膽開口道。

  「慢就慢。」

  林璧成竹在胸。

  陳留縣的青苗錢,開始以這般方式緩緩開散,為了防止胥吏、衙役們因為種種原因不盡心盡力,林璧是親自盯著的。

  當然了,林璧沒有分身術,不能所有隊伍都去盯著,但他會抽查,而且是不打招呼的那種。

  甚至,在他動身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個隊伍所在的鄉。

  在這種無形威懾之下,即便有同情百姓的胥吏、衙役,也沒辦法做什麼手腳了。

  每到一處,林璧會親自看著甲頭畫押以及貸戶捆手印,又盯著胥吏將錢串子點清遞到「願貸者」的手中。

  在這種縝密部署下,很快陳留縣試行青苗法的進度就有了顯著加速。

  呂惠卿去陳留縣視察的時候,林璧呈上的進度冊,每頁都有甲頭姓名、貸戶姓名、戶等、貸額,而且該有的簽字畫押和手印,可謂是一應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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