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尾曲響起來的時候，林小念意猶未盡。
此時的她發現媽媽手裡的毛衣針，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劉敏盯著電視屏幕，眼睛都沒眨一下。
林小念偷偷看了她一眼，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好看吧？」
劉敏沒理她。
「媽，好看吧？」
「……還行。」
「還行？你剛才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那是在看你有沒有偷換台。」
「片尾曲都出來了，我換什麼台啊。」
劉敏把毛衣往腿上一放，板起臉，清了清嗓子： 「行了，一集看完了，寫作業去。」
「哦……」
林小念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劉敏已經把毛衣和針線全放到一邊了。
她靠在沙發上，雙手抱胸，眼睛還在盯著電視屏幕。
這副模樣，跟林小念剛才一模一樣。
林小念笑了。
看個GG還這麼投入？
「媽，第二集八點四十，你別忘了。」
「哦，好……滾去寫作業！」
見女兒一臉憋笑的看著自己，劉敏白了她一眼。
「哦。」 林小念關上書房的門。
客廳里，劉敏拿起遙控器，看了一眼時間。
八點三十五，還有五分鐘。
她把電視音量調小一點。
然後又拿起了毛衣。
織了兩針，又放下了。
又看了眼掛在牆上的時鐘。
……
同一個晚上，同一個時間。
京城東邊，朝陽區某小區。
周建國正坐在沙發上看新聞聯播。
他今年四十三歲，在一家國企當中層。 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看新聞聯播和喝茉莉花茶。
他兒子周洋，高三，明年高考。
此刻正站在電視機前面，擋著電視。
「讓開。」
「爸，今天《古劍奇譚》開播。」
「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明年高考。」
「我就看一集！一集！」
「走開，別耽誤我看天氣預報。」
新聞聯播已經結束，大傢伙都在等接下來的天氣預報。
「爸！方冬升的劇！你知道方冬升吧？
拍《盜夢空間》的那個，你不是最喜歡他的麼？」
聞言，老周心中一動，作為跟宣傳口部門旗下的國企公司。 老周當然知道方冬升這個在國外拿獎無數「為國爭光」的導演。
「不知道，讓開，我要看天氣預報。」
老周不想跟兒子掰扯，按理說明年就要高考的人了。
現在能留在客廳，就已經是他大發慈悲了！
「爸！那個誰……趙保剛我趙叔，上次您不是說公司讓你接待他的……
就是拍《士兵突擊》《我的團長我的團》他也這部電視劇站台！
還有你最愛看的《潛伏》他們的導演和主演都去了！
你不想看看是什麼劇能有這排面？「
「……真有那麼好看？咳咳，我的意思是我們公司最近要業務調整。
要涉及到電視劇這一塊，你爸我被領導看重，嗨……我跟你說這些幹嘛。」
「你看一集就知道了！」
見老周鬆口，周洋不由分說，直接把台調到了湘南衛視。 周建國皺著眉，靠在沙發上，一臉「我在考察市場」的表情。
然後第一集開始了。
烏蒙靈谷。
少年韓雲溪。
焚寂劍。
煞氣入體。
紫胤真人雪夜帶走孩子。
周建國的茶杯端在手裡，一直沒喝。
第一集結束的時候，周洋偷偷看了他爸一眼。
周建國面無表情：
「還行吧，一般。「
「那你把遙控器給我，我看看天氣預報有沒有重播的。」 「……等會兒，他這片頭曲挺好聽，我先看個第二集開頭。」
「爸。」
「就看個開頭！兩分鐘！你小子該幹嘛幹嘛去！」
聞言，周洋系笑呵呵的把遙控器遞過去，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門一關。
周建國把茶杯放到茶几上。
把沙發靠墊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角度。
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
兩分鐘後，第二集開始了。
周建國沒換台。
二十分鐘後，周洋出來倒水，發現他爸還在看。
「爸，你不是說就看個開頭？」 「我、我是帶著批判性的眼光看的。
我們公司也要開展相應的電視劇業務嘛。」
老周莫名的有點心虛，扶了扶眼鏡說道。
「……那你看到第幾集了？」
周建國沒說話。
但電視屏幕上，已經在播第三集了。
一般來說黃金檔晚上只播放兩集，這是電視台每當欄目的硬性要求。
但是，因為《古劍奇譚》是今天首播。
所以，湘南衛視直接來了個首映大放送，三集連看。
周洋笑了一下，沒拆穿他。
倒完水回了房間。
身後傳來他媽的聲音，從臥室里喊出來： 「老周！你天氣預報看了沒有？明天什麼天氣啊？」
「看了看了！」
「那明天天氣情況怎麼樣？」
「啊，都行，隨便吃點吧，你問周洋喜歡吃什麼吧？」
？？？
周洋老媽穿著拖鞋，一臉無語的看著老周道：
「吃什麼？我是問你明天什麼天氣？你是不是看電視看迷了，忘記了？」
「嗨，晴天，你別耽誤我考察市場。」
「考察什麼市場？」
「你別管了。」
聽到客廳里老爸老媽的對話，周洋關上門，笑得在床上打滾。
他打開電腦登錄博客，發文： 「我爸說《古劍奇譚》一般。
然後他從第二集看到了第三集，天氣預報都沒看，哈哈哈。」
周洋的這條博客引來了許多人的同感：
「沒錯，我家也是！」
「真的好喜歡這部電視劇，期待後續的播出。」
「片頭曲好聽哎，感覺很有玄幻的味道，現在可以下載了麼？」
……
第二天，湘南衛視總部大樓的頻道總監辦公室。
現任湘南衛視黃金檔頻道總監的江振海。
從昨晚《古劍奇譚》開播起，心就一直懸著。
此時的電視收視市場，依舊是央視穩居龍頭。
三十餘家省級衛視廝殺激烈。 晚間19點30分到22點的黃金三小時，更是各家必爭的兵家之地。
這一年省級衛視整體電視劇收視占比高達近四成。
想要站穩腳跟，一部扛鼎大劇必不可少。
《古劍奇譚》是湘南衛視今年傾盡資源拿下的重頭獨播大劇。
耗資大，還集齊了一眾圈內知名導演站台背書。
可玄幻仙俠題材在此之前從未有過大爆先例。
中老年受眾能不能接受？
全年齡段收視能不能鋪開？
這些都是江振海心中最大的顧慮。
所以，昨夜三集連播結束後。
黃金檔所有職工全部待命。
他們都在等一份最權威的答案，收視數據。 此時國內影視行業僅有csm一家掌握全國權威收視統計。
早前進入國內的agb尼爾森早已退出市場。
全行業所有電視台、GG商、影視公司，唯一認可的收視數據，全都出自這裡。
上午八點五十分，距離拿到前一日精準收視數據僅剩最後十分鐘。
會議室里氣氛緊繃。
江振海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會議室里的職工們要麼低頭翻看過往收視報表。
要麼對著空白文檔發呆，沒人敢大聲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收視率。
那是決定《古劍奇譚》生死，甚至關乎頻道下半年資源傾斜的關鍵。
坐在會議室末席，剛入職三天的實習生林曉雨縮在工位上，手心全是汗。
這是她入職以來見過的最大陣仗，她是一所三流學院播音主持專業畢業。 後來托關係走後門才來到大名鼎鼎的湘南衛視實習。
看著前輩們一個個面色凝重，她心裡又慌又好奇：
到底多少收視率才算好？
剛才總監提到的全民熱度又是什麼概念？
她猶豫了半天，終於趁著大家都在放空，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李建軍。
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問：
「李、李老師，我能不能……問您個事？」
李建軍是公司里幹了八年的老資歷，看著小姑娘緊張的樣子。
他笑著側過身，壓低聲音：
「小聲點，別打擾總監，想問什麼？」
「就是……」
林曉雨的聲音更低了： 「咱們行業里，到底多少收視率才算好劇啊？
還有總監剛才說的收視份額，跟收視率到底有啥區別？
我看大家這麼緊張，沒敢多問……」
李建軍瞥了眼江振海的方向，確認沒人注意這邊，耐心給她解釋：
「普通省級衛視晚間黃金檔的劇，平均收視率能穩在0.3%—0.7%，就算達標交差了。
要是能突破1.2%，那就是熱播劇，GG商能把電話打爆。
衝到1.8%以上，就是年度爆款了，就像咱們台去年的《一起來看流星雨》。
平均收視 2.38%，那是省級衛視頭部水平。」
「至於3%往上……」
他頓了頓，語氣敬畏：
「基本都是央視一套黃金檔正劇的水準，省級衛視這些年幾乎沒劇集能摸到邊。」
「那收視份額呢？」 林曉雨把他說的話記在小本本上，再次問道。
「份額就是同一時間段里，所有開著電視的觀眾里，看咱們頻道的人占比。」
李建軍補充道：
「晚間黃金檔份額破8%算熱門，能沖12%，就是總監說的全民熱度。」
聞言，林曉雨默默的把李建軍說的話記在筆記本上。
心裡大概有了數，難怪大家這麼緊張，《古劍奇譚》的目標可遠不止達標啊……
九點整，辦公電腦準時彈出csm發來的初步收視報表。
李建軍第一時間點開軟體，目光掃過數據的瞬間，整個人瞬間僵住。
注意到所有人都在等自己，李建軍連忙把數據列印出來，放在總監江振海的面前。
「老李，怎麼說？」
「收視率是多少啊？」
「有沒有破紀錄？」 會議室里其他人七嘴八舌的看著李建軍問著。
李建軍瞥了眼主位上的江振海，硬生生的憋住，沒有回覆同事們的問題。
「嘭！」
江振海猛地一拍桌子，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臥槽，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總監怎麼反應這麼大？
「好！非常好！」
江振海滿面春光，心情舒暢。
果然沒有賭錯！
《古劍奇譚》首播三集連播戰績：
晚間黃金檔全國平均收視率高達 2.78%，同時段收視份額直衝 15.6%！
這個數據一出，直接打破湘南衛視近三年劇集首播收視紀錄！
不僅遠超同期所有省級衛視同檔播出的影視劇。 甚至無限逼近央視黃金檔主流劇集的收視水準……
所有人徹底譁然。
林曉雨看著報表上的數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筆記本上李老師剛教的標準。
瞬間明白了這組數據的分量。
15.6%的收視份額，意味著昨晚每六個打開電視的觀眾里，就有一個在看《古劍奇譚》！
江振海拿著列印出來的收視報表。
他從業電視行業數十年，太清楚這個數據意味著什麼。
2.78%的省級衛視首播收視，已經屬於斷層式的現象級熱度。
放眼全年衛視劇集榜單，足以穩穩躋身年度榜首。
開播即火爆。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才是首播。
根據電視劇的一般規律： 到達中後期以及大結局的時候，收視率會迎來一個大躍升。
當然，也有一種結果：
中途墜機，大結局無人問津。
但江振海有種莫名的自信，大概這部電視劇的出品單位叫冬方映像吧……
江振海長舒一口氣，當即敲定安排：
「立刻調整後續編排，加更劇集花絮、主創幕後專訪。
趁著這波收視熱度趁熱打鐵，牢牢穩住口碑和收視！」
消息很快悄然傳遍整個影視圈。
不少原本並不看好仙俠玄幻題材的電視台負責人。
看到這份震撼的收視數據後，全都一改往日態度。
紛紛開始留意同類型劇集項目……
這在影視圈其實是一種有意思的現象。 後世有個段子。
某影視公司高層領導看完《給阿嬤的情書》後連夜開會：
研究低成本製作方法、找非職業演員壓低片酬、複製「潮汕題材」「方言電影」……
這其實就是，行業從業者全然陷入了唯數據論、唯流量論的功利怪圈。
眼裡只看見直觀的收視熱度、市場紅利。
但卻絲毫不願沉下心鑽研爆款作品成功的核心內核。
當然，也不是說不能複製和研究，比如：
建議京圈連夜推出《給阿瑪的豆汁兒》。
滬圈就拍《給爺叔的鈔票》。
河南就拍《給俺奶的蒜苔》。
東北就拍《給雨姐的帶派紅薯粉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