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麗姐,這麼晚了……是有什麼事兒麼?」
聞言,劉曉麗沒接話。
她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劉天仙。
此時劉天仙正抱著靠枕,一雙大眼睛滴溜溜的轉。
一會兒看她媽,一會兒看方冬升。
「茜茜。」
方冬升朝書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去書房等我一會兒,房間裡有投影儀,你去看會電影。」
劉天仙沒動。
她把靠枕抱得更緊了,下巴擱在上面,好奇的問道:
「什麼片子?」
「去了就知道了。」 「不去。」
劉天仙歪了下頭,目光在方冬升和劉曉麗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你們倆是不是背著我要說什麼悄悄話?」
「沒有。」
方冬升笑了笑。
「那為什麼讓我走?」
劉曉麗這時候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硬:
「茜茜,過去。」
劉天仙看了她媽一眼。
劉曉麗板著臉,眉頭緊皺。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叛逆的年紀,劉天仙也看著媽媽。
母女倆僵持下來。 方冬升站起來,走到劉天仙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頭:
「聽話,我和媽媽有事兒要聊,快去吧。」
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很特別的溫度。
劉天仙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她咬了下嘴唇,站了起來。
「……就看一眼,不好看我就回來。」
「行。「
方冬升笑著站起來,領著她往書房走。
劉天仙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媽媽一眼。
劉曉麗沒看她,在低頭思考。
想起剛才女兒對方冬升的親昵,她的眼皮就不由猛跳一下。
此時的她心裡很矛盾。 今天來就是想跟方冬升談女兒的事。
可她又怕。
怕女兒跟方冬升走得太近。
畢竟她自己跟這個男人之間……
那件事,她一直在心裡給它貼標籤——合作。
可標籤貼得再多,也蓋不住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她不是不知道方冬升是什麼人。
她太知道了。
正想著,她突然覺得小腹一熱。
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覆在了她的小腹上。
隔著酒紅色的毛衣,掌心的溫度清清楚楚地透過來。
劉曉麗整個人僵了一下。 她偏頭,方冬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書房回來了。
就站在她沙發旁邊,彎著腰,手還放在她肚子上。
表情很平靜,像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你……「
劉曉麗想把他的手拿開,但沒動。
目光連忙朝書房看了一眼,見那邊房門緊閉,她才鬆了口氣。
方冬升的手指慢慢收攏,掌心貼緊了她的小腹,輕輕地按了一下。
劉曉麗的呼吸頓了一拍。
她咬下牙,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委屈:
「方冬升,你說話不算話。」
「嗯?」
「關於茜茜的事兒,你都考慮了一年,考慮出什麼了?「 方冬升沒回答。
他的手沒拿開,反而從她小腹慢慢往上移了一點,指尖蹭過毛衣的紋路。
劉曉麗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她想躲,但沙發就那麼大,能躲到哪兒去。
「別……「
她嘴上說著別,但聲音已經軟了。
方冬升的手繼續動。
不急不慢,像是在彈一架他熟悉的鋼琴。
劉曉麗的手指抓住了沙發的扶手,指節發白。
客廳里很安靜。
只有她越來越重的喘息聲,一下,一下,在暖黃色的燈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方冬升看著她的表情,手上的動作沒停。
等到差不多了。
劉曉麗整個人已經軟在沙發上,眼睛半睜半閉,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紅。
方冬升這才把手收回來。
他直起身,從茶几下面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劉曉麗膝蓋上。
「這個劇本,你先看看。」
劉曉麗還在喘氣,聽到這句話,眼睛慢慢睜開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劇本。
又抬頭看方冬升。
方冬升已經退開了一步,端起茶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喝了一口。
「我都提前準備好了,女主角給茜茜。」
劉曉麗攥著劇本,手指微微發抖。 她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書房的門開了一條縫。
劉天仙探出半個腦袋,眼睛亮晶晶的:
「你們說完了沒?」
劉天仙這一嗓子,把劉曉麗嚇得猛的一驚。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不知道女兒是什麼時候趴在門邊的。
剛才……方冬升的手……自己的喘息……
全被看見了?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方冬升。
方冬升倒是四平八穩的坐著,端著茶杯,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就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見兩個人都不理自己,劉天仙也不惱。 她從書房裡走出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幾步走到沙發旁邊,一屁股坐在她媽身側。
靠枕被她順手撈過來,往懷裡一抱。
然後她就看見了劉曉麗手裡的劇本。
「這是什麼?」
劉天仙拿了過來看著:
《駕駛我的車》。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導演哥哥!」
劉天仙看向方冬升,興奮道:
「這是你新寫的劇本麼?我能不能看看?「
方冬升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她,笑了。
「本來就是給你寫的,女主角是你。」 劉天仙愣了一秒,那張精緻的臉蛋,瞬間布滿喜悅:
「真的麼?!」
「當然是真的,不信問問你媽媽。」
方冬升笑著說道。
劉天仙又將求證的目光看向自家媽媽。
劉曉麗揉了揉太陽穴,無奈的點了點頭。
「好耶,我終於可以做導演哥哥的女主角了,哈哈哈我好開心哦。」
她高興的手舞足蹈。
劉曉麗想不明白,自己從小教育要當淑女的女兒,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
是不是興奮過頭了?
「好了,坐下,先看劇本。」
劉曉麗板著臉說道。 「哦,好好、先看劇本。」
劉天仙反應過來,連忙坐下,打開劇本跟母親一塊看:
舞台劇導演陳硯儒與編劇妻子蘇晚曾共同經歷幼女念念夭折的傷痛。
這份刻骨銘心的失去讓兩人在生活中格外默契,卻也在婚姻里埋下隱秘裂痕。
他們習慣用藝術創作迴避彼此的真實情緒,把未說出口的遺憾藏進劇本台詞裡。
一次深夜,陳硯儒提前結束外地採風回家。
意外撞見蘇晚與年輕演員江辰在客廳相擁。
他攥緊門把手,最終還是選擇沉默離去。
不料一周後,蘇晚因突發心梗猝然離世。
留下滿是未解之謎的日記和未完成的劇本大綱。
兩年後,陳硯儒受邀擔任蘇州戲劇節開幕劇目導演,執導中文版《萬尼亞舅舅》。
主辦方為他指派了女司機林墨。 這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總是穿著簡單的藍布衫。
她話少而沉靜,開車時專注得仿佛與世隔絕。
往返劇場與住處的兩小時車程里,陳硯儒常在後排翻看蘇晚的舊作。
林墨偶爾會說幾句沿途的風景,卻從不打探他的過往。
直到一次路過太湖邊的老碼頭,林墨突然提起自己年少時遭遇山洪。
她親眼看著母親被泥石流捲走,因恐懼未能伸手施救的愧疚,十幾年來如影隨形。
這番剖白讓陳硯儒紅了眼眶,他終於開口。
說起對蘇晚的思念與愧疚。
當年若能坦誠對峙,或許就不會留下永遠的遺憾。
排練場上,陳硯儒意外選中江辰飾演主角。
兩人在台詞打磨中反覆拉扯。
那些未說出口的質問與歉意,都在話劇的演繹里。 臨近公演前,江辰因心理壓力退出,陳硯儒臨時決定親自登台。
當聚光燈亮起,他念著蘇晚寫的台詞,恍惚間與過往和解。
而林墨在演出結束後,收拾好行囊,驅車前往青島。
她說想看看海,也想和過去的自己道別……
這部電影改編自村上春樹2014年寫的短篇小說集《沒有女人的男人們》中的同名短篇。
同時電影劇本還融合了小說集裡《木野》《山魯佐德》的情節元素。
電影在2021年上映後橫掃國際獎項。
比如獲得了第94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國際影片、提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提名最佳導演。
事實上,如果不是碰到《寄生蟲》這個變態。
《駕駛我的車》有相當大的機會獲獎!
同時它還獲得了第74屆坎城電影節最佳編劇獎。
同時斬獲金球獎、英國電影學院獎等多項國際大獎。 被許多影評人譽為「實至名歸的年度文藝佳作」。
是的,這是一部文藝片。
日本的文藝片底色里一直都帶著種抑鬱感。
這部電影更是如此。
與其說《駕駛我的車》是對亡妻的追溯與懺悔所形成的愛情影片。
倒不如首先將它看作是一部存在主義的探索之作。
當生命中那些自以為重要的事情一去不復返。
當曾經珍視為生命瑰寶的東西徹底喪失。
當所追尋的每一個意義都被解構為毫無意義的時候,我們又該如何去生存。
以倖存者的身份,活下去。
很濃的日式風味既視感,對於生死的感悟。
日本無論是文學還是影視作品,都有著超乎想像的細膩……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劇本翻到最後一頁,劉天仙的手指停在那兒,沒動。
她沒翻過去,也沒合上。
劉曉麗也沒說話。
她靠在沙發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像是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
劉天仙吸了下鼻子。
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客廳里聽得清清楚楚。
劉曉麗偏過頭看她。
劉天仙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鼻尖也紅了。
她抬頭看了媽媽一眼。
有剛才看劇本時被擊中的震動,有對角色的共鳴。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愧疚和後悔。
她剛才不應該和媽媽爭吵的……
「林墨這個角色,是給茜茜的。」
見兩人看完劇本,方冬升合上手機:
「二十出頭,話少,沉靜,開車的時候專注得像另一個人。」
她側頭看了劉天仙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向方冬升。
「方導,這個角色……茜茜能演麼?」
這話問得直接。
沒有鋪墊,沒有客氣。
聽到的媽媽的話,劉天仙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她聽出了媽媽的不自信,事實上,也沒錯。
從出道到現在,她演過小龍女,演過趙靈兒,演過王語嫣。 全都是仙氣飄飄的古裝角色。
漂亮,驚艷,但也僅此而已。
文藝片她幾乎沒碰過。
這種需要把自己掏空了往角色里塞的戲,她沒經驗。
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在鏡頭前把自己變成一個沉默的、心裡壓著一座山的姑娘。
她很想說「我可以」,但底氣不足。
方冬升看了看劉曉麗,又看了看劉天仙。
他沒急著回答,往後靠了靠,端起茶杯:
「你們覺得這部電影怎麼樣?」
劉曉麗愣了一下,想了想,開口評價道:
「很細膩,是一部非常好電影。」
頓了一下,她又補了一句: 「而且……肯定能拿獎。」
聞言,方冬升笑了。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劉天仙:
「你媽說得對,這種題材的電影拿獎的機率很大。
你剛才看劇本的時候哭了。」
聽到方冬升的話,劉天仙一愣。
「你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能被這個故事打動,說明你心裡有東西。
人在演戲的時候,首當其衝的是跟角色共鳴。
所以你才會錨定林墨這個角色,你有代入感。
而你現在缺的不是天賦,是經驗……
經驗可以練這東西,可以練。」
這句話算是變相的回答了劉曉麗剛才提出的問題。 劉天仙可以演麼?
當然可以。
聞言,劉天仙低著頭,睫毛上那層水光還沒幹。
她沒說話,但攥著劇本的手,慢慢收緊。
我一定不能讓導演哥哥失望,一定要好好演這個角色!
劉曉麗看著女兒的側臉,心裡的矛盾感又翻湧上來。
她想讓女兒接這個角色。
但她又怕。
怕女兒在這個男人手裡,得到的不只是一個角色……
可她又說不出口。
因為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方冬升低頭看了眼手錶,已經是凌晨一點半。 過完年之後,父母和爺爺奶奶就回老家了。
林智玲在京城有房子,也不經常過來。
所以,最近這段時間,別墅就方冬升一個人住。
「時間不早了,曉麗姐,茜茜,你們今晚就住這裡吧?」
劉曉麗皺眉,還沒說話,就聽劉天仙俏生生道:
「媽媽,咱們今晚就在這裡吧,關於電影我還有好多問題想請教導演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