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陳凱哥的工作模式,方冬升簡單算了算。
剛才那13條花絮,每條平均五分鐘。
加上走位、調機位、重新打光,一條至少8分鐘。
13條就是100多分鐘,再加上第14條,將近2個小時。
而這還沒有加上演員補妝、休息的時間。
說好聽是講究。
說不好聽就是畫蛇添足,純粹耗著劇組的時間和精力。
兩個小時,夠他把整場戲的分鏡全部畫完了。
但方冬升沒說。
他知道,現在說這話,陳凱哥是不會聽的。
「冬升,你覺得怎麼樣?」
陳凱哥站在他身後: 「現在有很多導演,拍戲講究快,但電影這東西,不是流水線。
差一點味道,整部戲就沒有形了,就塌了。」
聞言,方冬升點頭,客觀評價:
「確實比前幾條更貼角色,學奇老師的情緒壓得很穩。」
聽到方冬升認同自己的觀點,陳凱哥得意道:
「你入行十年,拍的片子賣座,觀眾買帳。」
他背著手,慢慢踱步,語氣像是長輩對晚輩說教:
「但你沒經歷過我們那時候的打磨。
我父親拍《林則徐》,單是一個吸菸的動作。
就教了演員半個月,講究的是形神兼備。
我母親寫劇本,每一句台詞都要查三遍史料,就怕失真。」
他停在道具車旁,指著上面擺放的青銅劍和古幣: 「你看這些道具,劍柄上的纏繩是按戰國出土文物復刻的。
幣面上的銘文是請故宮的專家寫的。
不是我吹毛求疵,而是大製作的根基,就在這些細節里。
不想有些劇組搭個棚子,穿身戲服就敢拍歷史劇,那叫草台班子。
我陳凱哥的劇組,是容不下半點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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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方冬升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陳大導是不是有點上頭啊?
他當然聽出了對方的弦外之音。
你方冬升是草根出身,沒見過真正的電影底蘊,只懂追求效率和票房。
而我陳凱哥不一樣,出身文藝世家,是有底蘊的。
方冬升無意跟他做爭論,順著他的話,道:
「嗯,咱們劇組的道具和美術細節做的確實紮實。」 聞言,陳凱哥臉上露出一絲自得:
「這是肯定的,拍歷史劇,不止是拍故事,是拍一個時代的風骨。」
說完,他話鋒一轉,看向方冬升:
「冬升你以前拍的那些文藝片講究情緒流動,這很好。
但如果放到歷史題材里,光有情緒肯定是不夠的。
我不是說你的方式不對。
就是覺得,你年紀輕輕就有這麼大名氣,容易浮躁。
電影不是快消品,是需要沉下心來打磨的藝術品。」
聞言,方冬升嘆了口氣。
他心裡清楚,陳凱哥對他有牴觸。
一方面是文人相輕,另一方面則是出身帶來的優越感。
他沒背景,沒世家傳承,憑著一股拼勁在行業里摸爬滾打十年。 如今名氣蓋過了這位名門之後,陳凱哥自然要在所謂的「底蘊」上找回場子。
「陳導說得對。」
方冬升語氣平靜:
「不同的題材,確實需要不同的拍攝節奏。
歷史劇講究考據和厚重,磨細節是應該的。」
但他話鋒一頓,看向正在喝藿香正氣水的王學奇:
「不過剛才那14條,前5條里其實已有兩條達到不同效果。
後面的更多是風格差異,而非質量差距,是不是太費時間和人力物力了?」
聞言,陳凱哥的臉色沉了沉。
他冷哼一聲:
「冬升,你還是太年輕。
有些差異,看似細微,實則天差地別。 有些分寸感,你還需要慢慢去磨……」
「轉場!」
說完,陳凱哥不再理會他。
拿著喇叭對著劇組人員喊了一聲,整個劇組立刻動了起來。
方冬升站在原地,看著陳凱哥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老陳就是這德行,一到片場就跟加了buff似的。
這種人就適合待在片場,也只適合待在片場。
……
下午兩點,橫店秦王宮內景。
氣溫三十七度,空氣悶得像蒸籠。
下午第一場戲是莊姬公主託孤。
范兵兵跪在地上,懷裡抱著襁褓,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這場戲拍完,陳凱哥沒喊過。
他坐在監視器後面看了三遍回放,然後把方冬升叫過來。
「冬升,這部分劇本,還是改回來吧。」
聞言,方冬升抬頭看向他:
「改回哪個版本?」
「最早的版本。」
陳凱哥指著監視器:
「莊姬死前應該有一段獨白,大約兩分鐘。
講她對趙家的忠誠,對孩子的不舍。
這段戲很重要,是整部電影的情感錨點。」
方冬升看著他,面無表情道:
「凱哥導演,那段獨白我刪了。」 「我知道你刪了,所以我說要改回來,在拍攝過程中調整劇情,很正常。」
陳凱哥哥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最初的劇本里就有這段獨白,是我一開始定的調。
整部電影的情感點也從這段戲開始,你不應該動。」
方冬升深吸一口氣。
他當然知道那段獨白。
不僅知道,還知道為什麼刪,因為爛。
莊姬之死那場戲,原劇本寫了一大段激昂獨白。
類似「趙家三百年基業」「我以死明志」。
全是空洞口號,就像樣板戲,沒有任何情感力量。
所以,方冬升接受編劇工作之後,這些令人尷尬到摳腳趾的地方,都做了修改。
整部電影劇本,都是方冬升打磨出來的。 關鍵是,劇本修改完之後,陳凱哥是反覆審核。
當時他並沒有提出任何修改意見,現在又要改回去?
這他媽什麼神操作!
「凱哥,那段獨白放在戲裡,觀眾會出戲。
莊姬是公主,她死的時候不該喊口號、
其次,她還是一個母親,她死之前難道是慷慨激昂的赴死麼?」
「你說的是你的理解。」
陳凱哥站起來,聲音拔高了幾分:
「我要的是莊姬的骨氣,不是你說的那種所謂本能。
電影是我拍的,不用你替我做決定?」
這話一出,周圍空氣瞬間凝固。
執行導演低著頭。 副導演往後退了兩步。
王學奇坐在角落假裝看手機。
葛優閉著眼像睡著了。
群演們則站在台階上,一動不敢動。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方冬升盯著陳凱哥看了幾秒。
他被氣笑了:
「陳凱哥,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方冬升聲音不大:
「我為什麼進這個組,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劇本我改完之後,你說好,說比原來強。 現在拍到一半了,你跟我說要改回去,改回那個爛版本?」
陳凱哥臉漲紅了。
「我沒說那個版本爛,我說的是,那段獨白有它存在的價值。」
「什麼價值?」
方冬升往前一步:
「喊兩分鐘的空洞口號,放在兩個小時的電影裡,你告訴我有什麼價值?
觀眾看到那裡會打瞌睡,你知不知道?」
「你——」
「我什麼?」
方冬升聲音也提高了:
「你也拍了幾十年的電影了,你告訴我,一段讓觀眾走神的戲有什麼價值?
是你的名氣有價值,還是你的面子有價值?」 這話很重。
整個片場,沒一個敢出聲。
陳凱哥氣的嘴唇在抖,指著方冬升,手指都在顫。
「方冬升,你別忘了,這是我的劇組。」
「我沒忘。」
方冬升點頭:
「所以我現在告訴你,後半部分劇本,一個字都不會改。
你要拍就按我改的拍,你要改回去,自己跟出品方去說。」
說完他轉身就走。
看到這一幕,所有人都驚呆了。
大場面,這絕逼是大場面。
誰也不敢站出來觸霉頭。 「凱哥導演,我說句話。」
所有人回頭。
范兵兵站在秦王宮門口。
戲服沒換,妝花了一半,手裡拿著劇本。
她走進來,腳步很穩,沒有任何猶豫。
陳凱哥看著她,眉頭皺起來:
「兵兵,這事跟你沒關係。」
「有關係。」
范兵兵走到陳凱哥面前,站定,語氣平靜:
「因為那場戲是我演的。」
她把手裡的劇本翻到莊姬之死那一頁:
「原來那個版本,莊姬死的時候說了兩分鐘台詞。 我背了三天,背不下去,不是因為難背。
是因為那些話不像一個人說的,就像在念稿子。」
她頓了一下,看著陳凱哥的眼睛:
「而方導改的那個版本,我自己帶入進去後,我哭了。
不是演的,是真哭了。
當初送孤時,趙姬不是想讓趙武只為復仇而活,是想讓他活下去,守住趙氏的根。
方導改之後的劇本,趙武的糾結和成長,才對得起莊姬的犧牲,也對得起程嬰十幾年的付出。」
陳凱哥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范兵兵沒停:
「凱哥導演,我尊重你,也感謝你給我出演的機會。
你是大導演,我是演員,我不該插嘴。
但這場戲,方導改的就是比原來好。」 這句話說完,秦王宮裡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陳凱哥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范兵兵那雙眼睛盯著他,讓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此時的他,有點心累。
范兵兵說完這番話之後,便回到化妝間開始卸妝。
……
方冬升和陳凱哥吵架的事,不到十分鐘就傳遍了整個劇組。
「虹姐,出事了……」
身為製片人之一的陳虹當時正在東陽市區版本事兒。
聽到執行導演的話之後,她沉默了幾秒鐘,有些無奈。
「動手沒?」 「沒動手,就是吵起來了,方導走了。」
「現場什麼情況?」
「當時全組都停了,沒人敢說話。
後來范兵兵站出來替方導說了幾句話……」
「行,我知道了,你現在做三件事。
第一,所有人不許跟外接任何人提這件事。
也不准私下討論,誰傳出去,直接走人。
第二,讓各組組長通知下去,今天下午放假半天。
所有人回賓館休息,明天照常開工。
第三,你去找凱歌,就說我馬上回來,等我。」
「好。」
「還有……」 陳虹的聲音冷了下來:
「告訴所有人,這件事到此為止。
誰要是讓我在網上看到一個字,我讓他在這個行業里消失。」
四十分鐘後,陳虹出現在秦王宮門口。
秦王宮裡已經空了大半。
劇組放了半天假,群演們散了,工作人員也走得差不多了。
只有核心團隊還留著,布置現場。
陳凱哥坐在監視器後面皺著眉頭,面前一點菸頭。
「回來了,事兒辦的怎麼樣了?」
陳凱哥看著陳虹問道。
「都處理好了,凱哥你今天有點衝動了。」
陳虹看了眼遠處正在布置現場的工作人員, 她語氣溫和:
「老陳,我跟你過了這麼多年,你什麼脾氣我不知道?
你覺得電影是藝術品,不能將就,不能妥協。
但你也知道,方冬升改的那個劇本,確實比原來的好。
只是你不願意承認。」
陳凱哥低著頭,半天才說了一句:
「我是導演,我可以根據現場情況修改劇本。」
陳虹看著他:
「劇本是人家改的,你當時審核通過了,現在又要改回去,這叫什麼?
這叫出爾反爾,你讓方冬升怎麼想,讓整個劇組怎麼想?
而且老陳,我們之前為什麼非要和方冬升合作,你難道忘了嗎?」
陳凱哥不說話了。 陳虹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別想了,你回去休息一下。
明天開工,該怎麼拍怎麼拍,方冬升那邊,我去談。「
說完,她轉身就走。
……
「方導,真的不好意思,我替我們家老陳給你道歉。
老陳他不是那個意思,他這人你也知道,就是性子比較直。
你先消消氣,正好也到飯點了。
我們見個面當面聊聊,我在橫店這邊的私房菜等怎麼樣?」
陳虹撥打方冬升的電話,笑呵呵的說道。
電話那邊方冬升沉默了一會:
「晚上你來酒店找我吧,我待會把酒店位置告訴你。」 晚上,酒店?
陳虹本來想說不方便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自己現在當務之急就是順著他,讓他消氣。
「嗯,好,那就晚上見。」
陳虹掛斷電話,有些疑惑。
為什麼非要約到晚上酒店見呢?現在見面把事情說清楚不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