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餐桌旁。
劉天仙的目光在精神奕奕的導演哥哥臉上。
以及頂著一對黑眼圈無精打采的母親臉上來回徘徊。
「媽媽,你昨天晚上沒有休息好麼?」
劉天仙一臉關心的問道。
「嗯……我認床,睡的不太安穩。」
劉曉麗強撐著精神擠了個微笑。
「應該是床墊太硬了,今天晚上給曉麗姐你換個軟和點的床墊。」
方冬升一遍喝粥一邊笑著說道。
「我們下午就回去了,就不打擾你了方導。」
聽到方冬升說到「晚上」兩個字,劉曉麗心頭猛跳,連忙拒絕。
方冬升三十多歲正直壯年,自己可吃不消,伺候不住他。 想起他昨天夜裡生龍活虎的模樣,劉曉麗就不由得雙腿發軟。
晚上還來?乾脆把命給你好了!
趁著劉天仙不注意的時候,劉曉麗白了他一眼。
方冬升卻是尷尬一笑,昨天夜裡確實操練過猛……
「我還想再多請教導演哥哥呢。」
劉天仙有些失望的說道。
昨天夜裡,她最終還是沒有上樓。
也許是她的錯覺,反正她不想上樓,不想再去想那件紫色睡衣的事。
她告訴自己,那可能是導演哥哥之前有女演員來過夜留下的。
大導演嘛,這種事太正常了。
但總感覺心裡有根刺……拔不掉。
吃完飯,劉天仙主動收拾了碗筷。 劉曉麗想幫忙,被方冬升攔了下來。
「曉麗姐你去休息一會吧,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劉曉麗嘴角抽了一下,白了他一眼。
還不是你害的?
都處理完之後,劉曉麗要提出告辭的時候。
劉天仙卻翻開劇本,指著其中一場戲,認真地問方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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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哥哥,這幾場戲都是我昨天沒弄清楚的,麻煩你幫我解答一下。」
方冬升接過劉天仙手裡的劇本,沙發上密密麻麻的接著她對劇情的一些註解。
顯然,昨天夜裡回去之後,她沒有立刻休息,而是繼續研究劇本。
相當用心了。
「你覺得呢?」
又是這句。 劉天仙咬了咬筆帽:
「我覺得……她不是麻木,也不是崩潰。
她是在用麻木假裝自己沒崩潰。「
方冬升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劉天仙被他這個表情鼓舞了,繼續道:
「所以那場戲不能哭,也不能面無表情。
應該是……眼睛裡有東西,但臉上什麼都沒有。「
「對了七成。「
方冬升豎起一根手指。
「剩下三成是什麼?「
「剩下三成……是她在聽磁帶的時候,手不自覺地跟著節奏動了一下。
說明她的身體還記得那個男人,但她的腦子已經不允許自己記得了。」 方冬升這次是真的笑了:
「可以,這個理解比我預期的好。「
劉曉麗在旁邊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
「方導,那這部電影……大概什麼時候能開機啊?「
方冬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了一會兒。
「《駕駛我的車》是一部文藝片,不像商業片需要那麼長的籌備周期。
不需要搭景,不需要特效,核心就是演員。」
他放下茶杯,語氣平淡:
「我這邊會立刻著手選角和劇組搭建,大概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
劉天仙的手指在劇本上停住了。
一個月。 她以前拍的那些片子,從定角到開機,少說三個月,多的半年。
那時候她不用準備太多,反正有替身,有後期,有特效兜底。
但這次不一樣。
這是她第一次挑大樑。
而且是文藝片。
文藝片沒有特效可以藏,沒有替身可以用,沒有後期可以救。
每一場戲,每一個表情,每一句台詞,都得她自己扛。
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了!
劉天仙深吸了一口氣,把劇本合上。
「導演哥哥,那我這一個月……能住在這兒麼?我想每天都跟您請教一下。」
方冬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劉曉麗。
劉曉麗剛想說不行。 但對上女兒那雙認真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也看到了女兒手裡劇本上密密麻麻的註解。
她用紅藍兩種不同顏色的筆做區分,還有的地方畫了箭頭,標註了自己的理解……
劉曉麗心裡一軟,但也僅僅如此。
因為她的腦海里不自覺的湧現昨天夜裡的一些畫面:
方冬升的手、紫色睡衣、床頭櫃、窗戶邊……
她的臉一下子就熱了。
不行!
絕對不行!
一個晚上她都差點沒扛住,更別說一個月了。
方冬升這個人,看著斯斯文文的,實際上就是頭餓狼。
茜茜要住一個月。 她這個當媽的,總不能把女兒一個人扔在這兒吧?
那她也得留下。
留下就意味著……每天晚上都要面對那個男人。
劉曉麗光是想想,腿就有點發軟。
怎麼辦?
她的腦子飛速轉著。
然後,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不然讓妹妹周文瓊也過來?
方冬升和周文瓊的關係她是知道的。
自己和方冬升的關係,妹妹不知道。
只要妹妹在,方冬升肯定不敢再對自己做什麼。
到時候他肯定會有自己顧慮。 嗯,就這樣做吧。
想通了這些,劉曉麗摸了摸女兒的腦袋,笑著道:
「好,不光是請教方導,我讓你小姨最近也過來教教你。
畢竟她本身就是非常優秀的演員,而且還是方導的朋友,對吧,方導?」
聞言,方冬升一愣。
劉曉麗這是打算把周文瓊喊來,準備搞個姐妹花組合?
轉念一想,方冬升立刻明白劉曉麗的「用心良苦」。
「行啊,我沒有意見,這麼久不見文瓊姐,我還挺想她的呢。」
方冬升根本就不吃她這一套。
倒是把劉曉麗搞得非常鬱悶……
當然,說「住一個月」什麼的,也就是嘴上說說。
方冬升是什麼人? 郊區別墅說白了就是他偶爾歇腳的地方,一年到頭住不了幾天。
接下來的日子,基本上是方冬升在的時候,劉天仙母女倆就過來。
方冬升不在的時候,劉天仙就自己對著鏡子練台詞。
劉曉麗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提兩句意見。
……
倒是周文瓊,真來了。
而且來得比劉曉麗預想的還快。
劉曉麗那天只是隨口提了一嘴,打了個電話給她:
「茜茜要演文藝片女主了,你要不要來看看?」
結果周文瓊當天晚上就買了機票。
從羊城直飛京城,第二天一早就出現在了別墅門口。
拖著個行李箱,妝化得很精緻,穿了一條修身的連衣裙,曲線畢露。 「姐!茜茜呢?」
周文瓊一進門就四處張望,語氣里全是興奮。
劉曉麗愣了一下:
「你……這麼快?」
「那當然了!咱們茜茜都挑大樑演文藝片了,這可是大事!「
周文瓊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笑著道:
「姐你不知道,雖然現在文藝片沒落了,但它能刷獎啊。
茜茜這次要是演好了,以後戲路可就徹底打開了。「
她說著,走到劉天仙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黑眼圈也重了,是不是沒好好睡覺?」
劉天仙笑了笑:
「小姨,我這段時間都在研究劇本呢。」 「研究劇本也不能不睡覺啊。」
嘴上這麼說,周文瓊拿起劉天仙剛才放在桌子上的劇本。
她走過去,拿起來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註解,各種理解和心得感受。
周文瓊的表情變了。
她最早就是文藝片出身,知道這其中的辛苦。
「茜茜,小姨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回答。」
「嗯,小姨你說?」
「你是真想演好這個角色,還是只是想證明給那些人看?」
那些人?
就是讓劉天仙「自閉」這麼久,那些對她惡語相向的黑粉。
劉天仙愣了一下。 周文瓊的目光很銳利,跟平時嘻嘻哈哈的樣子完全不同。
「文藝片不是鬧著玩的,沒有特效兜底,沒有替身替你哭替你笑。
你站在鏡頭前面,好就是好,差就是差,一幀都藏不住。」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
「你小姨我啊在這個圈子摸爬滾打這麼多年。
別的不敢說,演技這塊兒,你要是有拿不準的,隨時來問我。「
劉天仙看著小姨,眼睛有點紅:
「小姨……謝謝你。」
「謝什麼謝,自家人。」
周文瓊拍了拍她的腦袋,然後轉頭看向劉曉麗:
「姐,方冬升呢?我聽說他也在這兒,正好我找他有事兒。」
劉曉麗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應該在忙吧,聽說《趙氏孤兒》那邊開機了,他應該去那邊了吧?」
突然就被妹妹提到這件事,她確實有些心虛。
「哦,那改天吧。」
周文瓊沒多想,拉著劉天仙就往沙發上坐:
「來茜茜,咱倆對對戲,我看看你理解得對不對。」
劉曉麗站在一旁,看著妹妹和女兒並肩坐在沙發上。
一個認真教,一個認真學。
她心裡的愧疚越來越深了。
……
江浙,橫店。
方冬升確實在外地。
《趙氏孤兒》已經開機。 導演是陳凱哥。
監製兼編劇之一,方冬升。
演員陣容非常強大。
葛優,飾演程嬰,他今年五十出頭,往那兒一站就是戲。
王學奇,飾屠岸賈,黃小明,飾韓厥。
范兵兵飾演莊姬公主,海清飾演程嬰妻子。
張風毅,飾趙盾,彭魚宴,飾演長大後的趙氏孤兒。
攝影指導是鮑德熹,拿過奧斯卡的,手法細膩。
美術指導是從好萊塢回來的,專門負責秦王宮的場景設計。
群演三百多人,用的全是橫店的老人。
這種配置,放在2010年,說是一句全面明星頂配陣容絲毫不為過。
方冬升作為監製兼編劇之一自然是要先跟組一段時間。 在劇組的這段時間,方冬升證實了一句話。
不同的導演,有不同的拍攝風格。
陳凱哥拍電影跟他拍電影完全是兩個路子。
方冬升要的是准,一條過最好。
陳凱哥則是磨,一條不行再來一條。
這條行了,也要換個表演形式,保一條……
此時橫店秦王宮。
暑氣漸生,天氣越來越熱。
陳凱哥坐在監視器後面,旁邊站著執行導演和副導演,手裡拿著對講機,表情嚴肅。
「卡!」
他站起來,走到場地中間。
「學奇,剛才那段不對。」 王學奇飾演屠岸賈。
六十三歲的老戲骨,站在太陽底下已經兩個小時了,戲服里全是汗。
「屠岸賈殺程嬰全家那場戲,你的眼神太毒辣了。」
陳凱哥比劃著名:
「他不是恨程嬰,他是……可惜。
程嬰是個人才,留著有用。
但不殺不行,因為知道的人太多了。
你得把那種不得不殺的無奈表現出來。」
「我知道了導演。」
王學奇點了點頭,站在原地醞釀情緒。
這已經是第十三條了,還沒過。
旁邊的副導演小聲跟執行導演嘀咕著: 「凱哥導演今天狀態不太對啊,平時十條就過了啊。」
執行導演看了一眼陳凱哥的臉色:
「嗨,這不是常態嘛,我看凱哥導演是感受到壓力了。」
「什麼壓力?」
執行導演瞥了眼站在陳凱哥旁邊的方冬升,朝他的方向努了努嘴,不說話了。
「各部門準備,第十四條,action。」
王學奇站在秦王宮的高台上,身後是十幾個士兵。
他低頭看著被按在地上的葛優,眼神複雜。
不是恨。
是一種說不清的……惋惜和無奈。
「程嬰,你我本無仇。」
王學奇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可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葛優趴在地上,滿臉是血。
他盯著王學奇,一字一句:
「屠岸賈,你殺得了我全家,殺不了這孩子。」
王學圻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好!過了!」
陳凱哥喊了一句。
王學奇長出一口氣,額頭上全是汗。
助理趕緊遞水過來。
「冬升你來看這條,這條真的不錯,學奇的眼神里透露著的是無奈,想留不能留。
而之前的三個版本里,則分別代表著,狠辣、無情、以及平淡。
在整個故事的敘事框架里,屠岸賈的不同的態度自始至終都影響著故事的發展方向。」 聞言,方冬升表情古怪。
所以,這就是你反覆拍了十四條,然後從中抽出來四條過的來比對。
如果,我是說如果。
你按照劇本拍攝的話,咱是不是就不用多花一個多小時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