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橫店,《趙氏孤兒》劇組。
八點半,方冬升準時出現在片場。
當他推門下車的時候,整個片場像是被按了靜音鍵。
場務手裡的對講機忘了放下,燈光師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幾個配角擠在角落裡交換了個眼神,表情耐人尋味。
儘管陳虹昨天第一時間下了封口令,禁止所有人私下討論方冬升和陳凱哥的衝突。
但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
昨天下午劇組停工,百十號人閒著沒事幹。
私底下早就把這事兒翻來覆去的傳了個遍。
還有好事者直接開盤,賭方冬升和陳凱哥誰占上風……
兩撥人爭得臉紅脖子粗,差點動起手來。
而今天,方冬升出現在了片場,答案呼之欲出…… 如果說以前他們對方冬升是尊重。
那現在,他們看方冬升的眼神里,只剩下兩個字——
敬畏!
昨天把陳凱哥按在地上摩擦了,今天還能若無其事地來劇組。
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幹出來的事。
方冬升沒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向監視器後面的導演椅,翻開今天的通告單看了一眼。
「上午拍屠岸賈朝堂投毒,下午則是補拍莊姬託孤。」
……
九點鐘的時候,陳凱哥也趕到了片場。
相較於方冬升的神采奕奕,陳凱哥就有點無精打采了。
他站在片場入口,掃視了一圈。
最終,目光落在監視器後面那道靠在椅子上翻劇本的身影上。 方冬升也看到了他。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撞了一下。
陳凱哥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面無表情地把頭扭了過去。
沒打招呼,也沒說話,徑直走向自己的休息區。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但在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陳導,避開了!
這個信號比任何口頭宣布都有力。
片場的氣氛瞬間變了。
昨天還在爭論誰占上風的那幫人,這會兒全都閉了嘴,老老實實去幹活了。
陳虹站在不遠處,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深吸一口氣,拎著一袋早餐走了過去。 「方導,早。」
她的臉上帶著一抹微笑,仿佛昨天晚上什麼都沒發生過。
今天的陳虹換了一身衣服。
米白色的西裝外套,內搭一件簡單的襯衫。
下半身則是包臀裙加黑絲襪。
頭髮紮成低馬尾,耳朵上只戴了一對小巧的銀色耳釘。
簡約,幹練。
「方導,早飯吃了嗎?」
陳虹把早餐袋放在他旁邊的桌上。
「吃過了。」
方冬升笑了笑,打量著她:
「這身衣服很適合你啊,虹姐。」 「呵呵,是麼?」
陳虹笑的有些不自然。
她總覺得方冬升的目光非常具有侵略性,讓人招架不住……
她配合著方冬升說了幾句話後,沒敢再多說,轉身離開。
……
上午的拍攝很順利。
拍的是前半場的劇情,跟方冬升改過的劇本沒關係,都是陳凱哥原本的思路。
陳凱哥雖然臉色很臭,可一旦坐在監視器前就仿佛換了個人。
他的調度、走位、對演員的指導,一如既往地精準。
方冬升坐在監視器後面,偶爾點一下頭,沒提任何意見。
片場的人都鬆了一口氣,今天上午就這麼平平安安過去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頭戲在下午。 莊姬公主託孤。
這場戲,是整部《趙氏孤兒》的情感核心。
也是昨天方冬升和陳凱哥起衝突的導火索。
方冬升改的版本里,莊姬的託孤不再是傳統的悲情敘事。
而是加入了一層更複雜的東西:
一個母親在把孩子交出去的那一刻,內心不是單純的不舍,還有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知道這個孩子活不了。
但她還是交出去了。
因為這是唯一的路。
陳凱哥原本的版本不是這樣的。
他想拍的是一個母親撕心裂肺的告別,哭天搶地,肝腸寸斷。
然後巴拉巴拉的說了一大堆空洞的口號。 兩個版本,兩種理解。
誰也說服不了誰。
所以昨天下午才會爆發那場衝突。
而今天下午,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答案。
陳凱哥會怎麼拍?
是繼續堅持自己的版本,跟方冬升硬剛到底?
還是……認了?
……
下午兩點,燈光就位,機位調好,演員各就各位。
范兵兵站在布景中央,懷裡抱著一個襁褓道具,眼圈泛紅。
陳凱哥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女演員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 「各部門準備。「
副導演喊了一聲。
全場安靜。
「開始!」
陳凱哥沒有坐在監視器後面。
他站在鏡頭旁邊,親眼看著。
莊姬跪在地上,懷裡的嬰兒在哭。
她低頭看著孩子,手在發抖。
但是她沒有痛哭。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的嘴唇在抖,就那麼一個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顫抖。
把一個母親所有的悲傷、決絕、冷酷和不甘,全壓在裡面。 方冬升坐在監視器後面,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慢慢坐直了。
他沒說話。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屏幕,一眨沒眨。
這不是陳凱哥原本的版本。
這是方冬升改過的那個版本。
一個字不差。
不僅如此,陳凱哥還加了一些東西。
莊姬把孩子遞出去之後,原本的劇本里她應該轉身離開。
但陳凱哥讓她多站了兩秒的留白。
她就站在原地,背對著鏡頭,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然後挺直,走了,沒有再回頭。
這段停頓,不在任何一個版本的劇本里。 是陳凱哥自己加的。
但加得非常好。
好到方冬升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確實不錯。
這條肯定是過了。
只不過陳凱哥對著鏡頭裡的范兵兵說了一句:
「再來一條,剛才那條保底。」
說實話,只要不讓老陳當編劇,他作為導演,絕對是國內一線水平的存在。
這場戲,陳凱哥不僅照著方冬升的劇本拍。
還在他的基礎上,加了自己的東西。
而且呈現出來的效果,超乎想像的好。
…… 晚上七點,橫店鎮上一家私房菜館。
包廂不大,圓桌,放了三把椅子。
這是陳虹昨天就訂好的包廂,本來是昨天要請方冬升的。
結果去了酒店……
根據昨天晚上達成的約法三章,陳凱哥是要當面給方冬升賠禮道歉的。
也是今天這場飯局的由來。
好在今天就三人在場,畢竟陳大導的面子還是要顧的。
「方導……謝謝你給老陳這個機會。」
陳虹率先開口,語氣誠懇。
方冬升沒接話,只是看了對面的陳凱哥一眼。
老陳面無表情,沒有說話。
陳虹輕輕咳了一聲,用眼神示意陳凱哥。 陳凱哥的嘴唇動了兩下,仿佛難以啟齒:
「……昨天的事,是我不對。」
聲音很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說完他就把頭扭向一邊,不再看方冬升。
方冬升皺眉,就那麼看著他。
陳虹趕緊接過話茬:
「行了行了,都過去了,吃飯吃飯。」
她拿起公筷,給兩人各夾了一筷子菜。
強行把話題轉走。
方冬升也沒追究,老陳還是太繃了。
「這家的鱸魚不錯,方導嘗嘗。」
「老鴨湯是現燉的,方導你之前不是說胃不好?多喝點。」 飯桌上,陳凱哥不說話,方冬升也不主動找話題。
只有陳虹時不時說兩句緩和氣氛的話。
陳凱哥看了看方冬升,又看著獻殷勤的陳虹,突然有點吃味。
他媽的,到底誰是你老公啊?!
吃到一半的時候,陳凱哥忽然拿起酒杯,倒滿了白酒。
他朝著方冬升舉杯,沒說話。
就那麼舉著,眼睛盯著方冬升,然後仰頭,一口乾了。
杯子倒過來,一滴不剩。
方冬升愣了一下,他手裡還夾著菜,有些沒反應過來。
這什麼意思?
挑釁?
陳虹趕緊解釋: 「方導,老陳這是敬你酒,呵呵,他這人是行動派,你別介意。「
方冬升:……
此時方冬升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這個老陳,還挺傲嬌。
明明是道歉的酒,非要搞得像罰酒一樣。
方冬升沒說什麼,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幹了。
陳凱哥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接下來的時間,老陳也不說話,舉一下,幹了。
如此往復三輪,六兩酒下肚,老陳的臉陡然變紅。
方冬升被他搞得有些無語,但也沒拒絕,一杯接一杯地喝。
開什麼玩笑。
喝酒,皖北人還沒怕過誰! 陳虹就在一旁看著,想勸又不敢勸……
酒過三巡,老陳的話開始多了。
「你知道我當年拍《黃土地》的時候……」
他的舌頭有點大了,但眼睛很亮。
「像你這麼大的年輕人,都只能打板,你以為你有多牛……」
「拿獎固然好,但是不能拿獎的作品就沒法看麼?」
「你很有天賦,也很有想法,不過,我還是不服……」
聽到老陳的話,陳虹拿著筷子的手一哆嗦,連忙去看方冬升的臉色。
這個老陳,酒喝多話就多!
方冬升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的聽著,沒插嘴。
「你、你有什麼可牛逼的……」
話還沒說完,他的額頭直接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就沒動靜了。
睡著了。
包廂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剩下陳凱哥粗重的呼吸聲。
陳虹看著趴在桌上的男人,嘆了口氣。
她伸手想去扶他,但方冬升開口了:
「喝多了,讓他睡會兒。」
陳虹的手縮了回來。
她重新坐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突然,她感覺到桌子下面,有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她的小腿。
很輕,像是不小心的。
但她知道肯定不是。 方冬升的腳,隔著桌布,蹭上了她被絲襪包裹著的小腿。
從腳踝往上,一點一點。
陳虹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沒低頭,也沒把腿縮回去。
只是端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方冬升的表情沒變,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甚至還在跟她說話:
「虹姐,你們家老陳這人,就是嘴硬。」
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聊一個跟自己無關的話題。
但桌子下面,他的腳已經滑到了她的膝蓋。
陳虹的臉紅了。
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在包廂暖黃色的燈光下,像塗了一層薄薄的胭脂。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 「……嗯,他一直這樣。」
她的聲音有些發飄,仿佛回到了昨天晚上在方冬升的房間裡一樣。
他的腳沒停。
甚至還往上多挪了一寸。
陳虹的呼吸亂了。
「虹姐,你臉好紅啊,是不是喝多了?」
方冬升坐在對面笑吟吟的看著她。
她不敢回答,連忙低頭喝茶。
見狀方冬升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他的腳繼續往上,已經到了大腿內側。
陳虹的呼吸明顯快了。
她的手死死攥著茶杯,指節發白。 「虹姐……」
方冬升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說悄悄話:
「你老公就在旁邊睡著呢。」
陳虹的睫毛劇烈顫了一下。
她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恐懼,有羞恥,有憤怒。
但更多的,是一種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東西。
但……方冬升讀懂了。
桌子下面,他的腳又蹭了上來。
這次不是小腿,不是大腿。
而是變本加厲……更上面的位置。
陳虹的身體猛地繃緊。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喘息。
僅僅只有一聲,因為剩下的被她死死的壓抑住。
忍住!
但在安靜的包廂里,卻讓人聽得清清楚楚。
陳虹閉上了眼睛。
她的手從茶杯上移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
她沒有推開。
也沒有迎合。
就那麼坐著,像一尊雕像。
只有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快。
方冬升看著她緊閉的雙眼,忽然笑著開口:
「虹姐,你說老陳要是現在醒了,看到你這個樣子,會怎麼想?」 陳虹的眼睛猛地睜開。
「你……」
她的聲音發顫。
方冬升沒讓她說完。
他端起酒杯,朝她舉了一下:
「虹姐,喝酒。」
她伸手,接過酒杯。
然後仰頭,一口乾了。
酒液入喉,辛辣的味道從舌根一路燒到胃裡。
她的眼眶突然紅了。
方冬升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他只是伸出手,在桌子上面,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動作很溫柔。
跟剛才桌子下面那隻腳,完全是兩個人。
陳虹低頭看著他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指節分明,白皙修長,很溫暖。
她沒有抽開,而就在這時……
身邊的丈夫忽然動了一下。
兩人同時僵住。
他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然後又沒動靜了。
虛驚一場。
但這個小小的插曲,卻把陳虹徹底喚醒。
她猛地抽回手,把椅子往後推了一下。 「我……我去叫服務員買單。」
她站起來,腳步有些慌亂。
方冬升沒攔她,只是看著她的背影。
包臀裙,黑絲襪,高跟鞋。
虹姐,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