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創四人在簽名牆前留影完畢,在工作人員引導走進影廳。
這座威尼斯電影節規格最高的放映廳此刻座無虛席。
場內燈光緩緩暗下,喧囂瞬間歸於寂靜。
熒幕上龍標亮起。
緊接著,片名《駕駛我的車》以淡墨般的字體浮現在背景上。
影片正式開場。
沒有激烈的衝突,沒有炫技的鏡頭,一切都像生活本身一樣緩慢鋪開。
陳硯儒與妻子的日常對話,劇院裡的排演,駕駛座上沉默的路途……
方冬升的鏡頭很克制,也不刻意煽情。
全場安靜得只剩下熒幕上傳來的聲音。
現場沒有人交頭接耳,也沒有人中途離場。
文藝片的觀眾習慣欣賞慢節奏的作者電影。 可即便如此,也很少有影片能像《駕駛我的車》這樣。
用特有的留白與克制,牢牢抓住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
劉亦菲飾演的林墨出場時,前排的一些影評人微微前傾身體。
這個沉默寡言的女司機,臉上幾乎沒有太多表情。
但她眼神里藏著的破碎與堅韌,透過大銀幕讓人印象深刻。
有的時候,她不需要說台詞。
靜靜的握著方向盤,目光平靜地望著前路。
就能讓觀眾讀懂這個角色背後的故事……
兩個半小時的影片,在最後一個長鏡頭裡緩緩落幕。
陳硯儒站在海邊的劇院外,林墨開著車緩緩停在他面前。
車門打開,海風捲起她的髮絲。
兩人沒有說話,只是遙遙對視了一眼。 畫面定格,然後漸漸暗下……
但是,那種在寧靜下翻滾著的洶湧情緒,卻在每個觀眾的內心激盪。
久久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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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掌聲轟然響起。
全場觀眾集體起立,帶著真心實意的讚嘆。
掌聲如潮水般席捲了整個薩爾托影廳,持續了足足五分鐘都沒有停歇。
劉天仙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站在方冬升身邊,看著黑壓壓的人群。
看著那些不同膚色、不同語言的人都在真誠地鼓掌。
心中酸澀與喜悅無以言表。
方冬升帶著主創團隊登台,深深的朝台下的觀眾鞠躬。
事實上,他知道這部片子的分量。 也知道這部電影在當下這個節骨眼拿出來,對文藝片愛好者而言是何等的殺傷力。
這個節骨眼,恰恰是全球文藝片陷入最低谷、被整個行業唱衰「已經死亡」的關口。
此時,獨立電影的融資渠道近乎乾涸。
資本紛紛撤離風險高、回報慢的作者電影。
轉頭湧向 ip明確、受眾穩定的商業大片與續集製作。
近幾年,歐洲的藝術院線連年收縮上座率。
一些老牌獨立電影公司要麼倒閉,要麼被好萊塢大廠收編,被迫轉向更討好市場的類型片。
就連坎城、威尼斯這些藝術電影的聖地,也難逃影響。
主競賽單元里純粹的作者電影一年比一年少。
越來越多影片開始摻入商業元素。
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狄仁傑》才有機會來到威尼斯主競賽單元。
「文藝片已死」的論調,從好萊塢傳到歐洲。 從業內傳到觀眾圈,幾乎成了所有人的共識。
華語影壇的處境更是如此。
今年,國內總票房首次突破百億大關。
電影市場一派紅火,但紅利幾乎全被商業大片瓜分。
古裝武俠、都市喜劇、災難大片輪番霸占銀幕與票房榜。
票房紀錄一次次被刷新,所有人都在談市場、談投資回報率。
反觀文藝片,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虧本生意。
投資人不肯碰,怕賠得血本無歸。
院線不給排片,覺得賺不到錢。
普通觀眾更別提了。
「文藝片=沉悶、晦澀、看不懂」。
所以,大家寧願花幾倍價錢去看特效爽片,也不願看一部慢節奏的作者電影。 還在堅守文藝創作的導演越來越少。
成名的大導演紛紛轉型拍商業大片賺快錢。
文藝片導演往往連項目啟動資金都湊不齊。
只能困在小眾圈子裡自娛自樂。
而偶爾有幾部文藝片冒頭,要麼是靠販賣底層苦難博獎項關注。
要麼是曲高和寡無人問津,惡性循環下去。
反倒更坐實了「文藝片沒市場」的論調。
所以,就是在這樣人人唱衰、處處妥協的節點上。
方冬升帶著《駕駛我的車》來了。
全片沒有狗血的戲劇衝突。
沒有歇斯底里的情緒爆發,甚至連核心台詞都少得可憐。
所有的傷痛、遺憾、和解,都藏在沉默的車程里。 可就是這種近乎平淡的敘事,卻像溫水煮茶一樣。
一點點滲進觀眾的心裡,在影片落幕的那一刻,爆發出洶湧綿長的後勁。
洶湧過後,人們驚喜的發現,原來……文藝片還沒死。
對於這群始終喜歡文藝片的人來說。
這場首映根本就是一場久旱逢甘霖的顱內高潮!
……
掌聲漸歇,映後的簡短交流環節開始。
主持人剛把話筒遞給觀眾區,立刻就有數十隻手舉了起來。
有影評人追問劇本的改編思路。
也有導演好奇鏡頭語言的設計……
交流環節結束後,有些人並沒有立刻散去,反而紛紛向著主創區圍攏過來。
最先走過來的是評審團主席昆汀: 「方,這是我今年看過最棒的電影之一,我喜歡你在電影裡的處理。」
方冬升笑了笑:
「能得到昆汀先生的認可,是我的榮幸。」
「別客氣。」
昆汀擺了擺手,又看向旁邊的劉天仙和梁超偉:
「兩位的表演堪稱完美。
尤其是你,年輕的女士,你表現出來的東西太動人了,我完全相信你就是那個角色。」
劉天仙被誇的臉頰微微泛紅,連忙道謝。
緊隨昆汀之後的是評審團成員古萊莫阿瑞加、丹尼艾夫曼等人也都湊了過來。
「安靜,但有力量,像海浪一樣,不知不覺就把人卷進去了」。
人群另一側,越南導演陳英雄帶著《挪威的森林》的主創走了過來。
他的《挪威的森林》改編正是村上春樹的作品: 「方導演,你的這部電影給我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
孤獨,但並不全是孤獨,還有那麼一點的溫柔。
說實話,它真的很像村上春樹的作品。
如果《駕駛我的車》不是原創作品的話,我幾乎就以為它是村上的作品!」
傻瓜,它就是村上寫的。
只不過這一世的村上還沒有創作這部作品而已。
方冬升笑著回應:
「陳導演的《挪威的森林》我也很期待,明天的媒體場我一定到場。」
不斷有業內導演和製片人走過來跟方冬升攀談著。
而在另一邊,張曼鈺也緩步走了過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簡約的黑色長裙,氣質依舊優雅動人。
走到劉天仙面前時,她溫和地笑了笑: 「劉小姐,你演得很好,林墨這個角色不好演,話少,情緒都在細節里,但是你撐住了。」
劉天仙沒想到會得到張曼鈺的誇讚,一時有些受寵若驚:
「謝謝曼鈺姐,我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不用謙虛。」
張曼鈺搖搖頭,看向被大佬圍著交談的方冬升,語氣帶著絲絲羨慕:
「方導還是這麼會拍演員,希望有機會能和他合作。」
聽到張曼鈺的話,劉天仙不禁一愣。
她抬頭看向不遠處的男人。
此時的方冬升正和馬可穆勒說著話,側臉在影廳的暖光里顯得格外沉穩。
他沒有因為鋪天蓋地的誇讚而失態,始終從容淡定,一一回應著所有人的致意。
就好像,這樣的場面,他早已經歷過無數次。
就好像,這樣的成功,本就該屬於他。 影廳的側門開著,鹹濕的海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威尼斯夜晚的涼意。
劉天仙輕輕吸了口氣,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
導演哥哥,好厲害啊。
……
第二天一早。
方冬升剛洗漱完,門就被敲響了。
開門一看,梁超偉站在門口。
他手裡攥著一本雜誌,滿臉驚喜。
「方導,你看看這個。」
他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
是《駕駛我的車》的威尼斯場刊。
封面上印著電影的劇照: 林墨坐在駕駛座上,側臉映著車窗外流動的光影。
方冬升翻開。
場刊評分頁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星標。
《駕駛我的車》——3.6分。
滿分4分。
這個分數,在今年的主競賽單元里,暫時是斷層第一。
方冬升繼續往後翻。
場刊里收錄了今年威尼斯主競賽單元全部入圍影片的評分和簡介。
他一部一部看過去。
《黑天鵝》,達倫阿倫諾夫斯基。
場刊評分3.2。
娜塔莉波特曼飾演的芭蕾舞者在瘋魔與天才之間掙扎,鏡頭語言凌厲,表演驚艷。 但在方冬升的記憶里,這部電影拿了最佳女主角。
《社交網絡》,大衛芬奇。
場刊評分3.4。
講述臉書創始人馬克扎克伯格的創業故事。
節奏快,台詞密,是芬奇一貫的冷峻風格。
《國王的演講》,湯姆霍伯。
場刊評分3.4。
科林費斯飾演口吃的喬治六世,中規中矩的英式傳記片,頒獎季的熱門選手。
《某個地方》,索菲亞科波拉。
場刊評分3.0。
這位大導演的女兒拍了一部關於好萊塢明星在酒店裡消磨時光的電影,寡淡得像白開水。
但是……後來拿了金獅獎。 看到這裡,方冬升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方冬升不知道這一世昆汀和他背後的評審團做了什麼樣的決斷。
但場刊3.0的評分如果真的拿了金獅獎,絕對會讓大眾對威尼斯場刊失望。
雖然三大電影節的場刊都面臨著這樣的問題……
後面還有好幾部電影的評分,大部分都在2.8—3.5之間來回橫跳。
方冬升把場刊合上。
3.6分。
在這堆2.6到3.5之間的數字里,《駕駛我的車》的3.6顯得格外刺眼。
但是,方冬升有搖了搖頭。
沒什麼卵用!
評審團或許會參考場刊評分,或許也不會。
一句話說完,它不能代表評審團的意志。 在場刊的後面,還有影評人撰寫的影評。
來自《銀幕日報》的首席影評人:
「《駕駛我的車》是近年來最具力量的文藝片之一。
方冬升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克制,講述了一個關於失去與和解的故事。
他沒有給觀眾任何喘息的機會,卻又在每一個沉默的間隙里塞滿了情感。
這不是一部讓你哭的電影,這是一部讓你在散場後久久無法開口說話的電影。「
第二篇,來自法國《電影手冊》的特約撰稿人。
標題就叫:
《文藝片沒死——方冬升和他的〈駕駛我的車〉》
「當所有人都在說文藝片已死的時候,方冬升帶著這部電影來了。
沒有炫技,沒有煽情,沒有討好市場的商業元素。
只有一個好故事,一群好演員,和一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導演。 這部電影證明了一件事:
文藝片沒有死,它只需要一個對的人來拍。
而方冬升就是那個人……」
方冬升不斷翻看著影評,嗯,他覺得這些影評人說的都挺對的。
一旁的梁超偉看著方冬升:
「方導,現在外面都在傳,說你可能要拿金獅了。」
方冬升把場刊放在桌上,沒說話。
金獅。
他當然想要。
但他更清楚,現在說什麼都還太早。
評審團還沒投票,一切都有變數。
「還沒有等到最後,我們也無法預測評審團的想法。 我只能說,昨天的首映在大家的印象里,不差。」
……
接下來的幾天,威尼斯的天氣一直很好。
但電影宮裡的氣氛,卻越發焦灼。
《在某處》的宣傳團隊這幾天明顯加了力度。
索菲亞科波拉畢竟是科波拉家族的人。
她爹弗朗西斯科波拉,那可是拍出《教父》的人。
雖然索菲亞自己的作品一直爭議不斷,但家族的光環擺在那裡。
公關團隊這幾天在各大媒體上頻繁投放軟文。
標題都很統一:
「索菲亞科波拉的私人影像,好萊塢最被低估的女導演。」
「《在某處》:一封寫給洛杉磯的情書。」 「威尼斯為什麼需要索菲亞?因為她代表了電影最純粹的樣子。」
不得不說,這些文章寫得確實漂亮。
再加上科波拉家族在好萊塢經營多年的人脈。
幾個大的娛樂媒體開始給《在某處》造勢。
輿論的風向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
有一部分人依然堅定地站《駕駛我的車》。
還有一部分則站《在某處》。
「兩部都很好,很難說誰更好。」
事實上,這種「兩邊都好」的論調,本身就是一種稀釋。
它把《駕駛我的車》在場刊獨占鰲頭的聲勢給分走了一部分。
很典型的套路。
在任何一個電影節,口碑和公關永遠是兩條線。 一部電影好不好,觀眾說了算。
但最後獎盃花落誰家,評審團說了算。
而評審團……
從來都不是只看口碑。
人脈、政治、平衡、甚至面子……
而就是在這樣的考量下,威尼斯電影節進入評獎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