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信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終於回到了為他安排的宅院。
這幾日的驚心動魄,遠比在田埂上頂著烈日勞作更耗費心神。
緊繃的神經一旦鬆懈,排山倒海的疲憊便瞬間將他吞噬。
他幾乎是栽倒在榻上的。
眼皮重如千斤,世界在他合眼前急速旋轉,然後歸於一片深沉的黑暗。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再次睜開眼時,窗外的天光已然從明晃晃的白晝轉為柔和的橘黃。
陽光斜斜地透過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動了動僵硬的四肢,只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般。
腹中傳來一陣清晰的「咕咕」聲,提醒著他早已錯過了飯點。
「來人。」
他聲音有些沙啞地喚了一聲。
守在門外的侍從立刻應聲而入。
「田先生,您醒了。」
「隨便弄些吃的來,有什麼便上什麼。」
田信揉著太陽穴,感覺腦子依舊有些發沉。
侍從領命而去。
不多時,腳步聲再次響起,卻是向寵。
向寵氣色看起來也恢復了不少,眉宇間的疲憊淡去許多,眼神依舊清亮。
「先生醒了。」
向寵見田信坐在榻邊,連忙上前。
「我還擔心先生要睡到明日呢。」
田信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這幾日,確實是累壞了。」
「巨違你如何?」
「屬下還好,只是有些擔心先生。」
向寵答道,語氣中帶著關切。
這時,親兵端著食盤進來,幾樣簡單的吃食冒著熱氣。
一碟切得整整齊齊的魚糕,色澤雪白,散發著淡淡的鮮香。
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餅,湯汁清亮,上面撒著幾點翠綠的蔥花。
田信的食慾頓時被勾了起來。
他吩咐侍從:「再給向將軍也拿一份同樣的食物來。」
「巨違,一起用些。」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糕送入口中。
魚肉的鮮美與細膩的口感在舌尖化開,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嗯,這魚糕做得著實不錯!」
向寵也拿起筷子,嘗了一口,眼中亦是讚嘆。
「確實鮮美無比,這等滋味,便是在成都府,也未曾嘗過呢。」
兩人不再多言,很快便將食盤上的食物一掃而空。
腹中有了食物,田信感覺力氣也恢復了不少。
向寵放下碗筷,看向田信,神色認真起來。
「先生,我等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田信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計較。
「糜芳、傅士仁之事,自有趙將軍與關將軍處置,非我等所能置喙。」
「我們的重心,還是要回到農事上來。」
他目光明亮。
「江陵乃荊州糧倉之根本,農具的改良與推廣,以及後續的糧草清點與增產,依舊是我等肩負的當務之急。」
「明日,你便將之前以督農都尉府名義招募的那些工匠,都召集起來。」
「我要親自篩選一番,挑些手巧、腦子也足夠機靈的,作為第一批重點培訓的對象。」
「待他們熟練掌握了新技術的精髓,再由他們去培訓其他的工匠。」
「如此,方能以最快的速度,將改良農具在江陵乃至整個荊州鋪開。」
向寵聞言,立刻點頭應下。
「屬下明白!明日一早便去安排!」
夜色漸深。
田信獨坐在燈下,面前攤開著幾張白紙。
他在為明日遴選工匠之事做著細緻的規劃。
篩選的條件,他逐條列下。
其一,是否粗通文字。能識字,便能更好地理解他繪製的圖紙與闡述的原理,事半功倍。
其二,動手能力如何。這需要現場考較,絕非言語所能判斷。
他甚至打算畫幾張簡單的農具結構圖,看他們能理解多少,領悟力如何。
燭火搖曳,映照著他專注的側臉。
白日裡,趙雲那番語重心長的教誨,此刻又在他心頭一一浮現。
「為將者,當以正合,以奇勝……」
「堂堂正正的陽謀,遠比暗中查訪更為直接有效,也更為安全……」
「遇事,當思慮周全,更要懂得借勢……」
趙雲沉穩而銳利的眼神,平和卻不容置疑的語氣,仿佛就在眼前。
一股暖流,緩緩在田信心中流淌。
那不僅僅是計謀的點撥,更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殷切關懷。
他在心中鄭重地告誡自己。
絕不能因為擁有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便小覷了這些歷經戰火與權謀洗禮的古人。
他們中的佼佼者,其智慧與眼界,絲毫不遜於後世精英。
自己要學的,還有很多很多。
唯有保持謙遜,不斷學習,才能在這波瀾壯闊的時代,真正地立穩腳跟,有所作為。
次日清晨。
田信簡單用過早飯,正準備動身前往工匠們聚集的官署。
院門外,卻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
關銀屏一身利落的武士勁裝,更顯得英姿颯爽,快步走了進來。
她的臉上帶著幾分興奮,眉梢眼角卻又夾雜著一絲極力掩飾卻依舊流露出的離別情緒。
「田信。」
她走到他面前,開口喚道,聲音比往日更多了幾分清亮。
田信見她這身打扮,心中略感意外。
「關姑娘,這麼早,可是有事?」
關銀屏走到他面前,明亮的眼眸看著他,閃爍著奇異的光彩。
「我是來與你道別的。」
「道別?」
田信微微一怔。
「關姑娘這是要去何處?」
「你之前與我說的那些故事,花木蘭,還有岳家軍……」
「我來之前已寫信稟明父親,言明心意,要去軍中歷練一番。如今到了江陵,父親也已應允。」
她眼中光芒更盛。
「父親命我帶領幾名關家老卒,參與襄陽南部與江陵北部之間的斥候巡查任務。」
「如此,既可熟悉軍旅,鍛鍊實戰,又能避開與曹軍大規模正面衝突的兇險。」
說到此處,她略帶遺憾:
「可惜父親說我年紀尚小,經驗不足,不讓我直接去襄樊前線。」
田信聞言,心中瞭然。
關羽此舉,確是用心良苦。
既滿足了女兒歷練的心愿,又最大限度地保證了她的安全。
他看著眼前這位即將踏上軍旅生涯的將門虎女,心中生出幾分敬佩。
「關姑娘有此決心,田信佩服。」
他鄭重地說道。
「只是,軍中不比家中,凡事定要多加小心。」
「關家幾位老卒經驗豐富,姑娘務必多聽他們的建言,切不可意氣用事。」
關銀屏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省得。」
她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道。
「你……你也多保重。」
「此去,要過段時日才能再見了。」
田信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微笑。
「沒事,我們都還年輕,來日方長。」
「田信在此,預祝關姑娘此行順利,旗開得勝,早日建功。」
關銀屏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力一點頭,轉身便大步離去。
那背影,一如她來時般乾脆利落,帶著一股勇往直前的決絕。
田信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心中百感交集。
片刻之後,他收斂心神。
趙雲的教誨猶在耳邊,眼下,正是將那些格物致知的學問,堂堂正正地推行下去,為這亂世積累力量的時候。
他收斂心神,目光復又變得清明堅定,邁步向工匠們聚集的官署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