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運命的歧途
第七十五回有馬紀念。
眼前所見的、與前年第七十三回稍有不同的景色。
偶爾造訪許久未去之地,眼前的風景會與記憶中的模樣有所出入。
或許是生於斯長於斯的故鄉,或許是曾經常去的小餐館。
又或許,是曾經總在那裡等候的某個人、某一頭馬。
時光從不停駐,奔流不息。
變化本身,正等同於活著。
然而在流轉的歲月中,總有些什麼是不曾、或者說不願遺忘的。
記憶,或許就是一種對抗那沖刷一切的時間洪流的姿態。
如同釘入時空長河的一枚楔子。
有不願忘卻之事、有渴望留存的記憶。
所以,才像這樣、為每一次的賽馬所打動。
有些賽馬,會留在許多人的記憶里。
也有些賽馬,能通過奔跑將他人的記憶維繫下去。
就在思索著衝力和詩宴屬於哪一類時,耳邊傳來了杉山先生「總算趕上了」的呼喊。
發令塔恰好上升至最頂端。
用略帶調侃的語氣跟杉山先生搭話的同時,向下望去、是後浪推前浪般湧來的人潮,就連通道也被數不清的馬迷填滿。
如同漣漪般搖曳著、等待比賽開始的,無盡的人潮。
或許是因為人潮間升騰起的熱氣,正對著看台的這一段草地、仿佛漂著熱浪一般,細細地發出著顫抖。
「由海上自衛隊、東京音樂隊的各位現地演奏帶來的中央競馬今年最後大一番的第十一場比賽,有馬紀念,第七十五回大獎賽,國際一級賽,出走是十五頭。」
隨著實況擔當小塚的嗓音響起,看台的拍手聲也跟著愈發響亮。
在疫情期間不得不抑制歡呼聲的背景下,取而代之在競馬場興起的、這種通過拍手來表達興奮的方式,似乎已經作為一種賽馬觀戰的文化徹底根植於日本競馬。
不知不覺間,也沉浸在了這股浪潮當中。
或許是因為發自內心地向著包括衝力和詩宴在內的十五頭出走馬送上著應援、也有可能是被身旁激動過頭的杉山先生感染,原本打算「到此為止」的掌聲一直沒有停下。
使勁拍著、直到雙手通紅。
「跨越了一年的寒冬,承載著世代的期望與馬迷大家的夢想,出走馬們將在這中山二千五百米的賽道上飛馳而過。今年的競馬也有許多事情發生,既有歷史性的喜悅、也有悲傷的離別。」
儘管賽前馬迷中也有過「同冠名對決」的呼聲,但是在巨大的人氣格差下,詩宴還是不可避免地被視為衝力以外的脇役。
不過無論衝力還是詩宴,都是既存留於他人記憶當中、也能夠通過奔跑將這份記憶維持下去的馬吧。
衝力那傢伙自然不必多說,即便尚未有過重賞實績、對於詩宴的將來依然是這種程度的期待。
或者說,相信。
「承載著這一切,十五頭出走馬將帶著大家的夢想啟航。」
在小塚實況的話語聲中,最後十五番的多摩巨人和十二番的光之楔也最後進入到了閘
門。
「年末的大獎賽入閘完了,承載著你的然後我的夢想的,有馬紀念競馬紙、賽事指南..看台上的每個人仿佛都將手頭的東西充當擴音筒高高舉起、等待著那一刻。
「比賽開始!」
閘門彈開的瞬間,地動山搖般的大拍手。
此刻,目光的焦點沒有放在馬群最前面的爭奪,而是看向了稍顯混亂的更後方。
綠色和黑色。
相同的決勝服,不同的頭盔。
宛如就此踏上了命運的歧途、有著同一冠名的二頭從出閘起就各自做出了選擇。
順應出閘後流勢、從稍微靠前的五、六位開始的衝力和陽希君。
然後是蟄伏於馬群後方、靜待時機的詩宴和莫雅騎手。
舞台是中山草地二千五百米。
從外圈第三彎道附近起步,總共六個彎道的通過,最後在內圈賽道衝刺,堪稱中央賽
馬變化最多的賽道。
即便是無敗的三冠馬大震撼,在三歲時也曾在此地收穫敗績。
以流向定成敗的、有馬紀念。
如果無法順應走勢,即便是「英雄」也會落敗一這就是中山競馬場的草地兩千五百米。
逐漸向著直道、首次逼近的十五頭身影,然後是隨著緊張感加劇的心跳。
將腦袋儘可能地朝玻璃窗湊近,想憑藉肉眼、以視線捕捉到那兩個身影。
然而,在歡呼中搖晃的看台、因陶醉感而顫抖的雙臂、以及因熱浪而扭曲的視野下,幾乎無法看清下方的馬群。
剎那間,斜陽下的賽道仿佛化作戰場。
不再是轟鳴,而是噴涌的、盛大無比的蹄聲。
心臟的跳動也隨著馬群漸近而愈發激烈。
衝力在前、詩宴在後,千米五十九秒三的快步速下,有著相同決勝服、相同冠名,為著同一目標而奔跑的兩個身影逐漸拉開了距離。
深呼吸一口氣、緊攥拳頭,然後再度看向窗外。
緊張,已經像膨脹到極致、即將破裂的氣球一般。
即便是剛才還激動萬分的杉山先生,此刻也沉默著、仿佛以混雜期待與恐懼的心情在等待。
等待那粉碎沉默的第一擊。
首次跨過看台前的坂道、向著彎道、穿過直道。
映入眼帘的,唯有一堵各色決勝服的高牆。
下一刻如同嗅到了勝負的時機、在一瞬間變得高亢的,小塚實況的嗓音。
「最後的四百米,從第四彎道轉向直線,目白衝力取代光之楔奪得先頭!一番人氣的目白衝力先頭!」
鮮紅色的、阿拉伯數字的「4」。
以及若者騎手揮下的、傾注決意的一鞭。
並非在與對手搏鬥,而是如同一道光束般、直接貫穿先行馬所構造的前壁。
背負著怒吼與鞭策,以滿載屈辱和榮光的磅礴身姿,踢碎泥濘、切斷草屑,一直線地
向前突進。
「目白衝力先頭!秋天的二冠就在眼前!目白衝力先頭!目白衝力先頭!」
視線前方的,是在熱浪對面搖曳扭曲的草坪。
刺破耳膜的,是僅僅比三石總人口少一些的五萬五千人人共同發出的吶喊。
杉山先生臉上綻放的,沉浸於巨大幸福感的、勝利前夕的喜悅。
「要贏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