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深處微微感到疼痛,北野的眼皮一陣抖動。
玻璃窗彼端,品川午後的天空被縱向剖開成細長的條帶。
百葉窗外,冬日裡的陽光並不算熱。
但依然有些刺眼。
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下午一時。
還相當餘裕。
他微微鬆了一口氣。
予定的航班將在傍晚的五時出發。
然後,剛好在沙特當地時間的凌晨十一時抵達利雅得哈立德國王國際機場。
抵達利雅得後,還有一段時間的餘裕。
廄舍那邊,緒河勝已經在早些時候跟隨著運馬車出發了。
遠征團的其餘成員將在羽田機場匯合,乘坐同一航班前往中東。
掀開被子,清晰感受到了體溫的下降。
即使到了二月,光穿著襪子依舊是會感到寒冷的程度。
不過,到了沙特以後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背包中裝著的衣物,大多是夏天的款式。
雖然時間還很早,但中東確實到了開始炎熱起來的季節。
跺著腳洗過臉、剃乾淨鬍子以後,有些猶豫地往臉上拍了拍早上剛買來的化妝水。
這是緒河柑奈推薦的款式。
據說在千禧年以後出生的20代中相當受歡迎的樣子。
或許是身為「領悟一代」的緣故吧,北野幾乎沒怎麼使用過化妝水。
在他看來,這姑且算得上是和浪費掛鉤的「奢侈物」了。
而且到了西曆2026年,所謂的「千禧一代」不也一樣開始邁向30代了麼?
對著酒店衛生間有些侷促的化妝鏡,腦海中的一角有些恍惚地想到。
然後,用整發液隨意整理了一下頭髮。
所謂的「隨意」,也就是讓睡醒後顯得鬆弛的臉稍微緊繃一些的程度。
出門前,套上了小林博士推薦的說不出牌子的休閒西裝。
是米白色的款式。
領帶則選擇了比決勝服稍微深一些的墨綠色。
拿起放在門邊的手提箱,就這樣出發了。
裡面裝有國際健康證明書和疫苗接種記錄在內的各項認證。
前往機場的路上,車窗外的天空看起來遙不可及。
從高架橋駛過,碧藍的海水和柔黃的光線在京浜島四周流淌。
車內的空調吹來了讓人昏昏欲睡的暖風。
「咲夜那邊,應該已經到機場了吧?」
長長的飛機雲從視線盡頭掠過,北野忍不住想到。
最後一次稱重的時候,已經來到了503公斤這樣對於牝馬來說相當龐大的數字。
不過在運輸過後,很可能會下降五到十公斤的重量。
提前積攢下來的能量正是為了應對這樣的消耗。
荒山師那邊,著重針對目白咲夜的後肢肌肉進行了訓練。
出道就在門別地方跑著砂地賽道的目白咲夜鍛鍊出了發達的前肢。
但出於各種的原因,後肢是相對缺乏力量的狀態。
而中東方面是介於草地和泥地,需要利用上後肢力量的混合賽道。
「像初到中央的小栗帽一樣,輕飄飄地發力。」
這是練馬師與騎手商量後所選擇的沙特德比跑法。
也就是和往前的幾場比賽一樣,留在中後團大約七到八位這樣一個靠後位置的保守策略。
事實上,除此以外也沒有多餘的跑法可供選擇了。
神經元抑制功能的缺少導致目白咲夜的右後腿的反應先天就要比其它賽馬慢上半拍。
即使是北野的保守治療方案和澤普的蹄鐵改善,也難以抹平出閘階段的劣勢。
而後肢肌肉的強化同樣也是相當緩慢的進展。
考慮到目白咲夜跛行牝馬的狀況,荒山在訓練上並未過多施壓,而是在保證健康的前提下謹慎控制著訓練量。
通常來說,只有廄舍中其他賽馬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二這樣的程度。
以蛻變性的成長為目標的話,一個月的時間還是太短了。
雖然做了很多,卻又感覺好像什麼也沒做的樣子。
這就是北野在一個月的忙碌以後最大的感受。
每次訓練結束以後,都會從和田騎手那邊收到反饋。
但大多是「感覺很好」、「背上的感覺不錯」之的模糊表述。
想著騎手方面是不是有什麼話不方便說出口,於是從馬主和獸醫師擔當的事宜中抽空到小林牧場進行了訓練的觀摩。
雖然通過肉眼觀察得出「好像還行」這樣的結論,還是有些不放心地問過了練馬師的荒山。
「完全沒有問題,人與馬的精神是高度契合的狀態。」
從緊繃著臉的荒山師那邊收到了這樣的回答。
訓練結束後,和田騎手也照例給出了「不錯」的簡短感想。
於是就任由著練馬師和騎手發揮了。
至於說折合到了什麼樣的程度,即使身為馬主的北野同樣不太清楚。
賽馬並非機器,而是活生生的生物。
面板上一個個方向上揚的箭頭,所代表的是人與馬三十天以來同甘共苦的努力。
無論是實力也好,海外的經驗也好,都遠遠比不上來自世界各地的強者們。
必須付出比對手們更多程度的努力——
這就是被冠上「目白旅遊團」之名的遠征團擁有的唯一武器。
指尖在膝頭蜷了蜷,喉間湧上一口溫熱的空氣。
玻璃窗倒映著白色雲層的裂隙,機場的輪廓在視線中逐漸放大。
匯合地的羽田機場就在眼前了。
推開車門,迎面吹來的風似乎不再冷冽。
再過一個月,就是櫻花綻放的季節了吧。
帶著對未來的隱隱憧憬,北野提起行李箱匯入了潮聲涌動般的人海。
登機前的半個小時,順利與遠征團的其他成員匯合了。
不管是荒山還是和田,都穿著看起來相當嚴肅的黑色西裝。
就連澤普也是同樣的打扮。
一旁戴著遮住大半張臉墨鏡的緒河柑奈,身上的禮裙也是如出一轍的黑色。
反倒是身為馬主一方的北野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真的不會被認為是暴力團的組合麼?
抱著這樣的疑問,快步走向了遠征團的位置。
一旁的係員果然投來了有些警惕的眼神。
「抱歉。」
不知道是向著眼前的關係者們,亦或者是不遠處的係員,北野表情僵硬地說道。
約莫三十分鐘後,龐大的機身開始在跑道上緩緩移動。
以海風為信使,茶靡花的種子飄向了日冕的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