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玄先前在田萱兒提出要以各種條件交換時,就已在懷疑此女身份。
分寶師共有九個等級,按照常理,田萱兒身為二級分寶師,不應有如此大的權限。
加上田萱兒交易玄龜延壽甲略顯急切,讓人不由得猜測,分寶崖高層或有此女的親族師長,已然到了壽元無多的程度。
呂玄想通此節,便知自己應該還有些許討價還價的餘地。
聽他詢問,田萱兒耐心解釋道:「入窟憑據乃是一枚特製玉珏,一旦激發便會自行計時,直至十年期滿自行碎裂,將道友帶回外界。」
「期間不論道友是在廝殺、潛修,或是尋寶,光陰皆在流逝。若有外力毀去玉珏,也會觸發傳送。」
「公孫道友若是遇險,完全可以提前捏碎信物,以保平安。至於無量地窟中的危險……」
田萱兒正色道:「本盟只擔保玉珏十年時限無誤,可保道友出入無礙,卻並不擔保道友性命周全。魔窟便是魔窟,道友身為修士,此中風險與收益,應該自行衡量才是。」
說話間,她遞上一份獸皮地圖:「不過,以道友之智,外加這份詳實標記魔窟前十層兇險區域的地形圖,安全歸來不成問題。魔窟第一層廣袤無比,內含靈氣與外界相差不多,滋生出來的地魔也就相當於鍊氣初期修士,不難對付。」
半個時辰後。
呂玄走出分寶崖時,腰間儲物袋裡多出一卷獸皮,以及一塊龍形玉珏。
方才與田萱兒商議半天,終於說服此女,等他從無量魔窟歸來之時,再將玄龜延壽甲交予分寶崖。 這樣一來,他在無量魔窟中的十年,可以日夜佩戴龜甲,達到延壽十載的作用。
田萱兒應下這個條件,更讓他確信,那位需要玄龜甲延壽的修士,定當是此女的族中長輩。
想到田萱兒最後咬牙切齒的模樣,呂玄嘴角露出笑意。
他藉口要事先準備一二,等五日之後再到分寶崖來赴約。
這段時間裡,呂玄準備再回宗門一趟,打探一下黑石荒漠防線的情況。
青山宗,善功堂。
呂玄路過上善玉碑,瞥了一眼前十名真傳弟子的名字。
九龍峰主華心緣依然以絕對優勢排在首位,巍峨山嶽般不可撼動。在他下方,瑤台峰主岳儀的名字排在第十,靈光熠熠,似乎隨時都能超越第九位,躍居其上。
呂玄對於這一雙真傳弟子中的璧人並無多少羨慕,修士在結丹期前若過早泄了元陽真陰,丹田之內先天完滿之意不存,對於凝結金丹只有害處。
除非真正結成道侶,能夠日夜相伴,輔以極為高明的雙修之術,方能提升修煉速度,增加結丹把握。
但華心緣與岳儀暫未公開關係,青冥界中所居洞府也相距萬里,不知日常如何打發相思之苦。
正在胡思亂想間,迎面走來一個熟人,頭上青絲間夾雜幾根銀髮,面目慈和,卻是呂玄入門之時接待他的葉姓女修。 「呂師弟。」
葉姓女修抱著拂塵,微微一怔,隨後拱手笑道:「許久不見,師弟竟然又有進境,已然到了築基中期。依照這個勢頭,再加上火龍長老點撥迷津,甲子年歲之內,師弟也有衝擊結丹的希望。葉瑩在此先恭喜師弟了。」
「原來此女名叫葉瑩。」
這位葉師姐往常對呂玄並不熱情,只能說是公事公辦。
上一次呂玄築基成功,回來討要洞府之時,葉師姐還從中斡旋,避免了他與趙執事的正面衝突。
只是她出手,更多是出於維護善功堂規矩與顏面的考量,與替呂玄主持公道並無多少干係。
誰想十幾年過去,趙鑒在天悟秘境之中身隕魂滅,連帶著英華真人那一脈的傳承也徹底斷絕了香火。
今次見面,葉師姐的態度卻與往日大不相同,言語間透著一股少有的親近之意。
無非是呂玄如今修為已至築基中期,與她這位師姐站在了同一境界之上。
實力相當,方得平視,修仙界中向來如此。
「師姐謬讚了,在下能有今日修為,純屬僥倖,哪裡敢言衝擊結丹。」
呂玄還了個禮,謙虛兩句,又聽葉師姐道:「師弟回來得正好,宗門新近下發了一批修煉資材,師弟已有許多年不曾領取,就趁今日一併帶走罷。」 「修煉資材?」
呂玄恍然,從天鳴山地宮歸來之後,他就一直忙於修行,少在宗門停留,自然也沒有想起來去善功堂領取內門弟子應得的薪俸。
「師弟此次回來,可是要再度閉關?」葉瑩遞上一袋靈石,幾瓶丹藥,「黑石荒漠防線成勢日久,聽聞火龍師叔也親赴坐鎮。師弟不曾接到徵調諭令麼?」
呂玄不動聲色地將東西收下:「多謝師姐。師尊尚未有訊息傳來。怎麼,莫非是天羅佛修已然攻至?」
「師弟暫且放心。元突國修士潰退之時,在其捨棄的靈脈、秘境周遭,布下了不少極難拔除的禁制,天羅推進因此受阻,並未如預想那般順暢。」
「此外,我等四國亦有不少結丹前輩潛藏於元突境內,襲擾天羅駐地,總能拖延些時日。」
葉瑩面露憂色:「不過你我應該都清楚,每過一日,距離決戰便近一分。躲,是躲不掉的。」
話至此處,葉瑩似不經意間想起一事,目光熱切:「呂師弟修為精進神速,若暫無他事纏身,不妨隨我等幾位內門弟子同去探上一探?聽聞有處島中遺蹟新近現世,或可尋些機緣。」
「師姐所說的島嶼,位於何處?」
呂玄心中微動,立刻聯想起昨日在萬潮海市發生的景象。
「就在越州以東海域的一處無名小島上。此次除了我,還有兩名築基後期師兄,兩名築基中期師妹一同前往。」葉瑩應道。
呂玄想也不想,搖頭道:「如此,恐要辜負師姐美意了。師姐應當知道,在下身懷火土木三靈根,於水行一道生疏寡助,一旦身處汪洋鬥法,實難施展手腳。」 他略一斟酌,又道:「近日隱約聽聞那片無盡海域似有不祥之兆,師姐與諸位同門還須多加小心。」
葉瑩溫言笑道:「多謝師弟提醒,我自會留意。」
只是其眼神深處,並未見太多波瀾,顯未全然將呂玄的告誡放在心上。
呂玄見狀,也不再多言。此番提醒,也算還了她告知前線消息的情分,兩不相欠。
兩人就此別過。呂玄正欲轉身離去,天際雲層忽被一道碧藍流光撕開,疾墜而下,目標直指他所在之處。
呂玄神色不變,探手凌空一抓,那道藍光便穩穩落入掌心,顯化出一枚寸許長短,表面寫滿篆文的玉符。
正是青山宗掌門獨有的傳音秘符。
掌門總攬內外諸峰事務,確有溝通門內所有弟子的手段。
只要催動象徵掌門身份的玉印,便可激發一枚傳訊秘符,循著宗門弟子登記在冊的身份印記隔空投送。
不過此法雖然玄妙,也存在一定距離限制。
今日呂玄恰好身在內門,才能收到掌門傳訊。
十餘年前,天鳴山地宮開啟,前任掌門郁遲子便已將玉印交予他人。 這位新晉掌門,呂玄至今都還沒有見過。
且傳音當中只說讓他去太玄殿一晤,沒有說清所為何事。
呂玄面無表情,架起一道青色劍光,向著內門中心區域飛去。
如今以他一身渾厚法力,由善功堂行至太玄殿,不過須臾之間。
待他邁入大殿,便見一名佝僂著身子的修士正坐在當中。
呂玄神識掃過殿內,待看清那人面容時,饒是他心性沉穩,也不由得心頭一震,脫口而出:
「沈瑜師兄!怎會是你?」
坐在太玄前殿主位之上的人,正是沈瑜。
呂玄按下心中驚疑,上前見禮,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沈瑜臉上,細細打量。
這位當年神采飛揚,想要角逐真傳弟子之位的赤玉峰主,與記憶中的形象判若兩人。
如今的沈瑜,面色青白,眼眶深陷,身形雖依舊端坐,脊背卻顯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彎曲,仿佛被山嶽壓垮了精氣神。
他渾身氣息略顯零散,法力已然不足正常築基後期修士的一半。 境界雖未跌落,但是已經失去了更進一步的可能。
「呂師弟,許久未見,你修為又有精進,真是可喜可賀。」沈瑜洒然一笑,似乎全然不在意自身境況。
呂玄默然。昔日多虧沈瑜指點,他方才領悟天遁劍經與其他法門融合修煉之道。
他見沈瑜這般模樣,心有不忍,不由皺眉問道:「師兄緣何至此,又是怎麼執印掌門之位的?」
青山宗掌門素來交由那些修為平平,擅長周旋經營的弟子擔任。
就像是前任掌門郁遲子,一生困在築基中期,直到壽元將盡,才在天鳴山地宮得以延命數十載。
沈瑜曾在上善碑位列前二十名,這等天才弟子,道途遠大,又豈會甘心囿於瑣事纏身的掌門之位?
「沈師兄擔任掌門,應該是身受重傷之後的事情了。」
呂玄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便聽沈瑜輕嘆一聲。
「哎,說來話長,此事還要追溯到十幾年前那次真傳大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