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眚絲附著在體表,僅能制住一身法力,並不耽誤運轉神識,軀體也能活動。
羅浮夢察覺之後,臉上神情才緩和下來。
蛟人族由於是蛟龍與人族誕下的子嗣,壽元較之人類多出不少。
羅浮夢修至結丹後期,心性早已不是尋常年輕女子,便也未作小兒女狀,反而大大方方地端坐在雲床上,一雙妙目緊盯著呂玄。
「事已至此,不知你意如何?」
對於此事,呂玄並未細細考慮,不假思索地道:「先幫你恢復傷勢為上。我這就撤去禁制,還請羅道友不要做出過激舉動,免得損傷本源。」
羅浮夢冷笑不止,點了點頭:「那是自然,若無必要,我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卻不知你想怎樣幫我?之前也說了,我如今法力神識雙雙見底,真陰更是走漏許多,沒有半年功夫恐怕都恢復不過來。」
呂玄低頭不語,心中暗忖。
數日前在那場夢中,他似乎感應到溝通了一縷蘊含龍氣的真元,至陰至寒,恰好與腹中金丹交融。
想必羅浮夢失去的應就是這股陰寒龍氣,只要補上虧空,便可將她有些動搖的道基重新穩固下來。
沉吟片刻,呂玄抬起頭來,卻見對面佳人眼神複雜地打量著自己,內中包含了數種說不清的意味,不由得心頭一顫。
羅浮夢裝作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看向霧玉雲床,隨手披上了跌落在旁的長袍。 「此物,應當可以彌補一些羅道友的損失。」
呂玄翻手取出一塊拇指大小的赤紅晶石,內有血絲密布,正是赤魄晶。
此物他在青冥界九龍峰得到了數萬塊,乃是華心緣上一世深藏在洞府的底蘊。
中途煉製一應傀儡花去少許,後續又被分寶崖天字客卿「九光老祖」半是威脅,半是交換地拿去了一千。
儲物袋內的赤魄晶,仍有不小數目。
不過呂玄沒有腦袋一熱,便一下子掏出數百上千赤魄晶的想法。
畢竟這晶石原是無盡歲月前隕落的「孽龍」之血,就連化形大妖都對其趨之若鶩。
他現在與羅浮夢的關係有些尷尬,二人日後是敵是友還未可知。
雖不至於將與自己有肌膚之親的女子視作紅粉骷髏,直接打殺,但必要的防人之心還是不能丟失。
「我修道三百二十六年,還從未在哪裡聽過見過這等蘊含龍氣的晶石。」
羅浮夢目不轉睛地盯著赤魄晶,「不對,不是龍氣,雖有些相似,但裡面混雜了其他生靈的氣息,這是何物?」
「具體是何事物無從得知,我私將其命名為『赤魄晶』,自從得來後,便將其當成煉器材料。」 呂玄屈指一彈,赤魄晶化作流光飛入羅浮夢手中。
他並未直接言明此為孽龍血滴,賣了個關子,但二人皆是結丹真人,自然能夠察覺到內里龍氣。
「呼。」
羅浮夢長舒一口氣,「此物或許於你只是煉器材料,但於我有天大的用處。」
「不單可以彌補體內精氣,或許還能讓血脈朝著蛟龍,乃至真龍更進一步。進階元嬰,也不是多麼虛無縹緲的事情了。你真的肯將此物交予我用來療傷?」
羅浮夢闔上眼帘,輕聲喃喃,恍若夢囈。
呂玄神色坦然地點了點頭:「既已承諾幫羅道友恢復境界,又怎會反悔,在下可不想在衝擊元嬰瓶頸的時候心魔叢生。」
「那好。我修煉回原有境界,不知你有多少赤魄,是否足夠?」羅浮夢睜開雙眼。
呂玄略作思索,袖袍一揮,兩百塊血紅晶石浮在面前。
「不夠。」羅浮夢輕搖螓首。
呂玄再一揮袖,又是兩百塊赤魄晶。
「還是不夠。」羅浮夢依然搖頭。 呂玄略一皺眉,旋即手指輕點,儲物袋內游出一條由上千塊寶石組成的長龍,赤亮晶瑩,內中血絲雜亂無章,卻又隱約連在一起,倒有些像是龍軀之中的經脈筋絡。
「這是我身上全部赤魄晶了。」呂玄淡淡道。
「足夠了。」羅浮夢站起身來。
呂玄這才有功夫正面打量她,卻見此女身如楊柳,面似芙蓉,但身高比正常女子高了許多,甚至還要高過自己。
如此,整個人顯得極為修長,又因為身懷蛟龍血脈,肉身堪比四級妖獸,肢體豐而不腴,窈窕非常,與世間所有女修的氣質都不相同。
呂玄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卻聽羅浮夢面上似悲似喜,嘆息一聲。
「還不將那禁制解開麼?我無有法力,難不成要抱著這些晶石修煉?」
「嗯,道友所言極是。」
呂玄揮手撤回黑眚絲,神識四下散開,指了指遠處道:「此地被天魔解體大法破壞得有些凌亂,那邊深處宮殿有幾間靜室,正合道友修煉使用。」
這座螺殼內的宮殿,乃是蛟龍王當年在一座遠古遺蹟的基礎上修建而成,數千年後依舊保持完好。
「此地是直接在一塊天星元母雕琢出來的,蛟龍王縱使身為十級大妖,也未必有這般大的手筆。」
呂玄安置好羅浮夢,又在隔壁開闢了一間臨時洞府,盤坐在蒲團上思忖起來。 當年蛟龍王拖著重傷之軀,又要鎮壓那名元嬰中期魔修,肯定騰不出多少空閒,專門去修建一座如此精美的行宮。
何況天星元母內含濃厚元磁之力,需要耗費多少人力才能將其改造成如今模樣?
呂玄祭起飛劍,砍在頭頂湛藍色的牆壁上,只冒出陣陣火星,絲毫奈何不得。
極有可能,今時看到的景象是古代修士聯袂施展神通建成,蛟龍王僅按照心意,在上面加蓋了些許建築。
所以方才與天魔大戰的餘波,才能將四周廊柱震塌,並且內里看上去也並非天星元母材質。
思及此處,呂玄喚出早已清醒過來的玄綺,
檢查了一番,在沒有發現異常後,吩咐她在旁護法。
他自己則將心神沉入識海內,於角落裡的重重禁制中,找到了天魔的記憶碎片。
呂玄神魂外包裹有一層紫氣,又將上百道玄陰斬神劍懸在頭頂隨時待命,這才開始施法,遍歷畢舍遮遺留下來的回憶。
這般手段,有些類似於搜魂術,卻更加直接了當。
無數光怪陸離的場面閃過,裡面都是些零散的人生片段,在法術的牽引之下化作一滴水。
可那些記憶分屬於不同的人,數不清的記憶之水匯至一處,竟在識海內掀起了一波呼嘯浪潮。 就在浪濤拍打而至的時候,呂玄置身在內,仿佛親自經歷了這些人的悲歡離合。
呱呱墜地後對新鮮世界的好奇,成長中爹娘的百般疼愛,覺醒單屬性靈根的驚喜雀躍,初入宗門的忐忑與期待,成為真傳時師弟師妹的仰慕,衝擊元嬰九死一生,最終被天魔侵占心神的不甘……
諸般種種,才組成了一名天靈根修士的數百年完整人生。
這身臨其境的感受實在太過真實,以至於呂玄都恍惚了剎那。
而在這之後,仍有數不盡的真情實感蘊藏在天魔的記憶之中。
「不好!」
呂玄猛然驚覺,忙不迭地將其他修士的人生阻絕在外,只搜尋著有關這座龍宮的碎片。
畢舍遮並未誇大其詞,它在天外天遊蕩五千載歲月,曾侵蝕過不少修士。
是以,神魂中也留下了那些人的痕跡。
好在呂玄經過最初的衝擊已有準備,整個人心如磐石,動也不動,僅是細細審查內中的蛛絲馬跡。
若是稍不注意,或是心性不夠堅定之人,或許在品嘗那名天靈根修士的回憶時,便會沉溺其中,後果不堪設想。
駐足識海內許久,呂玄終於找到了天魔與螺殼龍宮的聯繫。 仔細查看後,他輕舒一口濁氣,如釋重負地回到了現世之中。
整件事的起因,竟是萬年前一名修士的破空飛升。
彼時畢舍遮已在無垠虛空存活了數千年,早已厭煩只能在修士進階元嬰時引動心魔劫。
它突發奇想,欲要分出一道身外化身,直接降臨人間。
可此方世界外有天幕遮擋,莫說分身,就是天魔族群中的至強者也難以闖入。
畢舍遮苦等多年,某日忽見天幕洞開。
一個丰神飄灑的男子身影飛出,扶搖直上,隨手一揮,便斬殺了數以億萬計的天魔。
畢舍遮嚇得魂飛天外,但還是冒險靠近天幕,尋得機會,派遣分身附在一塊隕星核心,裝作被戰鬥波及,險之又險地在天幕自行合攏前鑽了進去。
這就是海底天星元母的由來。
而穿過天幕,也讓畢舍遮陷入了長久的沉睡。
古之修士將天星元母攝入螺殼當中,改造成了一座宮殿,喚醒了當中的天魔分身。
當時畢舍遮正處在虛弱階段,不敢直接露面,索性又睡過去,等到蛟龍王鎮壓魔修的年代才又醒來。 它在暗中觀察,待得魔修被鎖進血紅棺槨,蛟龍王不治而亡,整片空間內再無活物,才肯出來。
由於天外虛空本就是絕靈之地,它在元磁場域中活動並不受限。
然而單憑這一具殘缺分身,不足以破開封印去往外界。
它便盯上了魔修的身體,打算以蛟龍精元滋養,輔以養屍術,讓這具已經沉寂兩千年的魔軀重煥生機。
天魔壽元一萬八千載,饒是過了這麼多年,畢舍遮仍還剩下三千多年可活。
它的野心很大,打算寄生在魔修體內,修習正統法門,日後也學那名驚才絕艷的男子一般,破空飛升,到外面去看看。
沒想到屍體尚未養好,龍宮再度開啟,迎來了幾名不速之客。
之後的事情,便與呂玄的經歷串聯起來,無須贅述。
「萬年前破空飛升,難不成是青帝靈威仰?」
呂玄若有所思,隨後直接銷毀了天魔的記憶,卻將它過往吞噬的其他修士人生碎片保留了下來。
能被天魔盯上的修士,至少也是結丹圓滿,突破元嬰到了最後一步的天才。
每遍歷一次這等人物的完整人生,就相當於親身體驗了一番似的,箇中包含的真情實感,對心神衝擊極大。 呂玄覺得,日後或許還有用得上這些情緒的時候。
他平復心情後,神識悄然透過牆壁,發現羅浮夢仍在閉目養神。
此女面前懸著數十塊赤魄晶,晶體內的精氣被她運使無名功法吸引,平穩地匯入口鼻之間。
與此同時,羅浮夢的身體也在逐漸好轉。
呂玄收回神識,帶上玄綺,直奔他與天魔交戰的地方。
此間事畢,想來還有一些戰利品落在原地,不能浪費。
他徑直返回了浮空山洞,心念一動,便將留在山壁內的靛藍陣旗收起,與陣盤一同歸置於儲物袋內。
更深處的封印之地,須得等羅浮夢醒來,使用蛟龍獨角法器破開裂隙才能進入,不急於一時。
並且,對於是否還要回到那方空間,呂玄尚未想好。
畢竟裡面最為珍貴的蛟龍王屍體,已經被他們瓜分。
蛟龍王與魔修留下的好東西,想必也已被天魔拿走。
裡面仍然有些價值的東西,應也就是那根煉製方法有謬誤的「鎮魂樁」,和那具魔修的屍首。 鎮魂樁縱貫三千丈,重逾山嶽。
莫說呂玄自忖法力難以將其攝起,便是他身上也無有能裝得下這等巨物的儲物法器。
至於養屍、煉屍之術,頗損修士陽氣,接觸得久了,不免會變成鬼氣森森的模樣,於他現下修煉路數不符。
當然,這也是呂玄身家數倍於同階修士的緣故。
若是那種真正從底層爬上來的散修,初入結丹,身上財物必定都用於突破境界了,早已一窮二白。
他們遇到這具蓋世魔門真君的屍體,未必能忍得住不去染指。
呂玄此行收穫頗豐,亟待返回洞府,好生消化一二。
煉製本命法寶「太化九清殿」需要的材料皆已備全,他對於此寶,可是期待已久了。
蛟龍王屍身的其他材料,仍待認真盤算如何使用。
心中想著,呂玄撿起了地上散落的幾個樣式各異的儲物袋。
只是其中有兩個已隨天魔解體損壞,內里寶物飄散到無人虛空中了。
另有一個上面明顯繪製著滄水魔門的紋路,最後一隻,就是天孤上人的遺物了。 呂玄將之帶回,抬手一揚,儲物袋飛至隔壁靜室門口。
室內,羅浮夢嘴角動了動,呈現出微微上揚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