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晌午,天高氣爽。
無邊大海之上,一艘丈許長的小舟正在低空飛掠。
呂玄盤坐在龍木舟內,閉目養神。
身後,正有一個黃衣少女雙手持著一面小旗,吐納祭煉,內中傳出陣陣鬼哭狼嚎之聲,透出遠超在鶴無塵手中的聲勢。
玄綺得了數頭不亞於獨角鬼王的陰魂,須得仔細鍊化成為百鬼旗的一部分,方能御使如意。
不然幾個鬼王互相衝突,誰也不服誰,反而會降低法寶威能。
這幾頭陰魂,乃是封印之地晶柱內鎮壓之物,也是那位無法無天的魔修唯二留下的東西。
昨日羅浮夢破關而出,用蛟龍王的筋皮血肉與呂玄換了餘下的七百多枚赤魄晶。
二人對此皆是十分滿意,接下來又攜手重回封印之地核心區域。
果真如呂玄所料,那根水晶似的鎮魂樁沉重堪比山嶽,集兩名結丹真人之力,仍是無法撼動分毫。
恐怕只有元嬰修士才能有將其收走的能力。
至於盛放魔修屍身的血紅棺槨,羅浮夢同樣沒有興趣,連打開一看的心思都沒有,於是施法將之重新沉入晶柱內部,牢牢封鎖起來。 沒想到這個動作,竟然驚動了一直鎮壓在晶柱下方的幾隻孤魂野鬼。
能在鎮魂樁下存活這麼久,足見不凡。
若說在兩千年前,魔門真君仍是巔峰狀態時,這幾頭被他豢養的鬼王或許會有結丹後期,甚至元嬰初期水準也說不定。
然而時過境遷,再強大的陰魂厲鬼,也要在元磁場域這等絕靈之地內逐漸消磨,直至消失。
二人沒費多少功夫,便將幾頭虛弱陰魂捉住,打入百鬼旗中,交由現今的法寶主人重新祭煉。
待得玄綺將幾隻鬼王馴服的那日,百鬼旗也有進階中品法寶的可能。
最後,羅浮夢施以秘法,從蛟龍王墓碑中拘出一道只對蛟人族才有用處的口訣。
螺殼龍宮出口處的「裂浪擊水陣圖」,卻是被呂玄收走了。
他這才知曉,羅浮夢是水木雙靈根,使不動這張蘊含精純戊土精華的陣圖。
畢竟旁人又沒有「羽化道種」這等可以無視因果的神物,只能遵循自身靈根屬性,施展對應的功法神通。
二人聯手催動陣圖,打出一道直達十里之外的無水通道,藉以避過億萬海蚊瘋狂的攻擊,離開了龍宮遺蹟。
回到海面上,呂玄拱手與羅浮夢辭別。 此女只是深深地盯著他看了幾息,一言未發,轉身化光遠去。
呂玄搖了搖頭,隨即御舟出發,朝著百神島的方向而去。
此行共有兩個目的。
首要之事,便是將搜刮自鶴無塵、哀牢子的雜物變賣,或是換成年份不高的藥材靈草,用於後續煉製丹藥。
至於千年靈草,就不是隨意拿出些物品就能換到的了。
偌大星羅海域,藥草靈果的稀缺早已不是什麼秘聞。
但凡有內含大量千年靈草的遺蹟被人發現,消息傳出,很快就會招來元嬰修士的覬覦。
呂玄若是肯拿出妖獸內丹,足以與人交換千年靈草。
但他可以將妖丹煉成輔助修行的中品靈藥「九嶷散」,沒有必要捨近求遠,參與到同階修士、乃至元嬰老怪的爭奪中。
百神島上還有專門兜售各種消息的小鋪,正合去打探一下太元通寶的相關情報。
舟行萬里,呂玄卻也沒有閒著。
一路上,偶爾遇到恰好生有異種花卉精華的小島,立時停下,祭出參玄葫蘆仔細採擷。 數月過去,先前海上出現八級妖獸屍身的消息已經傳播開來,不少島上都有修士在談論此事。
呂玄置身蔥鬱花叢之中,神識散開十幾里,將附近修士對話盡收耳底。
這才知道,經過一些好事者的追查,那頭八級「紫陽玄武」早就身負重傷,從八景宮那方海域逃至黑沙環島附近,生機才徹底流失殆盡。
卻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一頭以防禦驚人、生命力頑強著稱的龜形妖獸落得這般田地。
呂玄沒有太過在意,自己不日便要返回翡玉島,天高地遠。
就算彼處有禍事發生,起碼幾十年內都無法影響到星羅南域。
而且八景宮與太一門齊名,並且世代守衛星淵,宮中修士的鬥法能力只會更勝一籌。
傳說中,今時坐鎮八景宮的元嬰後期大修士,乃是數千年前此宗一位祖師轉世而來。
這位祖師遍尋天下,終於找到了一具石胎,當中孕育有一尊石人。
他在壽元耗盡之前,不知施了什麼秘法,千餘年前從輪迴中歸來後,便降生到了石人之上,破胎而出,天生具有不可思議的體質和神通。
至於八景宮中人如何確認祖師身份,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如今北宮石胎與南門之主、拈花神尼並稱星羅修仙界三大高手。 而太一門大長老閉關苦修數百年,拈花神尼又是不問世事的淡泊性子。
是以,每隔幾百年便出手抵擋星淵獸潮的石人祖師,隱約又有星羅第一修士的稱號。
「星淵獸潮……」
來到星羅海域之後,呂玄對妖獸的存在又有了新的認知。
像是周身無有半點妖氣,主修道門功法的猿道人,還有身懷蛟龍血脈,卻只覺自己是人族修士的羅浮夢。
這些人物,過去在迷離島都不大可能見識到。
呂玄采罷花精,照舊揮手施了一陣小雲雨術,而後便要離去。
正在這時,遠空一道雷鳴轟然震響,繼而連綿不止。
抬首望去,但見西北方向黑雲滾滾,壓蓋天穹。
短短几個呼吸,便覆住了整座小島。
因忌憚雲中雷電,呂玄未貿然探出神識,只將紫府煉神法運使到極致,覆映全身。
他捏了個簡單的斂息術,準備直接從地底土遁離開,進入海中後便可遨遊無拘。 誰知,呂玄方一捏起後天戊土神符,就感應到整座小島的土行精華躁動起來。
下一個瞬間,又猛然沉寂下去,地面變得恍若精鋼,根本鑽不進去。
「劃江成陸,指地成鋼,這是元嬰老祖才有的手段。」
呂玄臉色微變,不知這位莫名出現的元嬰真君有何貴幹。
「島上的結丹修士,上來一晤。」
雷雲中傳出一個懶洋洋的年輕男子聲音。
只說上去面見,並未說明緣由,一時間,島上無人搭話,也無人敢直接逃走,就這麼僵在了當場。
「嗯?」
神秘年輕男子用鼻子哼了一聲,語氣頗為不滿:「難道要本人再說一遍嗎?我家主人乃是太一門『齊雲吒電真君』,還不速速來拜!」
話音落地,島上修士頓時議論起來。
「齊雲吒電真君……太一門有這麼一位元嬰修士嗎?」
「這位前輩好像是兩百年前出現過一次,據說那時他方才進階,就和丹楓門老祖鬥了一場,二人皆是身負重傷。」 「對對對,想起來了,丹楓門老祖和這位真君雙雙閉了死關,許久不曾出現,難怪我沒有多少印象。」
「如今這位真君先行出關了,丹楓門怕是凶多吉少啊。」
「嘿嘿,丹楓門雖說是元嬰宗門,但始終不肯投誠元始魔宗與太一門任何一方,自然會被針對。」
雷雲中,年輕人的聲音變得不耐煩起來:「說夠了嗎?若非我家主人心懷仁念,就憑你們妄議真君,便可治你們個大不敬的罪名。」
年輕人頓了頓,語調復歸平和:「本人知道島上或有與太一門不睦之人,放心,今日不尋你們的霉頭,只要回答一個問題便可離去。」
安靜片刻,終於有人按捺不住,率先化光飛了上去。
有人帶頭,立即就有七八道遁光跟在後面。
呂玄猶豫了一下,還是捏訣改換形貌,墜在最後方登上了雷雲。
不過,在他的神識感應中,島上還有一名結丹後期的大漢抱肩站在空地,一直冷笑不語,絲毫沒有上前拜謁的意思。
「目前此人沒有表現出什麼惡意,眾目睽睽之下,倒要看他如何詢問。」
呂玄悄然捏起陰陽渾源符,護住周身,而後徑直飛入了雷雲。
進去之後才發現,這竟然是一件法寶! 而且這團雷雲毀滅氣息之濃烈,遠非一般的法寶可以相提並論,內里還透出一股古老無比的氣機,仿佛成寶年代早在萬年之前。
待得有驚無險地穿過層層雷電,內里赫然矗立著一座丈許見方,五丈多高的玉台。
玉台頂上,靜置著一尊與人等高的木像,色如青碧,紋理不像尋常木材,倒與自然生發的曲折閃電有些類似。
所雕乃一名中年人,五官清癯,身披九日耀陽法袍,一手捻法訣抬於胸前,另一手自然垂落。
雖為木雕,雙眼卻仍顯露出絲縷刺目電光,令人不敢直視。
在這木雕旁邊有個小道士,捧著一口白玉劍,手中拈著一張黃紙,僅是結丹初期修為。
呂玄神識掃去,卻見此人體內金丹尚且不甚穩固,應該才進階不久。
上到雲中的結丹真人共計七人,裡面不乏結丹中期,乃至後期修士,打眼一看,便知這小道士就是方才發聲之人。
「呵,我還道是齊雲吒電真君前輩親至,原來就是個侍劍童子。」
能修至結丹,哪個不是心高氣傲之輩?
他們先被真君名頭唬了上來,結果發現只有一名結丹初期的童子,就有人憋不住心中不平,陰陽怪氣地嘀咕起來。
那侍劍童子輕蔑一笑,似是不屑解釋,只朝下方一指:「那漢子,本人先後兩次邀請於你,今次便是第三次。事不過三的道理,你可懂得?」 島上大漢仰頭打了個哈哈,聲如虎嘯,「或許你不曾聽說過先天魔門陸行舟之名,若真君親至,我自當執晚輩之禮,可你這麼一個毛頭小子,也想讓我聽命於你?此事就算我不要麵皮,可也不能墮了師門名頭。」
「原來是五龍島修士,難怪一心與我太一門對著幹。不過此乃我家主人親頒法旨,本人雖不如魔門修士那般好勇鬥狠,卻也不能讓法旨蒙羞,說不得,要代主人懲戒你一番。」
侍劍童子神情肅然。
「哈哈哈哈。」
陸行舟搖頭失笑道:「難怪真君將『生息雷雲』這件洪荒古寶賜下,原來是怕你鬥不過旁人。」
「無妨,本人既不用生息雷雲,也不使手中這枚能操控地氣變化的符籙。」
侍劍童子恭敬地將黃紙放回真君木雕的手中,劍指一揮,從木雕眼中引出一道雷光,附於白玉劍表面,而後施施然飛出了雷雲。
「不知死活。」
陸行舟縱身躍至半空,結丹後期巔峰的靈壓毫無保留地展開。
二人再無多言,一場鬥法驟然爆發。
生息雷雲中,一眾結丹修士面面相覷。
怎麼也沒想到,這侍劍童子如此托大,敢以初入結丹的修為對陣一位魔門大真人。 更為神妙的是,失去童子的操持,這團生息雷雲仍舊懸浮在空中,不見潰散之兆。
呂玄回身直視那座木雕,心中有了猜測。
與他同時發現端倪的,還有一名黃須老者。
「各位道友,這座木雕內含真君本人的一縷印記,似乎它才是這件古寶的真正核心。」
「道兄,不知何為古寶?」還不待呂玄發問,旁邊另有一名結丹初期青年開口道。
「哦,小兄弟怕也是剛剛進階結丹不久,不知道也正常。不過你應該清楚,我們這方世界以前的修煉體系,與現今並不相同。」老者捻著鬍鬚。
「這個自然,不止修煉功法,據說就連修仙六藝也大相逕庭。莫非這洪荒古寶,就是指古修士煉製的法寶?」青年回道。
「不錯!這古寶的煉製材料與現世迥異,手法也早已失傳。而今依然流傳於世的,無不是古寶中的佼佼者,威能要比普通法寶大上不少。」
「古寶不可作為本命法寶納入體內溫養,但好處是,任何人稍加祭煉就能使用。不過古寶一般都掌握在結丹後期,乃至元嬰修士手中,我等是無緣得到咯。」
老者侃侃而談,呂玄也藉機弄清楚了古寶是為何物。
正在眾人點頭之際,外面雷鳴滾滾,戰局已然發生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