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翳真人懶散地斜靠在玉椅上,目光在呂玄等四人身上緩緩掃過,忽地笑了起來。
「呂道友為求御蟲之術,此行自是必然。猿道友聽聞秘境中有幾樣罕見靈果,想必也動了採摘回來釀酒的心思。不過……另外兩位道友也願同往,倒是有些出乎本座的意料。」
六翳真人冷笑一聲:「彩雲道友當真要與本座同行?你不是一直懷疑,是本座殺了你那不成器的妹妹麼?」
宮裝少婦嫵媚一笑,「畢竟我那妹妹的看家本領『大庚燹甲』正好被道友的『七眼蠶』克制,星羅、沉霧修仙界內御使靈蟲的修士又不多,妾身懷疑道友也正常。」
「你這瘋女人,同去可以,但若是敢在途中動歪心思,休怪本座不顧情面。」六翳真人寒聲道。
呂玄聽著二人唇槍舌劍,內心波瀾驟起。
這位傳音給自己的彩雲真人,竟然就是金花婆婆的姐姐,而且還一副誓要追查兇手的模樣。
所幸此前呂玄對此事守口如瓶,即便與猿道人交談,也僅是含糊表示對培育靈蟲有些興趣,從未提及「大庚燹甲」隻言片語。
「二位似有舊怨?恕我直言,若此行人心不齊,在下便不參與了。」
呂玄皺眉道,語帶試探。
「呂道友多慮了,妾身只不過是與六翳道友開個玩笑罷了。」彩雲真人眼波流轉,直勾勾看來。
六翳真人也接話:「本座與彩雲道友並無齟齬。」 「此女,總感覺言不盡實。所謂結嬰靈物消息,或也與秘境有關,一會兒且聽她如何分說。」
呂玄心念電轉,坦然迎上了少婦的眼神,回以微笑,惹得對方一陣嬌笑。
六翳轉而望向那醜婦,語氣稍緩:「瓊瑤夫人陣道精深,得了道友相助,破陣必當事半功倍。」
「真人過譽了。老身壽元無多,正欲搏進階元嬰的一線之機。若秘境中生有延壽靈藥,便不枉此行了。」
醜婦乃是結丹後期巔峰修為,一身土行元力澎湃無比。
呂玄閉上眼睛用神識感應,只覺面前似有一座巍然山嶽聳立在前。
「人不可貌相。這婦人應該是天生土靈之身,丹田孕育了一團先天土炁,渾身穴竅無時無刻不在吞吐靈氣。」
他暗自凜然,天生靈體果真神妙,加上此人明明臻至結丹,卻不屑於消耗法力改變容顏,可謂一心向道的苦修之士。
然而即便如此,這位瓊瑤夫人仍是遲遲不能突破至元嬰境界,甚至連假嬰都未結成。
呂玄此前只見過一個天生靈體之人,就是隕落在天鳴山地宮裡的火雲洞真傳弟子陸照。
彼時陸照才只有不到二十歲,就已修煉到了築基後期,一百歲修至結丹後期可謂十拿九穩。
而眼前這位瓊瑤夫人,自稱僅剩百年壽元,按照結丹真人普遍五百到六百的壽數來說,她已在結丹後期蹉跎了至少四百年的時間。 「四百年都沒能摸到結嬰門檻麼?這還是號稱千萬人無一的天生靈體。攔在結丹與元嬰之間的難關,究竟是什麼?」
呂玄內心思忖,一邊分出心神聽著六翳真人講說秘境情況。
「本座自是得了確切消息,夫人請看。」
六翳真人朝腰間一拍,一枚斷裂的淡紫色玉珏應聲飛出,懸於半空。
看其形制,僅是完整玉珏的一部分。
他往裡渡了一道法力,玉玉珏頓時靈光流轉,投射出一片光幕,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
「古修士種植靈草的藥田!好大的手筆,竟拘禁了一方小世界作為苗圃。」
在場之人看罷,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呂玄如今眼界高了許多,隱約猜到,此等拘禁虛空碎片、煉為藥圃的手段,恐怕唯有不顯於此界的化神修士方能為之。
似乎萬餘年前,化神修士尚且活躍於世,但自靈威仰飛升之後,大神通者便再無蹤跡。
玉珏內記載的文字,正是那位苗圃主人留給門下弟子的一篇口諭,其中詳述了園內所植諸多靈藥品類,囑咐弟子悉心照料,還附有一幅秘境內部的詳細地圖。
呂玄稍作辨認,就看到了數種外界早已滅絕了的藥草名稱,不由得精神一振。 秘境許久不曾開啟,若能順利採得數十株稀世靈草,就是天大的機緣。
「既有『長生花』,老身便走這一趟。」
瓊瑤夫人布滿皺紋的臉微微抽動,算是露出了笑意。
單從地圖上面看,這方苗圃秘境的面積不算大,約莫與寒礁島差不多,結丹修士從一端飛到另一端,連一天時間都用不了。
「本座得到這塊玉珏之後,就循著方位去探索過一次了,可惜剛進入秘境,就撞上了一座異常歹毒的大陣,內含由無數精魂煉成的玄陰之氣。本座嘗試用魔功與之對抗,卻還是落敗了,險些被那玄陰之力侵染肉身。」
六翳真人面色陰沉。
「六翳道友確認是玄陰大陣麼?那陣法若是一個不留神,被陰煞之力侵襲,不出半晌,就要全身潰爛,神魂被吸入其中,化作大陣的一部分。任你修為再深,也要飲恨。」
瓊瑤夫人吃了一驚,當場說得頭頭是道。
「錯不了,那股由生魂煉就的真氣極為獨到,定是玄陰真氣無疑。」六翳真人斬釘截鐵地答道。
「玄陰大陣?莫非是修煉玄陰真解的前輩修士留下的洞府?這下真是不得不去了。」
呂玄心中莫名興奮起來。
他昔年在匣中所得《玄陰攝神御靈真解》只是功法殘本,卻不知秘境中能否尋得後續經文。 玄陰真解內含種種神通寶術,屢建奇功的玄陰斬神劍,還有威力奇大的玄陰聚獸幡,都需凝練出玄陰真氣方能催動。
而各種神通和玄陰煉寶訣煉出的法寶威力,都和功法境界對應。
呂玄如今將此法修至了第三層,對其威能體會尤深。
在他看來,玄陰真解雖被歸為旁門功法,卻比許多道門正宗經文更加玄妙。
正因如此,他對於六翳真人、瓊瑤夫人可能存在的偏見並不在意。
出海獵妖,取妖獸內丹煉製九嶷散,以其血肉製成鍛元丹,皮骨煉作法器,精魂則化為玄陰真氣。
可謂物盡其用,並無半分浪費。
「六翳道友,你可知那玄陰大陣的具體破解之法?莫要讓我等白跑一趟才好。」彩雲真人妙目精光一閃。
「那是當然了,即便瓊瑤道友不參與,本座亦有七八分把握破陣。」
六翳真人冷哼一聲,繼續道:「據我推演,只要在五行方位各立一名結丹修士,同時施展對應的五行神通,就能強行撕開數息缺口。時間雖短,卻已足夠我等穿行。」
「既如此,諸位不妨先說明各自擅長的神通屬性,以免臨時難以湊齊。」彩雲真人嫵媚一笑,率先道:「妾身可司木行。」
瓊瑤夫人訥然道:「老身可掌土行。」 六翳真人目光轉向呂玄與猿道人:「二位道友意下如何?」
猿道人呵呵一笑:「老猿我主修冰法,但亦可駕馭烈火。我可向師姐暫借一團『兜率紫焰』,負責火行。至於呂道友,乃是水法大家……」
他說到一半,訕訕住口,「嗨,老猿多嘴了,該由呂道友自己說。」
呂玄淡然一笑:「無妨。在下可以負責施展水行神通。」
六翳真人輕舒一口氣:「如此便好。本座可司金行火行,唯獨不善水法。若呂道友不通此道,還真有些麻煩了。」
眾人商議既定,都是心中一松,旋即約定了三日後出發,分頭各自做些準備。
猿道人化光飛走,去找虞雲杳借兜率紫焰,六翳真人與瓊瑤夫人留在大廳里細論陣法變化。
呂玄獨自在青神宮中信步閒遊,賞玩景致。行至一處僻靜角落,他忽地駐足,頭也不回道:「彩雲道友跟了這麼久,還不現身麼?」
嬌笑聲起,後方數十丈處空間一陣波動,一道隱匿的身影緩緩浮現。
「瞞不過呂道友。」彩雲真人款步上前,直走到三步之內,帶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幽香。
「道友先前所言,關於結嬰靈物的消息,現在可否告知在下了?」呂玄不著痕跡地退後了一步,開門見山。
彩雲真人揮手布下一道隔絕神識探查的禁制,而後才翻手拿出一截玉珏。 觀其上裂紋,竟與六翳真人手中那枚隱隱吻合,赫然是另一半。
呂玄微微一驚,卻聽彩雲真人傳音道:「長話短說,妾身這份地圖,所載不是地上苗圃,而是地下的一處隱秘溶洞。地上那些不過是尋常靈草,真正的至寶『陰仙芝』,就生長在那溶洞深處。若能服食一株,說是增添一成結嬰把握,只怕還嫌少了。」
「陰仙芝,真有此物?」
呂玄拿過半截玉珏,神識探入其中,果見一幅與先前所見相仿的地圖,其上詳細標註了陰仙芝的生長之地與栽培方法。
這種大名鼎鼎的靈藥,形如嬰孩,玲瓏剔透,宛若人參果,並非用以煉丹,而是直接吞服煉化。
煉化後,藥力可滌盪周身靈力,使之澄澈凝練,近乎先天。
結嬰之關鍵,便在於法力積攢至巔峰時,摒除後天濁穢,返歸先天之境,使神魂與金丹相融,凝聚出與本體容貌相仿的元嬰。
此嬰乃修士一身精華所聚,一旦結成,便可施展諸多不可思議的玄妙神通。
似那太一門的齊雲吒電真君,將一道法力附著在木雕之上,由門下弟子帶至萬里之外,仍能隔空顯聖。
這等本事,就連結丹後期大真人也做不到。
修士吞服陰仙芝,可以平添一成以上,不到兩成的結嬰把握。
然而,陰仙芝的培育條件極為苛刻,必須生於極陰之地,不容一絲陽氣沾染。 就連負責照料的人,也須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女童。
故而陰仙芝又有一個別名,稱作「嬰女果」。
由於生長培育條件苛刻,外界陰仙芝早已絕跡,只在傳說中存在。
「玄陰真解一脈傳承,陰仙芝……這趟秘境之行,就算有些兇險,也是非去不可了。」
呂玄查看過後,抬起頭來:「此物確是對結嬰大有裨益的奇珍。道友想必不會平白相告,有何條件,但說無妨。」
宮裝少婦嫣然一笑:「呂道友快人快語,妾身便直言了。我欲在秘境中對六翳出手,只需道友相助攔住瓊瑤夫人,確保她無法干預即可。猿道友與呂道友交情匪淺,見你表明立場,起碼不會阻攔妾身。六翳本人,由妾身親自對付……」
「呂某與道友交易,還請勿要牽扯上猿道友。」
呂玄想也不想,直接道:「在下畢竟只有結丹中期,瓊瑤夫人卻是結丹後期巔峰。能否真的攔住對方,在下也沒有把握,只能承諾道友盡力而為,卻不會因此拼命。」
「這便足夠了。」彩雲真人燦然一笑,揮手拓印了一份地圖,「這枚玉簡呂道友收好,若在秘境中分別,道友也可自行前往採摘陰仙芝。」
呂玄檢查無誤,拱手道謝,逕自離去了。
三日轉瞬即逝。
呂玄行至青神宮門戶禁制附近,卻見四人早已在此等候。 他歉然拱了拱手,眾人也不多言,各自身形一晃,化作數道遁光,沒入海水之中。
沉霧海域上空濃霧瀰漫,對神識壓制極為厲害,修士與妖獸輕易不會浮上海面,通常都在海中穿行。
一行五人各展手段,遁速皆是奇快,其中又以呂玄與猿道人最為輕鬆。
他們二者都可憑藉肉身遨遊深海,令另外三人羨慕不已。
呂玄並不忌憚展露些許操水之術,畢竟此行自己的職責便是運使水行神通。
二十餘日後。
「按照玉珏指示方位,再有半日時間應該就能到了。」
六翳真人一手持著半截玉珏,一手掐訣施法,仔細辨別方向,臉上一喜。
果然又行了數個時辰,前方突兀地出現了一座島嶼。
「須得上島才能尋到秘境入口,諸位跟緊了,不要迷失在霧氣里。」
六翳真人提到海霧的時候,神情明顯緊張了許多。
就在眾人剛剛躍出海面的時候,濃霧深處突然響起一聲若有若無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