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雪在旁輕點螓首,臉上忍不住露出欣喜之色。
她與李岩都是主張舉族遷徙的人,但此事是否真能如願,他們也心裡沒底。
如今親眼見到外界靈氣沛然,又得呂玄分析指點,心中懸石總算落下了些許。
「遷出霧海,關乎硃卷村全族命運,不宜操之過急。你二人不妨暫留些時日,一來多與往來修士接觸,了解海域局勢,風土人情……」
呂玄沉吟道:「二來,鴻雪修為已至假丹巔峰,約莫數年苦修便可凝成金丹。霧海兇險,待她結丹之後,再返回天棄島才算穩妥。」
神識感應之下,鴻雪的玄陰真氣已經臻至當前境界的大成,小腹之中一顆虛幻丹丸烏光熠熠。
「昔日我倉促離去,所留多為奠基鍊氣之法。村人若欲結丹,或與外界修士周旋爭鬥,改修更為上乘的功法神通,乃是勢在必行。」
呂玄思索了一下,道:「你們先休息一段時間,待傷勢痊癒,我帶你們去附近幾個大島的坊市、拍賣會行走一遭,見見世面,順便採買一些秘笈。想必你們身上無有多少靈石……」
「不可!」
呂玄話音未落,鴻雪忽地搶先開口,語氣急切。
不旋踵,她意識到失態,頰飛紅霞,忙歉然解釋道:
「先生恕罪,鴻雪失儀了。只是……萬萬不能再讓先生破費,更不能再讓先生為我等勞心。昔日先生已為村落犧牲良多修行光陰,此恩此德,村人永世難忘。如今我等既已長大,族運興衰,理應由我等自行承擔才是。」 呂玄點頭笑道:「嗯。不過,我本意也非是要替你等支付這部分靈石。賺取靈石的門路其實不少,你二人想必對獵殺妖獸頗有心得。海中妖獸材料,尤其是內丹,在坊市中向來是緊俏之物,價值不菲。若能獵得,換取功法典籍的靈石應當不難湊齊。」
此番計策,倒不是呂玄小氣。
他如今坐擁翡玉島上一條低階靈脈,刨去每年貢賦還有不少盈餘。
加之往日因緣際會,斬獲幾名同階修士的身家,手中積蓄的靈石早已超過十萬之數。
區區幾部修煉至結丹期的功法,花費對他而言不過九牛一毛。
然正如鴻雪所言,呂玄心知自己與硃卷村的因果牽連已深。
一個將近十萬人的族群命運,須由他們自己把握,過多干預反而不美。
授法解惑也就罷了,若連族群發展的資糧也一力包辦,恐非相助,反是桎梏,還有可能使村人產生依賴,失了自強不息的念頭。
修仙之途多舛,心志不堅者,必然會倒在半路。
「先生,鴻雪還有一樁疑慮。」
「直說無妨。」
鴻雪臉上顯露出憂慮之色:「我若在這座島上結丹,以至陰之體的特殊,八成會引動天象變化,到時候是否會給先生惹來麻煩?」 呂玄讚許地點了點頭,笑道:「有此思慮,進步不小。你放心大膽結丹便是,不必擔憂其他。」
三人飲茶聊天,直至盡興,李岩與鴻雪這才各自尋了一處靜室閉關修煉。
他們一路上遭遇了不少妖獸襲殺,積累下大大小小不少暗傷,未經休養,又遇磨石宮金眼神駝設計,身體早就快到極限。
若非呂玄搭救,他們或許已經死在了當場。
這也再次證明了大齊金丹真人猜想的正確,想要以一己之力闖出沉霧海域,至少也要肉身與修為雙雙臻至結丹才行。
「大齊……天元大陸三大修仙國度之一。」
呂玄獨坐案前,心思不知飄到了何處。
許久之後。
翡玉島北側地底洞府內。
呂玄沐浴更衣,舒緩心神,這才盤算起這半年來的得失。
他此次出行可謂是一波三折,本意原是去寒礁島尋覓育蟲秘訣,打探輔助結嬰的方法。
誰知中途偶遇猿道人,合力擊殺大赤魔門老祖殘魂,得到一團赤海魔焰,又從六翳真人那裡換來了繁殖培育靈蟲的詳盡法門,總算是沒白跑一趟。 另外,陰仙芝化水吞食之後,呂玄感覺身體內的氣機逐漸返璞歸真,向著先天嬰兒靠近,距離結嬰更近一步。
此類神物,通常只有首次服用才有效果,呂玄心中拿不準主意,便將儲物袋中另一枚陰仙芝暫且擱置,留待日後使用。
苗圃秘境之行,他還採集到三陰之氣,使風河大陣威力倍增,更煉化了些許玄真子留下的黑眚絲,為重煉玄陰聚獸幡打下基礎。
此行收穫豐厚,遠在呂玄的預期之上。
梳理完畢,他便迫不及待地來到育蟲室,查看大庚燹甲的近況。
石室幽靜,中央設有玉台,那件得自金花婆婆的花籃法寶便置於其上,毫光四射。
「眼下諸事之中,加速大庚燹甲的繁殖乃是重中之重。」
呂玄擺弄了幾下花籃,神識滲入其中,只見內里空間,拇指大小的玄色甲蟲密密麻麻,匍匐沉眠,甲殼上反射金鐵光澤。
花籃兼具靈獸圈與靈蟲袋之妙用,內蘊乾坤,溫養靈蟲遠勝尋常法器。
他得寶多年,早已將其中禁制煉化了七七八八,運用起來頗有一股心神相連的感覺。
心念稍動,裡面的大庚燹甲瞬間甦醒,「嗡」的一聲輕響,數千隻大庚燹甲自籃中湧出飛起。
靈蟲似是對呂玄的氣息無比親近,剛剛飛出,便翅翼振動,歡快地圍繞著他盤旋飛舞。 呂玄微微一笑,手指輕點,數千隻靈蟲立時聚在一處,在半空凝作一個不斷蠕動的玄色球體。
大庚燹甲的靈智不高,卻勝在聽話,只要在其孵化前以精血餵養,或是神識打下烙印,便不會被人中途奪走。
這一點,他已在金花婆婆豢養的靈蟲身上印證過了。
呂玄翻手取出六翳真人贈予的玉簡,低頭仔細研究。
「夫飼靈蟲,如御兵甲。先知其性,曉其所需,順天時而動,應地利而為,方能繁育昌盛……」
呂玄先前已在得到玉簡的時候大略了解過一遍,知曉其中包羅萬象,此次為培育大庚燹甲,便直奔相關章節而去。
字句流轉於心間,種種關竅逐一呈現。
在他原先的認知中,大庚燹甲可以吞食劍光劍氣,甲殼堅硬,無懼利刃斬擊,唯獨懼火,當是金行靈蟲無疑。
但研讀玉簡過後,呂玄又有了新的發現。
按照玉簡中所說,某些雙屬靈蟲出生之後僅體現出一種屬性,故而靈蟲幼體火性內斂不顯。
若只以金行靈物餵養,雖能助長甲殼日漸堅硬,卻難激發其本源火真,甚至可能因屬性失衡而畏火。
呂玄不由得聯想到猿道人身上。 世間稀奇古怪的生靈數不勝數,冰火猿與玉簡中的描述竟也有幾分暗暗相合。
思及此處,呂玄越發覺得大庚燹甲也是類似的情況。
燹者,野火也。
「難道說,大庚燹甲是罕見的金火雙屬靈蟲?」
呂玄恍然開悟,心中升起一個猜想。
或許金花婆婆不懂得飼養靈蟲的真正方法,僅以礦石金粉餵食,故而其所育燹甲一直都是幼體形態,火屬不顯,反受火制。
若以赤海魔焰緩緩燒灼,說不定還真能激發出其全部潛能。
一念至此,呂玄立刻付諸行動。
欲要促使靈蟲快速交配繁殖,須用高階妖獸精血澆灌蟲軀,再輔以靈米研磨之粉,三日一飼。其間不可將靈蟲收回袋中,使其常居外界,感應天地氣機。
如此一來,就得專門開闢幾個蠱坑。
多虧洞府所在之處乃是地底,縱使發出些許動靜,也不至於弄得人盡皆知。
呂玄尋了個空閒靜室,法力運轉,伸出手掌向下一拍,地面岩石立時消融。 不出片刻,掘成五處方圓數丈的規整坑室。
接著,他將數千隻大庚燹甲平均分開,引入坑中,玄甲蟲群窸窣爬動,烏光閃爍。
他取出數種不同種類的五級妖獸精血,分別注入蠱坑之內,打算觀其效驗,判斷何種精血最適合大庚燹甲繁育所用。
培育靈蟲乃水磨工夫,並非三五日之內就能見成效。
呂玄在蠱坑周圍設下數道禁制,確保萬無一失之後,這才施施然走出育蟲室。
離開之前,他袖袍一拂,留下數隻盛滿靈米粉的玉瓶,又喚出兩頭身形魁梧的五丁力士,吩咐此後每三日,依量飼以靈米粉。
傀儡木然領命,靜立坑旁一動不動。
此等枯燥瑣事,交由傀儡完成最適合是不過了。
呂玄囑咐玄綺偶爾察看,若有異動,即刻知會,自己則走入另一間靜室之中。
他伸手一點,海月陰火自地脈深處騰起,映得室內幽藍一片。
他已答應了玄綺,此刻正是要將彩雲真人的本命柳枝重新煉化。
嗡。 廿日後,煉器室房門洞開,一道白光倏然飛出,落入正在洞府內照料的玄綺身前。
定睛看去,只見一道捲起的畫軸懸浮於面前,靈光內斂。
玄綺伸手接過,緩緩展開。
畫幅之上,皚皚白雪覆蓋山巒,唯有一枝紅梅於嚴寒中傲然綻放。
畫中梅枝並非平面描繪,竟有微微凸起,觸手粗糙,仿佛是真實樹枝嵌入畫中,頗具質感。
玄綺驚喜不已,畫軸上傳出了呂玄的聲音:
「那法寶原先顏色燦金,太過惹眼,我便加入了其他材料,將其煉進畫幅,改易形制。想必就算是彩雲真人重生,也認不出來了。此寶核心仍是那截靈枝,威能未失,困敵護身皆可隨心意驅動,你且拿去參悟吧。」
「多謝呂兄厚賜。」
玄綺手捧畫軸,朝著呂玄靜室方向深深一拜,而後輕撫畫上梅枝,越看越是喜愛。
她沉吟片刻,柔聲道:「此圖雪映紅梅,意境清雅,便喚作『梅花山雪圖』如何?」
「隨你就是了。」
呂玄搖頭失笑,吐出一口濁氣,伸手一拍,兩隻模樣迥異的儲物袋出現在面前。 彩雲真人與金眼神駝皆是霧海散修,二人境界相差懸殊,所持資材也如雲泥之別。
不過,饒是彩雲已是結丹後期大真人,呂玄仍覺其身家有些過於寒酸了。
除卻一些平平無奇的丹符法器,竟無一樣令人眼前一亮的寶貝。
想來海外散修資源匱乏,修行艱難,但凡得了些好東西,都要儘快轉化成自身實力,極少長久囤積。
呂玄本來還想著,彩雲真人修為不俗,或許能在其身上找到另一枚太元仙府的通行玉簡,結果卻是徒勞。
他對此並無太多意外,太元仙府算得上星羅海域首屈一指的秘境,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進入的。
太元仙府每三百年現世一次,內中大小機緣無數,由上古流傳至今,仍未被人搜颳得一乾二淨,每次都有氣運昌隆的修士,憑藉太元通寶換得逆天改命的神物,震動海域。
距下一次仙府禁制削弱,僅有二十年左右的時間。
「滌塵玉露,淨靈蓮……」
呂玄心中盤算,這兩樣東西關乎改善自身資質,提升結嬰把握,都是他志在必得的寶貝。
但修仙界一向是機緣與危機並存,仙府之中不知有何種兇險,須得早作綢繆。
他決意未來二十年,將打坐鍊氣之事暫置次後,首要之務是精研神通,煉製法寶,力求讓保命克敵的手段更上一層樓。 畢竟古語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計較已定,煉器室大門再度沉沉關閉。
流光易逝,倏忽五載。
期間,太一鬥劍開啟,各方修士雲集。
呂玄遣那具以活死傀化作的「呂青城」,帶著壓制修為至築基初期的李岩、鴻雪,前往寒礁島一行。
正值盛會,坊市內奇物匯聚,三人廣為採買,購得上百部適宜硃卷村人修行的秘笈。
呂玄替他們挑選的多為道門正宗功法,講究根基穩固,法力中正平和,並不急功近利,以透支本源為代價提升修為。
歸來後,李岩似有所得,告罪一聲便去閉關潛修了。
唯有鴻雪留在翡玉島周邊千裏海域,借與海中精怪搏殺體悟生死,磨礪心性。
呂玄樂得清靜,遂將往年獵殺的妖獸精魂,與苗圃秘境得來的黑眚絲等諸多靈材,一併混雜,苦心祭煉。
歷時數載,終於是將原先那三十六桿玄陰幡盡數提升至法寶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