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靈化生」可點化死物,賦予一抹生機。
呂玄將一縷分神寄托在活死傀中,令其舉止如生,行動自若,抬手投足,皆與本尊一般無二。
只要不與人動手,或是近身催動法力,體內玉液神丹的劣勢便不會暴露。
一路行來,李岩與鴻雪雖與呂玄相熟,卻也未曾察覺出半分異樣。
行至寒礁島附近,呂玄便與他二人分開行動,裝作互不相識,各自踏入外圍禁制之中。
呂青城這重翡玉島主的身份,已經數次出入寒礁島,玉牌氣息早被陣法記錄在冊,這才無人阻攔,順利進入內島,到了太岳神峰腳下。
神峰周圍未設禁空大陣,是以有數不清的靈禽仙獸,飛舟樓船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其上之人,多為各方小宗門與世家的長老,法力渾厚凝實,皆有結丹以上修為。
放在平常,結丹修士習慣架起遁光飛行。
此法不僅迅捷,而且最是節省法力。
御使飛行法寶,尤其是能承載多人的大型飛舟,消耗神識法力極多。
然而今日情形特殊,這些在各地可稱一方豪強的金丹真人,自要大張旗鼓,將最為華貴耀眼的法寶坐騎亮出,略展手段,方才不至於落了宗門與家族的臉面。 呂玄甚至親眼看到了一個瘦小的結丹初期老者,化光飛行了超過百里,才在腰間儲物袋一拍,放出一艘滿是金玉點綴的飛梭,穩穩立於其上,拂袖負手,作出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
「此人還真是節儉……看來結丹之後,修士貧富之間的差距更大了。」
呂玄暗中搖頭。
初入一大境界時,實力固然比突破前暴漲不少,但卻依然兇險。
在外歷練,何等境界便入何等秘境,已是修士間的共識。
若是一窮二白,缺少相應的法寶神通護身,結丹初期修士進入秘境探索,稍有不慎便會吃個大虧,動輒有性命之虞。
唯有謹小慎微,熬過最初的數十年,才能真正站穩腳跟,擁有與結丹期匹配的完整戰力。
似這等無甚背景,獨身苦苦打拼,結丹數十年仍未能煉成本命法寶神通的修士,常被其他同階戲稱為「白板真人」。
十個假丹期的真傳弟子聯手,就能與一位白板真人正面抗衡。
而若是九龍峰主華心緣,闡玄門第一真傳蘇太真,乃至於當初的呂玄,只消三個,便堪與一名白板真人周旋。
不過,此番比較非是指以死相搏。
想要跨大境界逆斬真人,依舊難如登天。 呂玄這具活死傀身上,並未攜帶飛行法寶,只備了些靈石丹藥,權作不時之需。
這些年來,他將乾坤弓、震天箭與本命法器天佑鏡推升至法寶層次,雖不比本尊,卻也勉強算攻防兼備,足以應付各種場合。
呂玄全然不顧什麼排場體面,只負手凌空,憑虛御風,輕飄飄地掠上高空。
在一眾展露底蘊,各顯神通的來客當中,反而顯得像個異類。
「宋道友,許久不見。」
「徐島主也來了?聽聞此次結丹的呂青城前輩,當年與徐島主出自同一屆太一鬥劍,俱是人中龍鳳啊。」
「道友謬讚了,在下哪裡比得上呂島主……」
金丹大典將啟,島上熱鬧非凡,四處皆是寒暄交談之聲。
偶有強橫法力波動傳來,不知又是哪個受邀前來的真人暗中較勁,動了真火。
今次太一門廣發請柬,寒礁島周邊宗門世家皆有結丹修士前來,一為觀禮,二則也為參加高階拍賣會。
許多本就存有宿怨的老怪聚首,難免舊恨翻湧,生出些許摩擦,也在情理之中。
不過寒礁島畢竟是太一門九大要害島嶼之一,有元嬰真君坐鎮中樞。 縱有再大仇怨,也無人敢在島內公然出手,只得暫壓怒火,之後再作計較。
可想而知,待大典與拍賣會結束,眾人離島之際,方圓千裏海域怕是少不了爭鬥場面。
當然,這些紛擾瑣事,不在主持金丹大典的龍長老關心範疇之內。
距大典開啟僅剩三個時辰,呂青城與練長霓這兩位正主卻仍蹤跡未明。
龍長老絲毫不顯慌亂,依舊大馬金刀端坐於廳堂上首,半闔雙目,似是正在假寐。
呂玄操控活死傀之身,不是第一次與龍長老照面了。
上一回,還是隨程姓老者前往鏡花秘境的時候。
光陰流轉,程姓老者下落不明,凶多吉少,這位龍長老卻仍穩坐寒礁島元嬰真君之下第一人的位置。
能有這等境遇,除卻修為臻至結丹後期巔峰之外,其為人處世之道,想必也大有干係。
呂玄記得清楚,太一鬥劍前後,這位龍長老放下身段,主動結交那些有望晉升島主的弟子,廣結善緣。
須知,並非所有結丹真人都願費心折節,去理會那些尚未成長起來的下修。
早有侍者提前通傳,待呂玄步入內庭,龍長老已然起身相迎。 「一別數十載,呂青城道友成功結丹,真是可喜可賀。」
老者面如淡金,不怒自威,此刻難得露出笑意,引得一旁侍立弟子暗暗驚詫。
「見過龍長老。」
呂玄拱手一禮,隨侍者落至客座,語氣平淡,「呂某能結丹實屬僥倖,當年長老提點之情,在下記憶猶新。」
「哪裡的話,道友法體雙修,龍某可是一點忙都沒有幫上。倒是道友在翡玉島那般偏遠之地,靈氣比同期島主駐地遜上一籌,卻能率先結丹,可見根性非凡。」龍長老擺了擺手。
呂玄心頭微凜,含笑應道:「修士肉身,本是道基所在。修得此身如琉璃,方好承載大道。大約,呂某是碰巧占了這點便宜。」
龍長老撫掌笑道:「好一個修得此身如琉璃,後續得空,定要與道友坐而論道,交流心得。今日大典在即,看樣子是來不及深談了。」
呂玄故作不知地問道:「不知道長霓道友現在何處?」
龍長老毫不遲疑道:「長霓仙子正在後殿準備,稍後便至。」
見對方面色從容,毫無破綻,若非呂玄先前親眼見得練長霓匆匆踏入太一閣,還真要被這番說辭瞞過。
「此事必有內情……」
呂玄心念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不再多問。 又與龍長老閒談片刻,時辰將至,二人便一同動身,前往大典會場。
太岳神峰高三千丈,山體由上百萬塊大小不一的海中礁石壘砌而成。
金丹大典的會場,便設在山腰一處極為開闊的平地之上。
名為金丹大典,實乃一場簡單宴席。
太一門統御星羅南部廣闊疆域,算上本門長老與各方盟友,麾下真人數不勝數。
區區一個結丹初期,實在不算稀奇。
若非元始魔宗近年擴張迅猛,令太一門長老會心生警惕,意欲藉此彰顯重視,凝聚人心,恐怕也不會為了呂玄特設一場慶典。
呂玄心中雪亮,太一門是在千金買馬骨。
依照星羅海域的慣例,修士進階元嬰才會舉辦正式慶典。
呂玄曾於古籍中讀到過元嬰大典的盛況:
彩雲鋪道,黃鶴銜芝,數萬里靈山盡披錦繡,開闢臨時洞府,留待八方來客停駐。
這等盛會,各大勢力都會遣出太上長老一級的人物親臨。 只不過元嬰真君神龍見首不見尾,一次閉關便是甲子歲月過去。
就算真身不便親至,也會派出座下親信弟子送上賀禮。
當年讀書時,呂玄便對如此氣象讚嘆不已。
如今有了對比,更覺心嚮往之。
他倒不是貪圖虛名,而是切身體會到,結丹修士看似威風,卻只能比作一個個略有起伏的丘陵。
元嬰真君,才稱得上漫漫仙途中真正的高山峻岳。
這大抵便是境界提升後,心境自然生出的變化了。
昔年在青山坊市做煉藥童子時,呂玄畢生夢想便是成就真人之位,化光飛行,逍遙天地。
而今他已見識過手段奇詭的佛門祖師,凶狂無匹的赤潮大妖,深不可測的分寶崖大修士,相隔萬里人前顯聖的太一門真君,眼界早就不可同日而語。
歷經百餘年修行方才知曉,所謂真人,在這些巨擘面前仍是小角色。
結丹至元嬰這一步的距離,超過了俗世凡人與金丹真人之間的差距。
在元嬰的瓶頸面前,靈根體質的區別已不甚明顯,若不能靜心斂性,苦修不輟,或許終生都無法證得真君。 饒是呂玄已在空閒時間裡煉成「碧落黃泉丹」,又服下稀世珍果「陰仙芝」,如今也只有五成以上的把握結嬰。
此間事畢返回洞府,他便要進入一段長時間的閉關,為後面太元仙府之行做準備。
就在大典將啟之際,練長霓終於現身。
此女摘下面紗,露出一張美得驚心動魄的容顏,引得在場修士紛紛側目,驚嘆不已。
呂玄也不能免俗,借著見禮的機會,坦然打量對方,心下卻不自覺將她與羅浮夢做了比較。
「好像還是羅浮夢的絕世風姿更勝一籌。」
呂玄心念忽動,想起星羅修仙界十大美人排行第二者,據說正是一位偏遠宗門的長老。
莫非指的就是羅浮夢明面上的身份,那位丹楓門的血羅長老不成?
此女已是結丹後期,催動蛟人血脈,甚至戰力能攀升至假嬰期左右。
當年龍宮之行,她若翻臉,呂玄還真可能不是對手。
不過時至今日,太化九清殿與玄陰聚獸幡等重寶在手,呂玄自忖已可將其擊敗。
待他驅散雜念,慶典已然開始,各處俱是一片祥和。 其間,練長霓展露符道宗師手段,僅憑一支法寶級狼毫,便凌空蘸取靈氣,揮灑出一個個繁複圖案。
練長霓皓腕輕轉,符文化作絲絲靈雨灑落,竟是「淬靈符」。
此符可滌盪穢氣,提升神識感知,對結丹以上效用甚微,卻讓在場諸多低階修士獲益匪淺。
呂玄大開眼界,不由多看了練長霓幾眼。
待到有人問起呂青城島主有何擅長技藝時,他只擺手謙稱什麼都懂一點,但並不精通,就不獻醜了。
所幸身邊坐著練長霓,這位星羅第三美人光彩奪目,吸引了絕大多數修士的目光,推託言辭才未引起關注。
這卻正合呂玄之意。
在他的謀劃中,本就不欲在眾目睽睽下過多顯露本領,有個結丹修士的身份方便行事已經足夠。
四個時辰後,慶典結束。
低階修士陸續離島,一眾結丹真人卻默契地留了下來,三三兩兩化作流光,朝著太一閣方向飛去。
呂玄正欲動身與李岩、鴻雪二人會合,忽覺身側生出異變。
神識掃過,卻見練長霓氣息紊亂,面色蒼白,身形搖搖欲墜。 「此女金丹上的隱患還未根除?」
呂玄佯作未覺,便要轉身離去,卻聽一道微顫傳音遞入耳中:
「呂青城道友,還請留步……可否勞煩道友,渡給我一道真元?」
呂玄背對著她,眉頭微微一蹙。
這具活死傀之身,雖然修有《太微玉液帝敕純陽經》,表面上與尋常真人無異。
可一旦與人動手,或是氣機相接,內中虛實便再難遮掩。
「練道友這是?」
呂玄語帶探詢,並未直接回絕。
「舊傷忽發,自身法力一時滯澀,身上又無對症丹藥,只得厚顏請道友相助了。」練長霓靠近幾步,勉強一笑。
呂玄正自沉吟,卻聽一道沉穩聲音說道:「長霓道友可是身體不適?可需老夫引你去後殿稍作調息?」
來人正是龍長老。
練長霓見到威嚴老者,神色無端一凜。 這般變化稍縱即逝,卻被近在咫尺的呂玄瞧得清楚。
「她這傷勢,難道與龍長老有關?」
一念至此,連呂玄自己都覺得荒唐。
二人同屬太一門下,何至於此?
而且以龍長老修為,若真動手,擊殺練長霓並非難事。
呂玄正欲找個藉口抽身離開,又生變故。
「呂道友。」
練長霓似已別無他選,銀牙一咬,竟將柔荑遞來,直接塞入呂玄掌中,觸之一片冰涼。
與此同時,一道傳音細若遊絲:
「呂道友是否志在太一閣拍賣會?道友若肯施以援手,助我暫渡難關,我可將此次所有拍品清單予你,方便道友早做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