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冥教祖?」
呂玄對這位古時大修印象極深,加上與現世修士迥異的自稱,立時讓他辨出了聲音來歷。
陰冥教祖離開苗圃秘境,現身太一門勢力範圍,並未出乎呂玄的意料之外。
他當日打殺了彩雲真人,陰冥教祖便失去了在外奔走的僕從,若需處理外界事務,只得親力親為。
如此說來,今日在寒礁島再遇陰冥教祖,倒算是呂玄自己種下的因果。
重立道統,煉丹煉器自是必不可少。
陰冥教祖看上坎離養生爐,也在情理之中。
苗圃秘境中的靈藥數不勝數,都是萬年以來,生發、枯死、而後又重生的精品,隨意取出百十株,便足以壓服所有對手。
有此人在側,呂玄一時間也沒了必然能拿下養生爐的把握。
「罷了,就報到三十五萬,再高就快抵得上一件洪荒古寶的價碼,沒有必要非得執著於坎離養生爐。」
呂玄心念既定,示意侍女在玉璧上映出「三十二萬」。
果不其然,陰冥教祖立時加價一萬。 「三十五萬。」呂玄以極快速度報出心中底價。
「三十五萬!可還有道友願出更高?」練長霓面現喜色。
拍品價格越高,她所得佣金自然越豐,在拍賣師行當的口碑也水漲船高,日後接洽差事更是易如反掌。
這般動動唇舌便能賺取靈石的差事,誰人不喜?
「恭喜道友以三十五萬靈石拍得坎離養生爐。」
見無人再出價競爭,練長霓遞了個眼色,四名仙娥當即攜爐飛落,待呂玄揮手撤開禁制一角,才蓮步輕移走入玉屋。
「請前輩驗看。不知前輩欲以何種方式結算?靈石、晶簡、以物易物皆可。」
為首仙娥恭敬施禮。
呂玄抬手一招,坎離養生爐落入掌中。
略一感應,爐內器靈氣機圓融完滿,確無被人煉化過的痕跡。
他微微頷首,面露滿意之色:
「寶貝沒有問題,不過老夫身上的靈石不夠,須得變賣一件法寶,加之尚有寄拍貨物靈石未結,合計應能湊足。」 呂玄說完,五指一張,掌心出現了一根烏黑髮亮的三寸長釘,正是哀牢子的本命法寶「五陰刺」。
這根長釘乃是中品法寶,幾十年來以海月陰火徐徐煉化,總算使得其中器靈重歸蒙昧,化為無主之物,只待以神識祭煉便可認主。
五陰刺方一出現,便在屋內捲起陣陣陰風,幾名仙娥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呂玄身旁的侍女更是嬌軀顫抖不已。
「此物能抵得不少靈石,拿去請貴閣鑒寶師仔細品評。」
呂玄五指輕捏,一團法力裹在五陰刺上,隔絕內中寒意。
為首仙娥這才敢上前小心接過,又將太一晶簡置於玉盤,匆匆飛往後堂尋人鑒寶。
餘下三名仙娥則靜立屋中等候。
外間拍賣仍在繼續,下一件寶物已然登場。
不消片刻,那仙娥折返回來,言說五陰刺可作價八萬靈石,已屬中品法寶中的上乘之選。
呂玄頷首,心道太一閣鑒價還算公允。
哀牢子乃是滄水魔門長老,他悉心溫養出的本命法寶,自然品質不俗。
如此算來,加上妖獸材料所得及隨身靈石,三十五萬之數恰好湊齊。 呂玄當即將坎離養生爐收起,隨手拋給為首仙娥一瓶丹藥,引得其餘幾人面露羨色。
在有條不紊的節奏中,拍賣會漸近尾聲,呂玄與呂青城兩重身份始終保持冷眼旁觀的態度,未再出手。
直至最後兩件拍品登場,練長霓面上現出一抹古怪笑容:「接下來的壓軸與壓台之物,將一併拍賣。」
此話一出,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頓時滿場安靜。
「這二人,是一對雙生姐妹,身具罕見的『元牝體』。這種大名鼎鼎的體質,想必各位道友都不陌生吧?」
練長霓伸手合擊兩下,「把她們帶上來。」
會場大門轟然洞開,一隊面覆玄甲的衛士押著兩名少女步入場中。
二女身形纖弱,小臂生長著玉白色鱗片,肩背裸露處,各負一枚瑩潤貝殼,雙手反剪於身後動彈不得,明顯是被手腕上的鐐銬封住了法力運轉。
即便雙眼被黑綾所覆,仍是透出一股楚楚可憐的姿態,令人看了忍不住生出想要解救她們,好生呵護的念頭。
兩名少女身軀瑟瑟發抖,湊在一處,竟似合成了一隻完整靈蚌。
呂玄道心堅定,未受迷惑,心下卻暗自稱奇。
這「元牝體」之名,他從未聽聞,但看那些甲士如臨大敵的模樣,應是為了抵禦二女魅惑。 選擇練長霓為拍賣會主持,或許正因她身為女子,不易受其影響。
「元牝體!而且是人妖混血!」
滿場修士一片譁然。
「司清渦,司清澄姐妹二人,從其他海域流落至星羅南域。因為身懷妖族血脈,被人捉住送到太一閣,而後驗明是為元牝體。諸位當知『元牝含珠』的典故,若得與此體雙修,采其本命珍珠,便可大幅提升凝結元嬰的成算。」
練長霓神情微妙,又道:「古籍記載的元牝體,只在漫長歷史上出現過兩次,具體功效難有定論。只不過,那兩名與元牝體雙修過的人,都在不久後順利地突破到了元嬰期。司清渦、司清澄,可助各位成就真君!話已至此,此二女便是本次拍賣會最後的重寶了,起拍價五十萬靈石,每次加價不得少於五萬。」
「五十萬靈石……」
方才還站起身來,摩拳擦掌的諸多修士,聞言頓時頹然坐倒。
此等天價,唯有望結嬰的結丹後期大真人,或執掌宗門世家的權柄人物才有資格角逐。
呂玄坐在玉屋之中,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人妖混血本就稀少,唯有血脈之力濃郁,且已臻至化形階段的大妖,才有希望與人類誕下子嗣。
哪怕是雲唐國石家老祖與九陽孔雀結為道侶,恩愛千年,也未曾留下血脈後裔。
修為越高,生兒育女就越是困難,此乃修仙界亘古不變的常理。 或許隨著境界提升,生命本質不斷蛻變,早已遠離了「人」的本源,故而難以繁衍後代。
這一點,在妖族身上也有體現,那些化形大妖的子嗣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低階小妖卻很容易擴張至億萬計。
所以司清渦、司清澄應該是某個化形蚌妖與人類的後代。
「這司姓姐妹來頭不小,就這麼公開拍賣,太一閣難道不怕給自身,乃至購得二人的修士帶來災禍麼?」呂玄眉頭微蹙。
更令他感到不適的是,太一門這等號稱道門正宗的大派,竟也公然做起了買賣爐鼎的生意。
如此行徑,當真與魔門差不多少。
回想雲唐國,道門五宗派遣門下得意弟子,設立監天司護佑境內安寧,妖魔不得肆虐。
似乎在海域之上,無有俗世王朝的存在,修士行事更加百無禁忌,純以實力為尊,把弱肉強食的行事準則貫徹到底。
道與魔之間的界限,已經模糊到了只有修煉功法不同的程度。
「五十五萬。」思忖間,已有人出價。
「六十萬。」又一陌生聲音響起。
練長霓笑容變得有些勉強:「六十萬,可還有道友……」 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先前甲士入場的巨門轟然爆碎,碎石瓦礫四射飛濺,整座太一閣第九層為之震顫!
「怎麼回事!」
眾人紛紛起身,神識散開,卻被一道無形屏障反彈回來,探查不清外界的境況。
這可是太一閣,除去太岳神峰之外,整座寒礁島上排行第二的要害之地。
什麼人敢在這裡大動干戈?
呂玄心中疑惑的時候,注意力卻放在場地中央,他總覺得此番變故必與司姓姐妹有關。
侍劍童子與其身旁少女也同時望向石台。
眾目睽睽之下,練長霓肩膀抖動,面色驟變慘白,小腹金丹氣息劇烈波動,身形踉蹌欲倒。
「師妹?」
侍劍童子注意力頓時被吸引過去。
與此同時,司姓姐妹眼上黑綾無聲滑落! 離她們最近的一名甲士,渾身驀地一震,鬼使神差地自己拉下了屏蔽五感的面甲,而後閃電般地出手,扯開另外幾名同伴的甲冑。
眾甲士瞬間反水,將練長霓團團圍住,同時利落地掏出幾塊碎玉,合成一把鑰匙,解開了二女腕間鐐銬。
束縛既去,兩道結丹初期的氣息盎然勃發,旋即合二為一,節節攀升,一直結丹後期仍未停下。
司姓姐妹臉上氣質驟變,眉目間儘是冷厲肅殺。
呂玄心頭微凜,這二女身上的威壓,已堪比元溪老人、蛟人羅浮夢,達到了假嬰期。
門外爆炸、甲士反叛、二女脫困、挾持人質……一連串的變故僅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縱是結丹後期大修亦難立即反應。
「妖孽敢爾!」
侍劍童子厲喝一聲,然而受限於場地狹小,又投鼠忌器,唯恐傷了練長霓,他無法施展出生息雷雲,只得揚起木劍,一道劍光直取石台,卻被數名甲士聯手輕鬆擋下。
「師兄,我來助你。」
旁邊少女揚手抖開一道法旨,裡面墨字連閃,將甲士逼退半步,但還是沒能撼動他們的防禦。
侍劍童子與奉旨童子,本身只有結丹初期修為,那些甲士都是築基後期的太一閣執事,心神被控之後,配合無間,短暫抵擋兩名結丹初期修士不成問題。
「諸位道友還不出手?」 侍劍童子面沉似水,目光急掃全場,試圖尋得一二助力。
然而環視之下,卻見多數人神情淡漠,儼然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
尤其元龜真人,更是毫不掩飾地嘴角微揚,臉上明晃晃掛著幾分幸災樂禍。
與會之人,十有八九皆是各地散修,或是名義上歸附太一門的閒散真人。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對元牝體現身拍賣會場,太一閣立時就遭到襲擊,背後定然牽扯不小因果。
此時貿然出手,非但無益,反而容易捲入不明是非之中,不如靜觀其變,明哲保身。
既是在太一閣地界上舉辦的拍賣會出了紕漏,自有太一閣修士出面處置。
在場眾人不過是賓客,何必替人擋災,打生打死?
呂玄隱隱察覺到一絲不尋常,此事看似意外,卻處處透著人為操弄的痕跡,仿佛有隻無形之手在暗中推動。
他不動聲色地捏起一張宣紙,在原地留下一具形貌相仿的墨傀,自身則悄然化作劍影,溜出了所在玉屋。
反正坎離養生爐到手,靈石業已結清,此地鬧得天翻地覆,也與呂玄再無干係。
懷此念頭者顯然不在少數。 只見人影紛動,不少修士當即離席,化作五光十色的遁光衝出玉屋,欲要直接離去。
下方,一隊黑衣甲士周身靈光繚繞,護著司姓姐妹與被當成人質的練長霓,身形幾個閃爍,急速沖向出口。
兩名太一門長老中途出手阻攔,法術卻在混亂中泥牛入海,被幾道不知從何而來的氣機悄然化解,分明是有人隱匿在側,蓄意幫助二女脫身。
思及此處,周遭氛圍變得更加凝重起來。
嗡。
司姓二女玉手握在一處,背後蚌殼扇動,與某個太一門長老的法術撞在一處,登時騰起漫天煙霧。
待得霧氣稍散,幾人早已藉機衝破最後阻礙,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時候了。」
呂玄與活死傀之身再不耽擱,趁亂向外遁去,瞬息間便已掠出太一閣。
閣中此刻亂做一團,烈火灼灼,濃煙滾滾,遍處是驚惶呼號之聲。
呂玄神識散開,零星話語傳入耳中,方才得知,原來閣中禁制早在司姓二女發難之前便已被人暗中破除,難怪她們能逃脫得如此順遂。
「太一門內部,絕對不止一個內應。」 呂玄猛催法力,直朝李岩、鴻雪的位置飛去。
正當他掐訣傳音之際,一聲怒喝如同九天驚雷,轟然炸響:
「蚌妖孽障,安敢在寒礁島上撒野!」
一股沛然莫御的靈壓從天而降,靈壓中心,一道身影浮現,竟是個身穿寬大道袍的童子。
此人面容稚嫩,眼神卻滄桑無比,似已在世上渡過了近千個春秋。
正是曾在鏡花宴上現身過的太一門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