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玄捏住精芒,立時察覺到其解除幻術的作用,心中殺意略減幾分,卻仍無放走司姓姐妹的意思。
二女藏身翡玉島附近海底,定是被在此游弋的龍泉及其族群發現,為避免行蹤暴露,才索性將數千水蛇盡數收走。
呂玄雖然一直對這些靈獸施以放養,但該給的血食、丹藥、靈米可是從未有過虧待。
玄綺還時不時地替他這位撒手掌柜餵養蛇群,以至於龍泉和另外幾頭水蛇已臻四級巔峰,只缺一個契機便可凝成妖丹。
其餘靈蛇中,約莫還有幾十頭三級妖獸。
豢養如此龐大數目的靈獸,莫說司姓雙姝沒有見過,便是放眼整個星羅海域也屬罕見。
御之一道又分成御蟲、御獸兩大途徑,尋常修士飼養靈蟲,多以數量取勝。而培育靈獸,往往走的是少而精的路子。
呂玄手中已有玄綺這等靈智奇高,進境奇快的洞玄靈狐,龍泉身為帝流漿點化的野獸,先天上限終究差了一籌。
故而呂玄任其在翡玉島周邊繁衍壯大,也算另闢蹊徑,嘗試不同培育之法。
平日裡來訪的客人,基本不會打蛇群的主意,未料司姓姐妹這對不速之客,竟不聲不響將之收走。
就算司清渦未曾出手偷襲,呂玄也絕不會放任她們帶走那幾千條靈蛇。
呂玄內視識海,望著方才降臨下來就被萬千玄陰斬神劍劈成碎屑的巨蚌,心念電轉。 看樣子,這所謂的「蜃樓」,應該就是存在於司姓姐妹血脈之中的天賦神通了,八成是繼承自生身父母其中之一的那位化形大妖。
再看她們攙扶著的練長霓,小腹內的傷勢確實不假,儼然一副就要金丹崩潰的樣子,如若不然,也瞞不過黃龍真君的探查。
聯繫起之前拍賣會上的突發狀況,以及太一閣甲士的異樣,呂玄幾乎就將所有線索串聯了起來。
唯二缺失的就是,太一閣外面究竟是何人在幫助她們破壞禁制,以及,那位從天而降的神秘真君又是何人?
「既然避免不開個中因果,那便擒下她們問個清楚罷了。」
呂玄思慮了許多,實則只在電光石火之間,法力已然催動。
玄陰幡、蛟龍旗各自搖晃,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機洶湧而出,蓋天兜地,將正欲離去的三人死死封在當中。
「你沒有受到蜃樓的影響?」
司清渦驚駭回首,入眼卻是一隻漆黑如墨的巨掌,一擊便將護體靈光捏得粉碎,緊接著五指向內一合。
她只覺周身壓力劇增,海水像是活過來似的拼命朝她們擠壓過來,即便以她人妖混血的強韌肉身,也漸感不支,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下一刻,她已毫無反抗之力地被那隻巨手攥入掌心。
司姓姐妹本就只有結丹初期修為,正面相搏亦非呂玄對手,更何況呂玄此番全力出手,以有心算無心,打了她們一個措手不及。
司清渦嬌軀綿軟癱在玄陰巨手當中,先前訓斥妹妹時的威儀蕩然無存。 對於此女,呂玄沒有半點好感,若非尚需審問,恐怕早已將其格殺。
司清澄眼見姐姐在眨眼間就被擒下,不禁花容失色:「不對……我方才所施秘術,只令蜃樓幻境半日後自行消散,你怎會立時脫困?」
呂玄笑而不語,袖袍一抖,早已蓄勢待發的太白劍丸倏然散作萬千銀藍星砂,幻化成一枚球狀牢籠,將司清澄困於其中。
「奉勸你莫要妄動,否則劍光及體,非死即傷。」
呂玄腳尖踏水,掠至練長霓跟前,看到此女已經陷入了昏迷當中,情勢竟比之前在金丹大典結束時還要兇險,不由得眉頭一皺,探出食指,徑直點向練長霓小腹位置。
「是了……你根本未受蜃樓影響……」
司清澄俏臉微白,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見呂玄動作,又強提勇氣喝問道:「你要對練師妹做什麼?」
「你們與練長霓師出同門?」
呂玄運起一縷法力,注入練長霓的體內。
同時雙眸神光灼灼,神識無孔不入,將練長霓周身經脈穴竅映照得一清二楚。
此刻練長霓體內的生機正在逐漸流失,但並無外界引發的傷勢,反倒像是自身不顧後果強催法力招致的反噬。
「拍賣會上,此女竟是故意引動舊傷,令吞服丹藥,勉強彌合的金丹再度裂開,這又是何苦來的?」 神識落于丹田,只見一枚兩色金丹布滿裂痕,岌岌可危,隨時可能徹底崩毀。
一旦金丹碎裂,便會倒退回築基期,此生再無更進一步的可能。
呂玄驅使法力,仔細在練長霓的金丹上繞了幾圈,頓時就將傷勢穩定了下來。
他暗自點了點頭,看來先前練長霓請求呂青城渡入法力,不是故意誆騙,而是確有效果。
「練長霓醒來之前,得先料理了這對姐妹。」
呂玄沒有憐香惜玉的意思,把手一招,就將被黑眚絲製住法力的司清渦牽引至身前,玄陰巨手毫不留情地在其身上探索片刻,很快就將此女的所有儲物法器搜了出來。
雖說他並非親自用手完成搜尋,但玄陰真氣化作的大手,覆在肌膚上也有觸感。
司清渦雙頰緋紅,一雙美目怒火噴薄,恨得咬牙切齒,卻根本奈何不了眼前男子。
「無恥……」
呂玄卻是壓根懶得理她,揮了揮手,便封住了此女五感,接著抖開一隻靈獸圈,裡面「呼啦啦」冒出數千條黑氣長綾,落在海中,正是龍泉和其他的水蛇。
龍泉雖不甘被人捉拿,奈何差了一個大境界,又受到化形大妖血脈壓制,全無反抗之力。
這一脫困而出,感應到了主人氣息,頓時喜不自勝。 蛇軀湊上前來,輕輕纏住呂玄的身體,碩大蛇首討好般蹭了蹭他的手指。
「行了,先讓你的族人離去,不要在此地逗留。」
呂玄笑著輕撫了幾下龍泉的頭頂,而後揮手將星砂攏聚至近前,重新匯作一顆劍丸模樣,放出了內里之人。
司清澄並非愚鈍之輩,見呂玄似乎意在救治練長霓,並無趁人之危之意,便未貿然動手,只略帶不安地拱手一禮:
「這位道友,清澄代姐姐向你賠罪。此前姐姐只為自保,不得已才收了道友靈獸,絕非有意貪占。道友可否放我們離去?畢竟我等如今是太一門通緝要犯,留在道友身側,恐會招來禍患。」
「此女是怎麼修煉到結丹期的?這麼直白地道破來歷,就算是原本無心之人,聽她這般言語,怕也不免動念向太一門告密。」
呂玄暗自搖了搖頭,腹誹幾句。
當下他顯露的是翡玉島主呂青城的形貌,修為壓制在結丹初期。
即便如此,想要單獨拿下司清澄,仍是易如反掌。
這也正是他毫不猶豫先制住司清渦的緣由。
若容她們姐妹聯手施展秘法,將修為暫時推至假嬰層次,應對起來便要棘手許多了。
「你姐姐對我出手,若是常人,恐怕被那蜃樓一鎮,不死也要變成白痴,此乃生死大仇。」 呂玄單手化爪,玄陰真氣裹住司清渦,將她拿到身前。
他二話不說,眉心一柄玄色小劍飛出,沒入司清渦的泥丸宮中,後者頓時雙眼失神了片刻,趁此機會,呂玄雙手急速變幻,整整九道禁制織成一張無形之網,將其神魂罩在當中。
自此,這名女子的一舉一動,所思所想,皆在呂玄監察之下。
「道友住手!」
司清澄露出擔心之色,但眼下姐姐和練長霓都在呂玄掌握之中,相距不過咫尺,縱是元嬰真君親臨也難施救。
所以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呂玄設下了禁制。
呂玄又取出一枚丹藥餵入練長霓口中。
不過片刻,練長霓「嚶嚀」一聲悠悠轉醒,察覺身側並非司姓姐妹,陡然警惕,下意識便要催動法力。
「長霓道友,在下能救道友兩次,卻未必救得了第三次。」
呂玄淡淡道。
「呂道友,怎麼是你?」練長霓大感驚訝。
「練師妹與這位道友早就認識?」司清澄忍不住插嘴道,「如此甚好,冤家宜解不宜結,練師妹可否替姐姐美言幾句?」 練長霓虛弱地點了點頭:「這位道友,便是與我一同參加金丹大典的新晉真人,呂青城,確是此處島嶼的主人無疑。」
司清澄簡短道出方才發生之事,練長霓面色古怪,忍不住多看了呂玄幾眼。
蜃樓神通的霸道之處,她最是了解不過,沒想到呂青城初入結丹,就有如此強韌的神魂,顯然是藏拙了。
「二位還未敘舊完麼?在下的耐心有限。若不能給出合理解釋,將三位交予黃龍真君,換一個太一門長老之位,也並非不可行。畢竟,正如你們說的,散修最是看重利益,為利無所不為。」
呂玄語氣輕描淡寫,卻將司清渦先前話語原樣奉還,化為動手的由頭。
練長霓嘆息一聲,柔聲道:「眼下我等已無還手之力,如何處置,還不是在呂兄一念之間!但請看在與長霓尚有幾分善緣的份上,容我分說一二,再作決斷不遲。」
呂玄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這就要從星羅北域的巨無霸宗門,八景宮說起了……」
原來司清渦、司清澄姐妹,真是從萬里迢迢之外流落至此,二人真實身份,乃是八景宮一位化形大妖的後裔。
八景宮自上古便鎮守星淵,抵禦深淵下方無窮無盡的獸潮,講究有教無類,只要一心向道,無論人妖皆可入門。
猿道人便是明證。
他是水火神猿,屬於純粹的妖獸之身,卻在八景宮拜在真君座下,與虞雲杳結為師姐弟,習得正宗道門功法,化盡一身妖氣,若不看形貌,單憑氣機論斷,已與人類修士一般無二。 是以,呂玄對八景宮內有化形妖修並不意外,卻仍恰到好處地表現出驚詫之色。
司姓雙姝之所以要從八景宮來到太一門境內,是因初結金丹需外出歷練,奉真君之命前往與青神宮主匯合,共探霧海生成的原因。
未料妹妹司清澄心思單純,不慎落入幾個老江湖手中。對方看出其人妖混血珍貴,轉手便將她們賣給了太一閣。
練長霓實則是早已潛伏在太一門的八景宮弟子,認出司姓姐妹後,不惜以身入局,欲施援手。
然而太一閣看守嚴密,尤其外間禁制難以破除,更有真君坐鎮寒礁島,極難成事。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忽有一位神秘真君傳音予她,言及尋得島上其他勢力的內應,但對方不願事後受牽連,需與練長霓合演一齣戲,撇清嫌疑。
「龍長老,竟然是他。此人既不是八景宮修士,又非忠心效命於太一門,星羅修仙界除了這兩大勢力,就只有……」
呂玄心中暗驚,看來這位寒礁島上的第一真人,身份也不簡單。
練長霓故作與龍長老有隙,動手受傷,於拍賣會上製造混亂……諸般線索,至此連成一串。
「還有一個疑問,當時二位在台上雙目被封,無法施展蜃樓神通。那些甲士何以被你們控制?」
呂玄問道。
「率先動手的那名甲士,亦是我八景宮弟子。參與營救之前,便已做好犧牲準備。」 練長霓神色平靜,無悲無喜,「我也做好了金丹碎裂,修為倒退的打算。」
「道友傷勢不是注入真元便可緩解麼,為何司家姐妹不施援手?」呂玄不解。
「她們身懷妖力,若渡入人族修士體內,反會引衝突,令傷勢更重。」練長霓苦笑一聲,「先前長霓利用呂道友在先,現下又蒙道友救命之恩,實是無顏以對。呂道友如何處置,長霓皆無怨言。」
呂玄卻是沒有想到,此女嬌柔外表之下,心志竟如此堅毅。
方才他施展玄陰幡、蛟龍旗之威,唯有司姓姐妹得見。加之雙方已結恩怨,此二人絕不可輕易放走。
但是強行扣留,又難保不會惹得八景宮真君震怒。
呂玄心下煩擾,索性對司姓姐妹輕笑一聲,將難題拋回:
「而今不是我欲如何,而是矛盾已擺在此處。你們且說說,想要付出什麼代價來換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