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嬰修士已是修仙界明面上的頂階戰力,每個小台階之間的差距極大。
不出意外的話,黃龍真君、玉宸真君這二位聯起手來,也不是廣法真君這位元嬰中期修士的對手。
「星淵之下,竟有能讓廣法真君言之色變的東西?」
呂玄也被勾起了興趣。
裴衍笑著說道:「我總聽人說起『南門之主,北宮石胎,拈花常樂,星淵獸海』這句童謠,一直以為八景宮應對的是普通妖獸呢。」
「此物樣貌詭異,與普通妖獸氣息迥然不同,後世將其命名為『蝕神海嗣』。對外稱其為獸海,也是擔心引起不必要的慌亂。」廣法真君搖了搖頭。
「師兄莫要再賣關子了!快些講講,那深淵下的詭物與這星盟之間,究竟有何牽扯?」裴衍眼中滿是好奇,按捺不住地催促道。
他身為大長老親傳弟子,自幼便常在天都宮行走,可以說是廣法真君等一眾長老看著長大的。
私下裡說話,少了許多對外人的繁複客套,多了幾分親近隨意。
之後,廣法真君便將當年發生的一切簡略地講說了一遍。
那些潛藏在星淵中的陰影方一甦醒,便顯得飢火難耐,吞噬掉驚醒它們的修士之後,便從星淵爬出,大肆襲擊附近的所有生靈。
無論是人族修士,還是北域妖族,都是其捕食的對象。 等到其他人反應過來的時候,緊挨星淵的數千里內已是一片煉獄景象,有位真君不幸身隕,連元嬰都沒能逃出生天。
交手數次之後,修士們才對這群怪物有了大致認知。
若單以破壞力論之,約莫九成以上的蝕神海嗣個體頗為弱小,大抵相當於人族修士的鍊氣、築基二境。
蝕神海嗣可怕之處在於繁殖速度奇快,數日不見,就能多出數目駭人聽聞的新生族群。
另外,它們還能釋放出一種無聲無形的古怪波動,令人在不知不覺間神識法力運轉遲滯。
即便是結丹後期修士,一個不留神陷入重圍也有生命危險。
更不用說,剩下的一成之中,還有能與結丹後期大真人鬥法,甚至戰而勝之的存在。
八景宮與北域妖族奮力抵抗,竟也在十年間節節敗退,損失慘重。
消息傳回北辰島,太一門當即召集高階修士緊急馳援北域。
在持續了上百年的慘烈大戰之後,人妖二族付出了難以想像的代價,才勉強平息災禍,將蝕神海嗣逼退回星淵深處,並在上方設下禁制,阻止其大規模湧出。
經此一役,各方痛定思痛。
太一門、八景宮、海外散修中的元嬰期修士,加上倖存的化形大妖,歃血為誓,締結盟約。 約定往後歲月間,但凡有殃及整座修仙界的大劫徵兆出現,星盟修士便要守望相助,共同應對。
日月升降,斗轉星移,星淵再未發生過暴動。
蝕神海嗣的威脅,在數萬年相對平靜的時光沖刷下,於修士心中逐漸淡化。
與此同時,人妖二族關係急轉直下,除卻加入八景宮的部分妖修之外,大部分妖獸都將人族視作仇敵,自然也就不再參與以修士為主導的星盟事務。
時至今日,星盟演變成了元嬰真君之間互通消息,交換資源,結伴探險的隱秘組織。
在這其中,並無立場之別,宗門之見,也不似俗世武林一般,有一名高高在上的勞什子盟主。
「明白了。」
呂玄點了點頭,眼中露出瞭然之色。
就以太一門為例,宗內據說有不下十位真君,但這些元嬰修士往往分居海內各處,不可能時刻聚首。
平日裡,若有情報交流,寶物交換等需求,便可從星盟渠道發布消息。
不過令呂玄比較在意的是,古時天地尚未發生劇變,八景宮內必定有化神修士坐鎮。
如此大能之士,加上無數元嬰真君、化形大妖,竟然都奈何不得蝕神海嗣,還需在南域群修相助之下得獲慘勝。 「星淵橫亘北域盡頭已有數萬載,內中封印的蝕神海嗣,所處年代必然更為久遠。能將此等可怖凶物鎮壓的存在,又該是何種境界……看來如今人界雖已沒落,但在古時,恐怕也有過一段遠超想像的輝煌歲月。」
呂玄心念電轉,感慨不已。
「穆道友志在逍遙,不願受宗門束縛,我等也不強求。不過,道友是否考慮加入星盟?此盟鬆散,平素無甚俗務纏身。對道友而言,與在金火島白家做個清貴客卿並無太大分別。」
廣法真君目光轉向一旁的裴衍,又道:「此番多虧道友出手救了玉宸一命,因果須了,恩情當償。」
老者伸出手指輕輕一點,便有一道碧色流光落在桌案之上。
定睛看去,卻是一枚摹刻有太一門標誌的令牌。
「老夫代表宗門允諾道友,憑此信物,可三次進入藏書之境閱覽前人筆記。還望道友務必收下,莫要推辭。」廣法真君面含笑意地捋了捋鬍鬚。
裴衍也適時開口:「此乃宗門決議。於我個人,為表謝意,已將沉星崖洞府劃歸穆兄名下所有,道友日後無論何時歸來,皆可在此安心居住修行,絕不會有閒雜人等打擾。」
不過他心中雪亮,裴衍或許因為自己助其渡過心魔劫,保全性命,存有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激。
而廣法真君的態度,多半緣自親眼目睹自己以神識化形之術,輕描淡寫間擊退了黃龍真君的試探。
換作另一個方才進階不久的元嬰初期修士,應也會被邀請加入星盟,但八成不會有到鏡花秘境閱覽藏書的機會。 「廣法道友、玉宸道友盛情難卻,那穆某就卻之不恭了。」
呂玄笑著點了點頭,直接將令牌攝起,略微感應之下,內里並無神識印記,便將其收入囊中。
鏡花書院乃是太一門傳承重地,藏書包羅萬象,堪稱星羅修仙界之最。
即便每次進入,只能拓印一部典籍,其價值也足以讓任何人心動。
更何況,呂玄早年與鏡花先生有約定,日後免不得要再回書院一趟。
有了這枚廣法真君贈予的令牌在手,也可省去不少麻煩。
當年鏡花先生見識了活死傀的玄妙,便希望呂玄在力所能及之時,為其煉製一尊足以容納靈體的元嬰後期傀儡,作為其寄身容器。
彼時呂玄修為尚淺,只覺得此事難於登天,近乎不可能完成。
如今再看,他不僅成功結嬰,更成為星盟成員與太一門座上之賓,眼界能力皆非昔日可比。
煉製符合鏡花先生要求的活死傀,須得拿到蘊含元嬰後期修士真元的血肉。
此條件固然是極難,但似乎已不再像當初那般遙不可及。
「星盟修士也有一枚證明身份的信物,只是沒有現成令牌。過幾日,待得煉製完畢,老夫再遣執事弟子送來。」廣法真君解釋道。 「不急。穆某才證元嬰,尚需理順神通,溫養法寶,還將在此靜修一段時日。」呂玄笑道。
聽聞此言,黃龍真君面色微不可察地一滯。
這般細微變化,自逃不過其餘三位元嬰修士的法眼。
黃龍真君乃是劍修出身,本命飛劍祭煉數百年,早已出神入化,在星盟之中頗負盛名,素有「劍仙」之美譽。
劍修之輩,攻伐手段冠絕同儕,素來不能以常理度之。
在法力神識相仿,且均無頂尖古寶護身的情況下,劍修至少能同時應對,甚至擊敗兩名同階對手。
黃龍真君自恃修為不俗,卻在先前洞府門口交手時,一個照面就被捲走神識所化蛟龍。
他大感麵皮無光,同時心下駭然,這穆姓修士神念之凝練,竟遠在他浸淫已久的劍心之上。
想他縱橫星海多年,何曾在一個初入元嬰的同階修士手中吃過這般暗虧?
黃龍真君嘴上不說,心下卻已將穆姓修士視為真正勁敵,再不敢存半分小覷。
呂玄餘光瞥見童子臉上那抹不自在的神情,只作未見,心中卻覺幾分莞爾。
元嬰真君在各自宗門之內,皆是開壇講法,受萬人景仰的祖師,面對後輩弟子,當要喜怒不形於色,等閒不會暴露過大的情緒起伏。 但這絕不意味著,凝結元嬰之後,一下子就變成了絕情棄性的石頭人。
恰恰相反,許多真君的性情變得更加鮮明,甚至走向某種極端,愈發難以常理揣度。
譬如,有些天性驕傲,好勝心極強的真君,結嬰之後變得愈發驕矜自滿。
又比如,一些看透世情冷暖的真君,可能變得格外冷酷,視低階修士如草芥,只遵從喜好行事,全無顧忌。
亦有真君,漸漸消磨了七情六慾,結嬰後一心只求大道,不喜紛爭,長年隱居潛修,非天地劇變不出,近乎隱士。
還有些性子跳脫,本就帶著幾分頑童心性的修士,成就真君後,常做出些令人啼笑皆非之舉。
黃龍真君顯然應歸為驕傲好勝的那一類人。
相談約莫半個多時辰後,太一門三位真君便起身告辭,化作遁光返回天都聖山。
呂玄拂袖一揮,沉星崖洞府禁制緩緩閉合,將內外隔絕。
至此,碎丹、凝嬰、心魔、人劫這「結嬰四難」才算徹底渡過,真正算得上是功行圓滿,躋身此界巔峰之列。
從今往後,「穆長生」這個身份便可自如出入北辰島,將此地視為一處避風港。
呂玄靜坐片刻,忽地眼中靈光一閃,似是想起什麼,揮手將那件得自白骨真人的骷髏大氅放了出來。 這件絕品法寶內藏芥子空間,其中封存著月游祖師遺留的洪荒古寶「兩轉鼎」。
此前呂玄還在結丹後期,修為尚淺,欲破開大氅核心禁制,需用水磨工夫煉化三五年。
如今成就元嬰,神通不可同日而語。
他抬手虛虛一按,掌心法力沛然湧出。
只聽得「噼里啪啦」一連串爆豆子般的清脆炸響,大氅上面靈光亂閃,氣機就此衰弱了不少。
僅是這輕描淡寫的一按,便有近三成禁制應聲而破。
呂玄神色不變,依法施為。
不過片刻功夫,所有禁制盡數瓦解。
呂玄心念微動,芥子空間門戶洞開,伸手一探,便將其中那尊流轉著藍白二色寶光的小鼎撈了出來。
此物,他可是惦記數十年了。
略作沉吟,呂玄試探著將一縷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入鼎內。
一番探查下來,卻如石沉大海,鼎內一片空蕩,並無絲毫回應。 「奇怪……」
呂玄皺起眉頭。
尋常古寶多有孕育器靈,但這兩轉鼎內卻是一片枯寂。
此鼎出自太元仙府,究竟是太元道人所留,還是後世闖入的修士遺落,已難考證。
呂玄先前賦予天魔女部分權限,可查閱元神玉書中封存的其他修士記憶碎片。
此刻動念詢問,天魔女反饋的結果卻是,無人知曉此鼎具體根腳用途。
呂玄不禁陷入沉思。
當年四大魔門真君對兩轉鼎頗有興趣,可見此物於元嬰修士必有妙用。
只是這用途究竟是什麼?
呂玄耐著性子,又嘗試了數種方法。
無論是滴血認主,神識烙印,還是法力沖刷,小鼎皆無反應。
無奈之下,呂玄抬手朝天靈蓋輕輕一拍。 一個渾身赤裸,與他面容一般無二的小人自頂門一躍而出,懸於空中。
元嬰雙目靈光灼灼,對準地上的兩轉鼎張口一吹。
呼。
一道熾烈無比的青金色嬰火噴吐而出,瞬間將小鼎籠罩。
靜室之內溫度驟升,靈木材質的桌椅甚至無火自燃,眨眼間便化為飛灰。
「好火!」
呂玄又驚又喜。
丹火與這嬰火相比,簡直如同燭火之於烈日。
難怪修仙界許多頂尖法寶、高階丹藥,非得元嬰真君出手不可,這本命靈火的差異便是關鍵之一。
見試探已有結果,元嬰小人猛地一吸,如長鯨吸水般將青金嬰火盡數納入腹中,隨即化作流光回歸紫府溫養。
呂玄睜開雙眼,正待查看小鼎有無變化,卻忽地一怔。
珍貴無比的本命嬰火,竟然憑空消失了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