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玄築基之後修習的《生死榮枯天遁劍經》,雖是火龍真人自創,卻不失為正統劍宗功法。
築造大道根基時修煉的功法特質,基本都會留存下來,此後餘生或多或少都會受到影響。
故而,呂玄骨子裡還是一名劍修。
白竹老人這位元嬰中期散修,固然煉製了九十九口空竹劍,布下陣法威勢無匹,但卻未能了悟真正的劍道。
何為劍修?
大道朝天,路阻且長,凡礙我者,一劍斬之。
莫說是九十九口品階普通的竹劍,便是成百上千西方太白精金煉製而成的飛劍,也是一視同仁。
呂玄神色平靜,喚出上御四劍之後,左手駢指豎於胸前,掐了個最平庸的劍訣。
斬擊。
也是劍修最常用,最擅用的一個招式。
四劍感知主人心意,欣然相和,「列缺」、「星槎」、「龍喟」、「太淵」錚然鳴響,倏忽間由實化虛,轉為四色虹光。
呂玄右手高舉過頂,做了一個握持的動作。 剎那間,四道劍虹合為一體,直上千丈高空,將穹頂上面的白色山嶽刺得崩石四散,雜亂滾落。
下一刻,呂玄手臂輕輕落下。
說時遲,那時快。
呂玄的動作看似遲緩,實則只在不到一息之內。
白竹老人還未反應過來,一道沛然莫之能御的四色神光便迎面劈至。
「好在我當機立斷撤去傀儡,劍陣成型還算及時,不然可能還真擋不住此子的神通……」
白竹老人捻著鬍鬚,不慌不忙地抬手一指,身周劍山竹海濤聲不絕於耳,無數道翠綠劍影激射而出,發出尖銳的「咻咻」破空聲。
然而,老者沉穩自若的神情未能維持多久,很快便面色大變。
千萬道空竹劍影如同蚍蜉撼樹,被對方簡單到了極點的一劍逼得節節敗退!
白竹老人也沒有想到,在這懸空山谷中隨意遇到的一名元嬰初期修士,竟就有如此精深的劍道修為。
不過能夠修至元嬰中期的老怪,若不是氣運極佳得到靈丹妙藥相助,就必然修有一門寶焰、神水。
白竹老人也不例外。 呂玄這一劍雖威力出人意料,但還沒到能讓一名元嬰中期修士落荒而逃的程度。
白竹老人張口吐出一團精純法力,沒入四周竹林似的劍陣當中,便如火星濺入油鍋,一大片深藍色的火焰猛地騰起,將周遭映得宛若鬼獄。
「逼得老夫用出奇藍幽焰,你在元嬰初期修士裡面,也算得上不錯了。」
白竹老人寶焰出手,立時就使每道翠綠劍影染上一層明亮的藍色。
鋪天蓋地的火劍飛起,焰光綽綽,幾乎要將山谷中的樹木引燃。
呂玄手中飛劍內含銳金之氣,白竹老人便以竹木生火,再以火克金。
尤其是他在千竹島苦修數百年,寶焰威能大得不可思議,奇藍幽焰內中隱約傳出異種生靈哀鳴之音,讓人聽了之後心神搖動,難以自持。
呂玄心念微動,白竹老人所持寶焰並無多麼恐怖的高溫,有些類似地脈溢出的海月陰火,卻有一種詭異無比的氣機蘊藏在內。
這種氣機十分熟悉,不久之前才見識過一次。
呂玄已有應對經驗,不等奇藍幽焰影響到己身,左眼便有紫金神光亮起。
一道逼成細線的神識電射而出,直往白竹老人眉心射去。
以往呂玄運使【紫炫金瞳】,即便是化形妖修也無還手之力。 誰知白竹老人似在神識層面超出同儕,察覺危險,也不見他如何施為,額間皮肉便裂開一道寸許長的血線。
血線蠕動幾下,一顆灰白色的眼珠從中擠了出來。
這隻眸子凸起得極高,比之常人眼球大了不止一倍,表面蒙著霧氣,好似生了一層白翳。
灰白眼珠滴溜溜轉動一圈,便自瞳仁射出一道細微毫光,與紫金神光兩兩抵消。
待到攔下【紫炫金瞳】,白竹老人才如夢方醒,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似乎剛剛的灰白眼球並非由他本人操控。
呂玄眉頭微皺,那股熟悉的感覺又凝實了幾分。
先前在千竹島小商鋪外,他路見一名公子質問店家,為何要將發生海蝕的靈草拿來出售。
根據推測,海蝕與淨土宗煉製的濟生種同源。
白竹老人的寶焰、靈目,所含古怪氣息便是海蝕的味道。
難不成,此人是淨土宗的耳目?
呂玄心下殺意激增,於是不再猶豫,翻手取出一個藍白相間的物什。
不待白竹老人看清楚此物形制,呂玄將手一揚,一尊寶鼎憑空浮現。 正是灶鼎。
藍白小鼎微微傾斜,生出一股莫名吞吸之力,原本附著在空竹劍上的幽藍火焰便不由自主地脫離出來,「嗖」的一下沒入鼎口。
瞬時間,便有二十餘口飛劍失去了寶焰加持。
「敢爾!」
花費無數心血培煉出的寶焰被人收掉,白竹老人又驚又怒,內心駭然萬分。
寶焰介乎於神通與法寶之間,與修士心神相連,怎會一個照面便被攝走?
呂玄得勢不饒人,撒手一拋,便是億萬銀藍星砂紛揚散落。
白竹老人來不及欣賞眼前如夢似幻的一幕,正要調集劍陣,忽見一個卓爾不群的黑點出現在身前。
老者只來得及撐起護體靈光,便見那黑點陡然變作一隻拳頭大的銀鍾,不禁在心中大呼一聲不妙。
當!
只聽得清越鐘鳴響起,白竹老人怪叫一聲,雙手緊緊捂住耳朵,指縫間滲出鮮紅之色。
這隻銀鍾名為「鎮魂」,約莫是九鳳明王賜給手下的佛門寶貝。 呂玄擊殺飛天神黿之後,深感此鍾神妙,便未將其丟給青靈吞吃,煉化乾淨上面禁制,便收入囊中,一直未得機會使用。
今次卻讓白竹老人吃了個大虧。
鎮魂鍾距離敵人越近,針對神魂的作用也就越大。
不過元嬰修士神識超群,鬥法時動輒相隔千丈,想要近身並非容易之事。
今次恰巧懸空谷對神識有所壓制,當場又是劍虹焰光漫天飛舞,再加上以太白星砂作為掩護,這才偷襲得手。
真君鬥法瞬息萬變,白竹老人失神的同時,殘餘奇藍幽焰也被灶鼎收起。
空竹劍本就不是上御四劍的對手,此刻更是頹勢盡顯,噼里啪啦墜了一地。
呂玄劍訣引動,四色神光一閃。
白竹老人肉身炸開,一隻巴掌大小的元嬰顯現出來。
呂玄伸手虛按,鎮魂鍾接連震動。
元嬰慘叫一聲,翻身從當空跌落,旋即又被劍光掃到,化作灰灰不見。
呂玄神色一松,卻見數十丈外騰起一蓬煙霧,白竹老人的元嬰完好無損地出現在霧中。 不知此人用了何種替劫之術。
元嬰回首望來,滿臉怨毒和不甘的神色,便要瞬移逃走。
呂玄又怎會讓他如願?
無有額間那枚灰白眼珠,白竹老人單憑孤零零一個元嬰,根本無法抵擋【紫炫金瞳】這等大神通。
就在元嬰即將消失之際,忽有強烈眩暈感兜頭罩下,呂玄趁機施展玄陰一氣大擒拿,準備將其捉住煉化。
孰料白竹老人元嬰渾身一抖,竟又清醒過來,毫不猶豫地自斬一刀,就此消散。
呂玄微微一怔,而後看到白竹老人元嬰又浮現在不遠處,不由得搖頭失笑。
雖不知此人究竟有多少保命手段,但今日終究是難逃一死。
……
與此同時,千竹島護島大陣核心樞紐。
三名長相一致,只有衣著顏色不同的蒼老修士凌空盤坐,雙手掐訣,共同祭煉一隻人偶。
「不……」 其中赤衣老者忽然睜開眼睛,面露驚恐,只喊出了一個字,便化作一地竹屑。
「道兄!」
黃衣老者大驚失色,又見對面的黑衣老者身形劇震,隨即破碎開來。
三才竹身乃是秘術煉就而成的分身,也有靈智蘊含在內。
雖不知主尊正在何處,但見到如此景象,黃衣老者哪裡還猜不到發生了什麼。
他歪頭看向另外兩具竹身的位置,嘴角勾起慘澹笑容,驀地脖子一僵,身形自上而下寸寸崩解。
靜室中,人偶失去法力維繫,「啪嗒」掉落在地。
……
懸空山谷。
括天閣所在的空間裂隙迸發出一陣劇烈波動,漣漪蕩漾間,一道身影踉蹌跌出,正是青鳴散人。
其人模樣悽慘無比,髮髻散亂,幾縷染血髮絲黏在臉上,氣息粗重紊亂。胸前一條猙獰傷口,幾乎橫貫整個上半身,隱約能見到心臟跳動。
傷口邊緣沾滿細密黃沙般的奇異物質,散發著黯淡靈光,不斷侵蝕肌體。 以元嬰真君的手段,竟都無法令其癒合。
更恐怖的傷勢在於頭頂,一桿平平無奇的白毫玉筆自天靈蓋貫入,筆身沒入近半,深入泥丸宮要害。
青鳴散人身受致命重創,全憑某種極耗元氣的保命秘術強行鎮壓傷勢,才得以殘喘至今。
而先前同在括天閣二層的溫大先生、天沙真君、梅花夫人三人,現下全無蹤影,生死不知。
就在青鳴散人輕舒一口濁氣,準備架光遁走時,背後忽有七色神光乍現,又險又急,直接朝他頭頂刷落。
「不好,是白竹老人來了?」
青鳴散人心頭微驚,舉起木傘向上撐開,頓覺手中一輕。
回首望去,卻見一名黃裙少女展露身形,掌心持著一株七色小樹,沖他甜甜一笑。
而那柄木傘就靜靜懸在少女身側,無論如何呼喚都沒有回應,明顯已被切斷了心神聯繫。
青鳴散人不愧為散修出身,心性堅韌非常,祖上靈物丟失都未能使其遲疑半分。
他想也不想,舍了八口飛劍向身後打出,接著噴出一大口血霧,身與劍合,化為一道血色流光。
山洞中雷聲滾滾。 劍氣雷音之法本就速度奇快,再有元嬰真君精血融入,更是猶如電光石火。
玄綺揮動寶樹將驚鴻貫日劍刷走,就見青鳴散人已逃得不見了蹤影。
小狐狸也不著急,收起幾樣寶物,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不足一息,便聽得前方一聲悶哼,原來是青鳴散人一時不察,撞在了呂玄布置的臨時禁制之上。
若在往常,這等簡易禁制不可能攔得住元嬰真君。
然而青鳴散人重傷在身,又被七色神光玄妙功效所懾,已是強弩之末。
兔起鶻落間,神通法寶碰撞的聲音激盪迴響,青鳴散人元嬰破體而出,眼神略顯慌亂。
唰!
七色神光落下,卻還是慢了一步,元嬰已挪移到了山洞之外。
青鳴散人元嬰定在空中,剛想辨別一下懸空谷出口的位置,就看到了呂玄微笑著捏碎了一隻元嬰,隨後將其人記憶抽離的場面。
「青鳴道友這是要往何處去?不妨稍作休息,與白竹老人一併來呂某這元神玉書中做個鄰居。」
呂玄神識掃來,見是青鳴散人,面上笑意更加親切,但在後者看來,卻不啻於索命閻羅。 「在下有傷在身,就不奉陪了!」
青鳴散人元嬰眼中青光大作,瞬移之術一觸即發。
呂玄心中冷笑一聲,隔空點指而至,懸在山洞出口的鎮魂鍾輕輕震顫。
青鳴散人神識只有元嬰初期層次,尚不及白竹老人,被鐘聲臨體,當即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發現元嬰被幾道黑色絲線牢牢捆住,一丁點法力都調動不起來。
抬頭看去,卻見呂玄端坐在面前,身畔侍立著一名黃裙少女。
「道友是打算硬撐到底,還是將實情和盤托出,免遭抽魂煉魄之苦?」呂玄面色淡然地問道。
「事到如今,李某自知絕無幸理,也不想說那些沒用的求饒之語,只請道友知悉因果之後,給李某一個痛快。」青鳴散人微笑說道。
「可以。」呂玄點了點頭。
半個時辰過後。
呂玄問清楚來龍去脈,又將青鳴散人記憶煉入元神玉書,這才一劍擊潰元嬰形體。
「括天閣的主人是李青鳴的古祖……」 呂玄折返山洞,命玄綺在旁護法,隨即將神識沉入元神玉書之中,將青鳴散人一生的記憶碎片粗略翻閱。
若不進入「生死眠」構築的夢境,縱是心志堅韌如呂玄,亦不敢長時間沉浸於他人的生平經歷。
他收回神識,目光落於面前擺放的幾個儲物袋與戒指上,輕輕搖頭。
堂堂元嬰真君,也會因一時貪念,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當真令人唏噓。
正自感慨,呂玄忽在白竹老人的儲物戒中,察覺一絲微弱波動。
他心念微動,攝出一物,卻是一枚以秘法封存的元嬰,正陷入沉睡之中。
凝神細辨那元嬰的面目輪廓,赫然便是先前離去的竇大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