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落幕,呂玄卻仍不敢有絲毫鬆懈。
他全力催動神識,細細掃過周身百丈範圍,連一片落葉的飄動都不放過。
所幸一路行來,未見一絲活物蹤跡。
夜已深,慘白月光灑在林間,卻聽不到半點蟲鳴鳥叫。
「妖獸應該都被嚇跑了。」
呂玄回憶著那大河決堤般的驚天一劍,仔細揣摩。
能一劍斬殺六階妖獸,出手之人至少是結丹中期,甚至大有可能是結丹後期修士。
人族與妖獸修行之路迥異,妖獸修煉緩慢,卻天生壽元綿長,同階妖獸的壽元往往是人族修士的好幾倍。
這漫長歲月里,它們既能不斷精純妖力,又可打磨妖體,將天生肉身淬鍊得堪比法寶。
故而,高階妖獸無一不是法體雙修的難纏存在。
反觀人族修士,若無符籙、陣法等手段輔助,單憑功法神通與妖獸硬碰硬八成要吃虧。
正因如此,才漸漸形成人族重外物,妖獸煉自身的格局。
在倉促遭遇之間,只用掌中長劍便乾脆利落地斬殺六階黑鴉王,這位結丹真人應是同階無敵的存在。
呂玄屏住呼吸,快步向前,奔跑間也沒忘了在臉上覆了層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月光如水,灑落在草地上,遠處一名白衣女子側臥在地,青絲如瀑散落。
她的側顏在月華映照下,顯得出塵絕艷,只是此刻雙眸緊閉,臉色蒼白如紙,肩頭沾染著大片血跡。
神識一掃,這位結丹女修體內法力幾近枯竭,僅存的一絲靈力更是紊亂不堪,隱隱有走火入魔之兆。
呂玄顧不得多想,當即取出一枚龍髓丹,塞進女子口中。
此丹入口之後即會化為精純靈氣,迅速彌補法力。
幾息之後,女子的氣息漸漸平穩下來,只是唇瓣發白,顯然是精血虧損過多所致。
呂玄這才注意到,她肩頭的法衣之下赫然有一道猙獰傷口,皮肉翻卷,隱約可見森森白骨。
「黑鴉王瀕死一擊,果然恐怖。」
呂玄很快在附近尋了一處背風的山洞,踏入洞中,地上散落著幾件已生出鏽跡的煉器器具。
他順手撿起一本壓在底下的冊子,隨意翻了兩下,應是某種煉器方法的介紹。
靠近洞口的山壁上,還掛著幾張有些破爛的漁網,竟然也是法器。
「看來曾有修士在此隱居,但境界不是很高。」
修仙者到了築基期便可辟穀,此人既有漁網,要麼尚未築基,要麼就是個醉心漁趣的怪人。
指尖輕觸地面,呂玄感受到一絲隱約的靈力波動。
想來是前人埋設了驅蟲避蛇的陣法,難怪多年過去,洞內仍保持著難得的潔淨。
當下無暇多想,他扯下一張還算完好的漁網將白衣女子裹住,小心地拖入洞中安置。
呂玄望著女子的絕美面龐,低頭沉吟。
紫府煉神法只有二層,救醒此女,羽化飛升卷就有一絲暴露的風險。
「算了,救人救到底。」
這份因果若不償還,日後修行恐生心魔。
況且白衣女子重傷垂危,即便醒來,也未必有心情探查別人的秘密。
呂玄取出一枚回春丹送了進去。
此丹通體碧綠晶瑩,散發著淡淡藥香,乃是治療外傷的上品靈丹。
只要不是斷肢殘軀之傷,服下後一日之內便可痊癒,是外出歷練時必備的保命之物。
回春丹服下不久,白衣女子便杏眼圓睜,猛地坐起身來。
剎那間,一股凌厲殺意席捲整個山洞,一條洶湧的大河虛影在其眼中醞釀著。
但緊接著,她悶哼一聲,未成形的劍意頹然潰散,整個人重重地倒了下去。
月光從外面照入山洞,不知何時,呂玄已經悄悄退至洞口,半邊身子隱在陰影之中。
「你是青山宗弟子?」白衣女子聲音冷若寒霜。
「在下一介散修,適才見真人斬殺妖禽的一幕,特來查看。」
呂玄改變嗓音,模仿起黎壽那略帶沙啞的中年文士腔調。
白衣女子目光垂落,瞥見身上的漁網法器,語氣稍緩:「你用何物止住了我的傷勢?」
呂玄如實回答道:「一枚龍髓丹,一枚回春丹。」
「走近些,報上真名。你既救了本座,想要什麼賞賜?」
女子聲音又變得冰冷刺骨,字字如寒劍出鞘,令人耳膜隱痛。
話音落下,山洞中一時變得安靜。
「這位結丹真人,怎麼性子如此乖戾,方才稍顯緩和,現在又像要一劍刺過來似的。」
呂玄腹誹不已。
白衣女子擊殺黑鴉王,無意間替他解了必死之劫。
此番救助對方,算是恩情相抵,因果已了,沒必要再糾纏下去。
眼前女子看似年輕,實則也是個修煉日久的結丹老怪。
這等人物,每句話都可能是在試探,說得越多,錯得越多。
到達結丹期,壽元長達五六百歲,完全脫離了肉體凡胎的桎梏。甚至可以說,已經和鍊氣期不是一個物種了。
那些坊間流傳的話本里,動不動就有高階女修對低階男修傾心的橋段,簡直荒謬至極。
呂玄心中已有決斷,恭聲道:「前輩大義除妖,晚輩不敢挾恩圖報。若無吩咐,晚輩這就先告退了。」
說話間,他腳步緩緩向後退去,半個身子都已在洞外,儼然一副真的要抽身離去的架勢。
「且慢。」白衣女子突然開口,「你從我儲物袋裡找到傳音玉佩,替我向宗門傳訊,事成之後自可離去。」
她周身一震,一道緊貼身體的寒光模糊顯現出來,轉瞬又消散不見。
白衣女子唇角溢出一絲血跡,臉色再度蒼白了幾分。
「果真留有後手。」
呂玄心中一驚,自己若有不軌之意,恐怕剛剛靠近,就會被這道無形劍意絞殺。
而且就算此刻,此女也不見得沒有其他護身手段了。
呂玄語調愈發恭敬:「前輩吩咐,晚輩豈敢不從?」
說著,他腳下猛地一點,頭也不回地向外跑去。
「膽敢戲耍本座。」白衣女子輕叱道,「你可知本座是誰?」
呂玄啞然失笑,聲音遠遠地傳入洞中:「問得好,那前輩知道我是誰嗎?」
白衣女子聞言一怔。
片刻後,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渾身氣機陡然爆發出來,拋出一隻靈獸圈。
金光落地,化作一隻毛茸茸的豹形小獸。
白衣女子掐了個訣,一道湛藍色光幕將渾身上下籠罩起來。
做完這一切,她再也支撐不住,就此昏死過去。
幾息時間之後,洞口悄然探出一個渾身黑衣,面容模糊的身影,朝洞內望了望,又忽地消散不見。
一里遠的山路上,呂玄摸了摸下巴,「筆下有神」天賦能使墨痕化真,用來偵查再合適不過。
「最後一張神行符了,去看一眼之後立即回程。」
他大步流星地朝前奔去,黑鴉王的半截身子就落在這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