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良久,一道旁人聽不見的傳音在耳畔響起:「氣息不在青山宗。」
「什麼,怎會如此!」中年人雙目赤紅。
傳音之人淡淡道:「楚山坤,凡事都有輕重緩急。你那私生子不過是個鍊氣期的小修,莫要因小失大,誤了老祖交代的事情。」
「叔祖教訓的是。」楚山坤連忙低頭,眼中殺意如沸,卻沒敢再說什麼。
不過這一幕,卻和已經離開宗門,前去完成善功任務的呂玄沒有什麼關係了。
善功任務中,既有需要浴血廝殺、與強敵鬥法的兇險任務,也有跑腿送貨、暗中護衛之類的輕鬆活計。
其中記錄需要保護之人,有的是宗門中境界低微,但在六藝上面有所建樹,有的乾脆就是俗世凡人。
不過既然能出現在善功玉璧上,多半是祖上與某些修士有些淵源,或是機緣巧合下結下了善緣。
呂玄選中的便是一個護送某個大戶人家,前往古宅避禍的差事,獎勵只有五個善功點。
好在他也不是為了積攢善功才接下任務,外出闖蕩,尋找突破機緣才是正事。
「雖說修仙者與凡人接觸,有幾條鐵律不可觸犯,但暗中保護的確不算違禁。」
監天司素有監察雲唐修士之職,但司中執事本就來自五宗四世家。只要不是大肆屠戮凡人,或是明目張胆干涉王朝更替,監天司便會睜一眼閉一眼,不做計較。
許多高階修士當年也是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說不定就是年輕時欠下的人情,如今要藉機償還。
修行之路漫長,塵緣未了,還是多少有些滋生心魔的風險。及時了解因果,能夠使得念頭通達,有助於修行。
呂玄認同此事,心中卻也有不同見解。
他覺得所謂因果循環,更多的是心境層面的體現,並非真實存在於世。
有些生性淡漠,薄情寡義之人,即便有諸般因果纏身,也不會影響修行進境。
若真有天道輪迴,報應不爽,那些剋扣賑災錢款的官員,以活人練功的邪修,早就該原地暴斃,又怎會一直好好地活在世間。
呂玄站在玄羽衝上,朔風呼嘯,吹得一身青衣獵獵作響。
他眯起眼睛,腦海中梳理著此次任務的來龍去脈。
善功堂玉璧高約五丈,上面靈光流轉,寫滿了各式任務。
宗門任務按照難易程度,分為天、地、人三級。
人級最容易,多是些俗世瑣事或是鍊氣期修士就能應付的差事。
地級稍難,往往涉及築基修士間的爭鬥。
至於天級任務,至少也要假丹期修士才有資格考慮接下,能否成功還要另說。
門中弟子只需將身份腰牌貼近玉璧,合適的任務便會自動浮現出來。
不會出現那種有人不知死活,以鍊氣期修為接下天級任務的荒謬情況。
與外門坊市相反,青山宗內門的善功任務並非強制。
願意多為宗門做貢獻者,可得善功點,衝擊十大真傳弟子之位。
不願過多勞心勞力,也可獨自在洞府中修行,一樣可以破境進階。
「此次任務在玉璧上,也只是人級一百六十三號,可見並非緊要之事,應該也沒有什麼危險,正合我外出見識一下俗世家族的興衰,順便磨鍊心性。」
說來也巧,他選中任務之後才知道,這次看似稀鬆平常的護送差事,竟是青山宗大長老連山真人親自安排下來的。
「宗門結丹期第一人,原來也和俗世中人有所牽連。鎬京城楊家……」呂玄面露思索之色。
楊家祖上本是姑蘇州的尋常商賈,靠著絲綢茶葉起家。某一代出了個福緣深厚的女子,成為雲唐國主最寵愛的貴妃。
自此,楊家便如魚躍龍門。最鼎盛時,在鎬京寸土寸金之地置辦下七進七出、占地三十餘畝的豪奢宅院,一時風光無限。
百餘年過去,楊家早已衰敗。近年因不慎捲入黨爭,家主不得不主動辭官,連鎬京城的大宅都準備變賣,舉家搬遷回姑蘇祖地。
楊家家主無奈之下,找出了祖上留下的信物,滴血激活,連山真人那邊才收到了消息。
一百多年,對於凡人而言已是數代人的更迭,但對修士而言,可能只是一次略微長久的閉關。
「想必連山真人接到傳訊的時候,也要費些功夫才能想起這段因果。」
呂玄雙目微閉,一縷神識探入玉簡。
玉簡中靈光閃爍,浮現出九名楊家嫡系成員的清晰影像,眉宇間的細微特徵纖毫畢現。
此次善功任務,只需護住楊家嫡系九人平安抵達祖宅即可。至於那些旁支子弟、家眷僕役,都不在保護之列。
需要對付的也就是些其他官員豢養的殺手,或是江湖上舞刀弄槍的凡俗武夫,在修仙者的手段面前不足一提。
呂玄當初用攝氣鍊形之術,已將肉身淬鍊至金肌玉絡之境,又經多年煉精化氣,肉身受到靈氣滋養,變得堅逾精鋼,世間凡鐵傷他不得。
對於鍊氣後期的修士而言,肉身強度已非關鍵,再不會像鍊氣初期那樣,稍有不慎就會被普通兵刃所傷,落得個陰溝翻船的下場。
不過呂玄心中仍惦記著法體雙修的玄妙之處。
他曾在一些古籍中讀到,玄蒙國有修士以秘法配合珍稀靈藥淬鍊體魄,竟能將肉身錘鍊至堪比妖獸的地步,甚至能以拳腳硬撼法器,威能驚人。
他暗自思忖,日後若有機會,定要去玄蒙國遊歷一番,看看能否尋得法體雙修的機緣。
一路無話,呂玄駕馭飛舟,不多時便進入鎬京地界。
這座雲唐國都號稱「天下第一城」,他幼時曾對其充滿好奇,但如今見識過青山宗那些懸於奇峰之巔,雲霧繚繞的仙家殿宇,再看這俗世城池,心中毫無波瀾。
離著鎬京還有五十里左右,呂玄便收起飛舟,改做步行。
楊家大宅位於鎬京城西北角,若在往日,府邸門前必定是僕從如雲,護衛森嚴,數十名家丁、武師、門房分列兩側。
可如今望去,朱漆大門前卻冷冷清清。
門口只留兩名頭髮花白的年邁護院,拄著鐵木長棍,神色惶然地來回踱步,不時緊張地張望四周。
百年豪門大家,一朝隕落竟至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