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
天還未亮,聶笙就起床梳洗了。
紮起頭髮,束腰裹腕,從屋中的劍架上取下自己的追潮劍,她推門而出。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她記,不過這並未影響她每天的習武功課。
神識掃過,六月濤山已有風吹林海的嘩嘩聲,像是有輕柔的浪潮從感知中滾過,順著起伏,少宗主持劍而動。
如果說六年前,在樂揚遺蹟中剛剛突破的時候,聶笙年少功成,鋒芒畢露。
那麼在數年的修行與磨礪後,她已經完全掌握了天識境的修為,包括顯化的劍氣在內,一切收放自如。
手中的鐵劍追潮就是極好的證明。
這把劍,是魚劍容當年遊歷寒州時,從一個村中鐵匠那裡打來的,雖說用料紮實,但也不過是凡俗鐵器。
可就是這把劍,六年時間,在聶笙與諸路高手的交鋒中,卻連一個缺口都不曾留下。
這種對於力量的精細把控,頗有些當年裴夏教導姜庶練劍時的意味。
劍起驚鴻,婉若游龍,直到收劍,鋒芒轉向院門,精準地從門縫中刺了出去。
門外,距離劍尖不到一寸的,是一個中年人的面龐。
聶笙收劍入鞘,表情冷淡地轉過身:「難為你還專門跑到偏院來。」
聶呈伸手推開院門,稍顯滄桑的臉上露出幾分無奈:「今天不是比武嗎,我關心關心你。」
合劍入鞘,斜靠在院裡的小桌邊上,聶笙也不看他,低頭給自己倒了水:「關心什麼?怕我輸?」
「哪兒能啊?」聶呈老臉上開始堆起了討好的笑。
堂堂天識,凌雲宗的掌門人,在自己女兒面前實在是沒有半點為父的威嚴,就這,聶笙還是不給他好臉。
父女倆倒不是感情淡,相反,聶呈自小對聶笙就極是關愛。
少時生病,聶呈閉關當中硬是拚著走火入魔,也要破關出來,親自照顧女兒。
若是沒有這樣深厚的感情,以聶笙如今這麼硬的翅膀,那崔家的少爺能上了濤山都算他有本事。
聶呈走到女兒身旁,清咳了一聲:「昨天,崔家那個已經上了山了,我偷摸看過,少年唇紅齒白生的俊俏,言行舉止一股子大家風範,一看就是人中龍鳳啊。」
同樣心懷抗拒,聶笙不像崔寧,她只是輕輕抿茶,然後不咸不淡地應一聲:「哦。」
「要不要去看看?」聶呈探頭,小心翼翼地問她。
聶笙搖頭:「不了,今天比武,我要早些準備。」
這話聽著就是藉口。
雖然聶笙從來不曾向聶呈仔細提過有關魚劍容的事,但出於對女兒的關心,宗主大人還是私下派人去查過的。
說是一個外門瘸腿廚子的徒弟。
聶呈乾脆就順著她的話,大操大辦,也免她往外偷溜。
你要說女兒家需要個心理準備,到今日也都許久了,怎麼還拿比武說事。
「人來不來還兩說呢……」
聶呈嘆了口氣:「那這樣吧,等今天比武完了,我請人家長輩喝茶,你跟著一塊兒來,跟人崔家的公子見見,沒準兒合眼呢?」
聶笙拈著茶杯想了想,回道:「再說吧,比完……我不一定能站著。」
聶呈愣了一下,懷疑自己聽錯了:「啊?什麼?」
聶笙沒再多說,提起鐵劍就往院門走:「你今日不是還要待客嗎?」
宗主看著閨女出門,喊了一聲:「你去哪兒呢?」
聶笙不答,只背身朝他擺了擺手。
少宗主搬來的偏院,並不在凌雲峰頂,出院門走下半里石階,繞過一片竹林,正巧看到花開。
聶笙折了一束,繼續往深里去。
道旁的雜草越發旺盛。想是許久無人清理,她輕嗬了一口氣,劍氣繚繞,斷去了草尖,道路看起來才開闊些。
走到深處,慢慢看見了墳塋。
凌雲宗作為當世四大宗門,尤其算是唯一一個傳統建制的宗門,它的規模本身就不小,其中負責外務的弟子在門內生活,說是修行,其實就是以此為家。
自然,也會有生老病死。
山上便有這麼一處墳崗,雖不精緻,但好歹是個葬身之地,墳塋坐落還算齊整,也大多能有墓碑,若有祭者,能找到人在哪裡。
聶笙從一個個墳前走過,腳下不曾遲緩,徑直就往內里一座小墳而去。
這墳看著很舊,但墓碑還是挺新的,應該是近幾年剛立的。
寫的是「尊師劉大海之墓」,不過底下立碑人的名字卻是空的,徒有一個「敬立」,像是在等人來落字。
把路上折的花放下,聶笙盯著墓碑看了許久,忽的輕笑:「他要來給你長臉了。」
……
卯時未過,凌雲峰下就已經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修士。
原本以為,這登山一事還要等凌雲宗宣布,結果到了辰時也沒見有人來,仍舊是幾個外門弟子在清掃落葉。
大家這才壯著膽子,開始沿著石階向山上去。
凌雲絕頂高一千四丈不假,但其實這是把濤山也算上了,真從山門長階開始爬,倒也沒有那麼可怕。
作為掌門的聶呈,今天確實要接待貴客,不過以他的身份地位,也不是什麼角色都需要他出面的。
這邊山門熱熱鬧鬧,聶呈只在宗門主殿候茶,是弟子通傳的有名有姓的,才有機會見聶掌門一面。
可別說聶呈擺譜,天下四宗,凌雲宗敬陪末座不假,但掌聖宮與鎮海千根都是鐵打的營盤,與江湖早已有了隔閡。
以往還說有個靈選閣,堂口宗門遍布天下,體量上穩壓他們一頭,但自從傳聞中那東海一役後,也已成了舊事談資。
就哪怕是在主殿候客,來人也多是只能讓聶呈抬頭應一聲。
一直到弟子通傳,說臨江觀的趙黃蓮趙觀主到了,聶呈才終於起身相迎。
臨江觀在襄城,離凌雲宗不遠,聶呈與趙道長算是故交了,他一直迎到主殿外。
遠遠望見老道走來,哈哈一笑:「道長一別多日,風姿更盛啊!」
趙觀主今天也是鄭重,特意換了新道袍來的,拱手也向聶呈抱拳:「聶宗主,神完氣足,想是修為又精進了。」
互相寒暄過,聶呈立馬將目光投向了他身後跟著的那個青衫少年,兩隻眼睛更是笑眯起來:「這位,想必就是崔家的公子吧?」
崔寧回以一笑,恭恭敬敬執了一個晚輩禮:「崔寧,久仰聶前輩大名,今蒙一見,不枉此行。」
聶呈一拍手,指著就對趙黃蓮說道:「孩子真懂禮貌!」
趙觀主來前,崔賢就和他打過了招呼,自然也曉這兩家內情,老道笑嗬嗬地說道:「是啊,上山這一路都在與我說,說凌雲聶家當世名門,江湖魁首,尤其少宗主天之驕子,就擔心自己嘴笨,還說,要是讓聶姑娘討厭了可如何是好,哈哈哈哈!」
崔寧的眼角跳了兩下,看著聶呈撫須微笑的模樣,還是微微躬身:「讓聶宗主見笑了。」
聶呈心裡滿意,正準備往前扶一下自己的中意女婿,一抬頭,卻看到在崔寧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這人身材頎長,姿態倒是挺拔,只不過偏有一顆鋥亮的光頭,看著不甚體面。
想是跟著趙觀主來的,聶呈倒也沒有輕視,向趙黃蓮問了一句:「這位……」
趙觀主還沒開口呢,光頭男自己迎了上來,很不見外地一把握住聶呈的手:「哎呀,聶宗主!久仰久仰!」
聶呈被這突然的自來熟整的有點懵:「你是?」
光頭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男方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