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璣山,仙鶴別院。
陸鳩身穿一襲藍色道袍,蹲在竹林里,和一群藍袍少年挖竹筍。
驟雨初歇,腳下是一片泥濘。
他撥開沾滿泥漿的竹葉,指甲蓋大的筍尖泛著金芒——這是管事說的「雨頭筍」。
雨後三個時辰不挖就會爛根,蘊含靈氣的金芒也會消散。
陸鳩沉默不語,沉浸在枯燥的勞動過程中。
不久,有幾個少年耐不住枯燥,掄著鋤頭開始聊天。
「聽說家主降服了一頭牛妖,已經收為坐騎。」
「前日在春風樓赴宴,我兄長亦提及此事。哎——我何時能下山降妖伏魔,那該多威風啊?」
「就你?修煉五年依舊是練氣三層,你也就能在春風樓耍威風。」
陸鳩聞言,忍俊不禁。
作為穿越者,起初聽到妖魔鬼怪的傳說,陸鳩以為自己活不過幾天。
天璣山御獸陸家,在密州三十六郡算是中等的修仙家族。
陸家大規模飼養靈鶴、靈龜以及靈馬,用以租借給散修或其他修仙家族,涉獵到密州的水陸空運輸生意。
與掌管丹器符陣的上等家族有雲泥之別,但比起散修乃至凡人,倒也滋潤。
族內雖然沒有金丹修士,但築基期修士足足有八名,尋常勢力不敢輕易招惹。
自第一任家主紮根天璣山,六百年來,陸家牢固把持著兩座下等靈脈。
陸家家主居住的翡翠湖,便是一座下等靈脈所化,那裡還住著陸家的核心成員以及天賦出眾的陸家後輩。
另一座下等靈脈就是仙鶴別院所在的青羊峰。
二者雖然都是下等靈脈,但翡翠湖靈霧終年不散,靈氣濃郁程度幾乎趕得上中等靈脈。
陸家後輩中,唯有雙靈根及以上天賦者,才可入住翡翠湖,踏入陸家的核心圈層。
陸鳩天賦尋常,乃是金木水三靈根,在仙鶴別院領了豢養靈鶴的差事。
他負責照料十二頭靈鶴的飲食起居,其中有九頭靈鶴已經租借出去,最近工作量驟減,落得個清閒自在。
午後,青羊峰下了一場瓢潑大雨。
靈氣翻湧,地脈舒展,正是萬物生長的時節。
臨近黃昏,雨後初霽。
一群藍袍少年們便提著竹籃,來挖靈鶴最愛吃的小金竹筍。
陸家傳承六百餘年,家規森嚴,等級分明。
藍袍,代表著練氣初階,也就是練氣三層及以下的修為。
再往上,就是練氣中階的青袍以及練氣高階的白袍。
原身的父母叔伯都是凡人,居住在天璣山外的世俗縣城;自幼父母不合,母親強勢且死於難產後,父親竟給他起名為『鳩』,略帶貶義,很快便續了弦,生下三兒兩女。
生父不喜,繼母刻薄,導致原身的性格內向,不善交際;他十二歲便來到了仙鶴別院,無依無靠,又沒朋友,修煉也不上心,就這麼蹉跎了快四年,至今仍是藍袍。
一個風雨交接的夜晚,原身一時糊塗,便逆行功法,自我了斷。
時也命也。
來自藍星的陸鳩接管了這具身體。
眼角餘光瞥見身上的藍袍,陸鳩不禁長嘆一口氣。
他目前是練氣二層,但人已經十六歲了。
按照陸家家規,若在十八歲無法修煉到練氣中階,便要下山為家族產業效力。
離開下等靈脈的青羊峰,又要兼顧家族庶務,修為恐怕再難精進。
自此,仙路無緣,長生無望。
陸鳩不想下山。
並非是他痴心妄想,想活上七八百年。
單純是天璣山外的世界,在他看來格外兇險。
雖說陸家聲名在外,但修真界真不缺亡命之徒,以他的實力,遇上就是一個大寫的死字。
「一年多的時間,從練氣二層到練氣四層,難吶!」
起初,陸鳩自認為是新時代的大學生,只要按部就班,勤學苦練,必然能卷出個練氣三層。
結果現實痛擊了他。
修仙就是個玄學,『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壓根沒有規律可言。
兩個月來,也就靠著蘊靈丹把修為漲了一點。
他現在眼巴巴等著下個月的蘊靈丹。
不過,陸鳩依靠前世的經驗和分析能力,在豢養靈鶴方面,顯得出類拔萃。
他細心照料靈鶴,耐心記錄飲食起居數據,對比參照、統計分析再復盤,把靈鶴養得神采飛揚,得了幾次管事的誇讚。
可惜,管事大人是個畫餅大師,從來只在精神上鼓勵。
陸鳩卻不灰心,也沒有因此而苛待靈鶴。
「那幾頭靈鶴頗有靈性,給生活平添諸多樂趣。」
竹葉上的雨水滴在手背上。
陸鳩伸出手指,將它塗抹均勻,感受著盛夏的清涼。
耳邊傳來議論聲。
「你們聽說了嗎?玄機閣已經在密州城駐紮,」一個白胖少年抖了抖繡著銀線雲紋的袖口,此乃他在翡翠湖修煉的兄長贈送的符繡。
看到眾人艷羨的目光,白胖少年心滿意足,朗聲說道:「玄機閣最擅長機關術,他們製造的飛天木鳶價格便宜,又不用餵食,搶了咱們陸家的靈鶴租借生意。」
白胖少年名叫陸懷瑾,是仙鶴別院管事的侄子,說話頗有分量。
「玄機閣在耀州待的好好的,何苦來密州這般苦寒之地?」有人疑惑。
白胖少年晃動身體,故意讓腰間玉墜嗑在竹籃上發出脆響,慢悠悠說道:「玄機閣的老閣主神秘消失許久,耀州向來是修士必爭之地,他們面臨很大的壓力,說是要搬來密州。」
聞言,一眾少年臉上憂心忡忡。
白胖少年繼續說道:「我聽大伯說,明年起,要削減咱們青羊峰的丹藥用度,靈石和蘊靈丹分量減半。」
「萬萬不可!」
「當真?」
頓時,不斷響起哀嚎聲。
這下子,陸鳩也急了。
他本就天賦不高,少了一半的蘊靈丹,修煉會愈發艱難。
放眼看去,白胖少年面色平靜,眼神中卻藏著幾分幸災樂禍。
陸鳩頓時明悟:自古降本增效,削減的都是底層。
陸懷瑾作為管事的親侄子,怎會缺少靈石和丹藥?
一股絕望感油然而生。
夕陽餘暉照在青羊峰上,秀麗山峰在靈氣氤氳中若隱若現。
風光無限好,陸鳩卻無心觀賞。
心情低沉,背著一竹筐的小金竹筍,又抱著一竹筐。
滿滿當當,超載而歸。
竹筐壓得鎖骨生疼,陸鳩毫無察覺,仍在煩心蘊靈丹的事情。
路上,那白胖少年又提議到鄰近的修仙家族——靈農趙家打零工,收割靈稻,賺取靈石。
靈農趙家的高階靈米供不應求,遠近聞名,出手向來大方。
一瞬間,吸引了許多藍袍少年。
靈鶴智商奇高,無需時刻照看。
他們怠工個三五天,也不會餓死,只要管事不嚴查,必然無人追責。
「陸懷瑾的母親是趙家女,難怪呢……」
「以他的憊懶性格,若非要拉攏眾人去趙家幫工,怎會來南竹林挖筍?」
陸鳩心想:「管事是他大伯,肯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想到去靈農趙家賺靈石,他不由得十分心動。
這時,一團光球在虛空顯現。
【陸懷瑾受人所託,勸說陸家藍袍修士,前往趙家收割靈稻。趙家素來大方,眾人心嚮往之,然則福禍相依,利害糾纏……】
陸鳩一怔。
光球中飛出三隻古樸竹籤,刻有文字:
【上籤,守在青羊峰,盡職盡責,照看靈鶴;任勞任怨,照料被忽視的靈鶴,得六階上品機緣一道,大吉】
【中上籤,守在青羊峰,獨善其身,怡然自樂,得二階中品機緣一道,平】
【中下籤,前往趙家收割靈稻,雖得靈石卻無前途,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