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顧雲舟五點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苦笑，蹲大牢養成的早起毛病，居然跟著自己一塊重生了。
胡亂抹了把臉，他蹬著拖鞋爬上頂樓天台。
起手雲手單鞭，楊氏太極七十二式打得行雲流水，活像公園晨練的老頭。
這套功夫是上輩子在鐵窗裡頭學的。
教他的老中醫姓樂，當年配了劑砒霜燉雞湯送走劈腿的老婆，被判了個死緩。
「小顧啊，」
老頭總愛叼著捲菸指點他，
顧雲舟進來前，每天多下幾盤棋頭就暈，所以對老中醫的話深表贊同。
如今老天爺賞了個青春重開檔，不得把血條藍條都灌滿？
準備以後每天雷打不動打兩趟拳，權當給自己這具新軀殼上一層buff。
打完拳略作休息，九點來鍾，顧雲舟揣著褲兜晃到蘇縈祺家樓下。
樓道里飄著蜂花洗髮水的茉莉味，他邊敲門邊尋思，蘇叔給女兒起名真夠絕的。
蘇縈祺，聽著跟「輸贏棋」似的，到底輸還是贏？
活脫脫個量子疊加態，難怪養出這麼個古里古怪的丫頭。
「我媽趕早市搶活魚去了。」
防盜門吱呀開了條縫，探出張水靈靈的娃娃臉。
蘇縈祺趿拉著人字拖，襯衫領子歪成斜塔，從小就這樣，裝得再雲淡風輕，衣角總要露點破綻。
顧雲舟盯著眼前這張嫩得能掐出水的臉，活脫脫就是十幾年後演穆念慈的孟子義青春版。
忽然想起上輩子出獄那天，蘇縈祺也來接他。
那時遠遠看了她一眼，眼尾紋深得像棋盤線，整個人像被揉皺的宣紙。
自己也不知道對方這十年是怎麼過的，因為還沒走上前就重生了。
「給。」
她從那本余秋雨的《千年一嘆》里抽出三張紅票子，
「是要買施華洛世奇鑲鑽發卡，還是周大福轉運珠？對方高几了，我給你參謀參謀。」
語氣平靜得就像在問數學卷子最後一題。
「還沒想好，走了啊。替我跟叔叔阿姨問好。」
顧雲舟攥著錢轉身就走，生怕多待一秒就要重蹈覆轍。
蘇縈祺踮著腳扒在防盜窗上，瞅見他白T恤後襟沾著塊藍墨水漬。
「騙鬼呢！」
她咬著皮筋扎頭髮，昨晚上給韓尋文打電話詢問，那傢伙賭咒發誓顧雲舟整個暑假要麼跟他下棋，要麼泡在網吧，連掃地大媽都沒多瞅過一眼。
這會兒突然蹦出個喜歡的女生？
糊弄二傻子呢！
只是他到底要錢幹什麼？
這邊顧雲舟先衝進大槐樹旁的郵局，要了張匯款單，龍飛鳳舞填上《圍棋天地》出版社地址，嘩嘩數出六十塊錢，在留言欄歪七扭八寫上：
「買《張栩詰棋集》、《加田克司詰棋》」。
2003年沒淘寶，買冷門書全靠郵購。
轉頭又殺進超越網吧，拍出一百塊充值。
沖一百送二十的優惠，夠他這個月天天來這蹲點了。
隨後在角落機位坐下，先把阡陌行的稿子敲進word，用163郵箱發給《圍棋天地》。
在當下稿費是千字一百，這幾篇加起七八千字，夠自己花一段時間。
然後登上QQ給阡陌行發消息：
「幫主早，有比賽叫我。」
對面秒回：
「小舟啊，你還是先練練圍棋基本功吧，我發本《圍棋吃子技巧》給你。」
說罷，直接發來一本PDF的電子書。
顧雲舟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他，登上TOM對弈平台，點擊自動匹配對手，為報名資格而沖段。
二十分鐘後，剛贏下一局正伸懶腰，餘光瞥見個扎馬尾辮的姑娘在網吧人堆里東張西望。
我去，這不是蘇縈祺那跟屁蟲？
「我滴個乖乖，別人屬貓你屬GPS的啊？」
顧雲舟無奈地搖頭。
這丫頭果然從小心眼就多，看來自己得編點理由讓她別老饞自己身體才行。
蘇縈祺已經蹭到他身邊坐下，也不說話，插耳機時故意把涼鞋甩得啪啪響。
兩條白得晃眼的腿在桌底下晃悠，漏音的耳機里飄著周杰倫的《故事的小黃花》，時不時還跟著哼跑調的高音。
眼珠子卻跟鉤子似的往旁邊瞟，滿臉寫著「小樣兒還想蒙我」。
心說缺錢上網直說啊，姐姐我還能不接濟你？
非得扯這種一捅就破的謊！
呵，男生果然都是幼稚園大班的！
不過好歹不像那幫網癮少年，來網吧就知道砍傳奇。
圍棋嘛，多少沾點文化人的邊，勉強算個加分項。
顧雲舟假裝沒瞧見她，接著點開申請對局。
為了快點升級，他這回乾脆同時開了三盤棋。
這也是他練棋的招，專門挑戰自己的計算極限。
要不是平台最多只能同時下三盤，他恨不得開十個八個窗口。
這回匹配的三個倒霉蛋里，就那個頂著「落木驚寒」ID的還能看，不過撐死也就業餘三四段，在顧雲舟眼裡跟新手村小怪差不多。
昨兒單挑破岩手的戰績顯然炸了魚塘，今天剛上線就湧進來二十多條消息問好，對局室里也被吃瓜群眾呼啦一下圍了個嚴實。
聊天框炸了：
「AI老師太牛逼了吧！一人單挑三個！」
「三盤棋全是大優勢碾壓！」
「AI老師等下指導一盤唄。」
說這話的就是阡陌行。
屏幕前的顧雲舟緊盯三塊棋盤，滑鼠咔咔咔在不同窗口來回跳躍。
對面三個菜鳥被他殺得滿頭包，棋盤上橫七豎八躺著五條被屠的大龍。
不到二十分鐘，倆對手罵罵咧咧地點認輸，還有個暴躁老哥直接拔網線裝掉線。
三殺成就達成。
都是菜鳥，下起來污染資料庫。
眼見阡陌行跟自己申請對局，心想這傢伙水平稍微好點。
正打算教他做人，突然蹦出條私信，是個叫「婉如清揚」的棋友發來的：
「AI老師您好，我是笑傲棋友會的負責人，方便加個QQ嗎？」
顧雲舟看著這個熟悉的ID會心一笑——上輩子就知道這是臨安大學的學姐，她沒少給自己找高手陪練，算半個師父吧。
隨手把QQ號發了過去。
此刻在臨安老居民樓里，林清揚叼著冰棍猛刷QQ群。
昨晚群里都在瘋傳有個叫「AI」的神秘高手，用點三三接爬二路這種大臭棋，居然把破岩手給掀翻了。
而且這人帳號白板，沒加過任何棋友會，大家都猜是哪個大神開小號炸魚呢。
她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在TOM對弈平台給他發私信，沒想到這位大佬居然平易近人，當場甩來QQ號。
林清揚樂得冰棍水都滴鍵盤上了，趕緊打開QQ添加好友。
看到「一葉孤舟」的暱稱時還嘀咕：
「這名字怕不是有八百個人在用？」
咦，他已經在好友列表里。
定睛一看——哎媽呀！
這不是那個整天在棋友群求指導的「小舟子」嗎？
上個月還被小學生殺得哭爹喊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