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韓氏人群像一鍋驟然沸騰的開水,嗡鳴聲、斥罵聲、推搡聲轟然炸響,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楚奕!你竟敢當眾行兇,毆打朝廷命官!!」
「無法無天!快放開他!你沒有權力羈押朝廷命官!」
「跟他拼了!仗著執金衛就為所欲為嗎?我們這麼多人,看他敢把我們都抓了不成!」
幾個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的韓氏子弟早已按捺不住。
他們眼神里燃燒著怒火,抬腳就要往前沖,意圖用血肉之軀去衝擊那森嚴的鐵騎。
就在他們腳步剛剛離地的剎那——
「鏘啷!!!」
一聲清越、冰冷、帶著金屬特有迴響的摩擦聲,如冰棱斷裂,驟然劃破喧囂!
五十名執金衛,動作整齊得宛如一個模子刻出!
五十把制式橫刀應聲出鞘,那動作迅疾、精準、冷酷,沒有半分拖泥帶水,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只為這一刻的寒光乍現!
許多人下意識地閉眼、偏頭、抬手遮擋,被那森然的鋒芒激得瞳孔驟縮。
執金衛們面容冷硬如鐵,眼神漠然無波,仿佛眼前涌動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堆待割的枯草。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凍結。
方才還洶湧如沸水的韓氏人群,腳步像是被無形的鐵釘狠狠釘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所有喧囂戛然而止。
巨大的驚恐扼住了每個人的咽喉,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唯恐驚動了那一片隨時會斬落的刀光。
楚奕端坐在高大的黑色戰馬之上,馬兒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他微微垂眸,目光如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因為恐懼而扭曲、漲紅、鐵青的面孔。
「誰再敢鬧事,詔獄,隨時恭候。」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再沒有人敢質疑,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卻手握重權的男人。
他那平靜話語下的每一個字,都浸著冰冷的鐵血意志。
他是真的敢,也真的會!
韓仕林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牙關緊咬,下顎線繃出僵硬的線條。
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他在心底無聲地咆哮了無數次,指甲深陷進掌心,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然而,現實冰冷地擺在眼前。
他若繼續保持沉默,族人們會如何看待他?
那些本就對他承繼家業心存芥蒂的叔伯,豈會放過這落井下石的機會?
他在韓氏苦心孤詣經營多年才積累起來的威望,會不會就在這恥辱的清晨轟然崩塌?
他終於動了,堪堪將自己從人群中凸顯出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刻意壓低了幾分。
「楚侯爺,今日之事……」
他試圖尋找一個體面的台階。
「三息之內。」
楚奕的聲音毫無徵兆地響起,冰冷、淡漠,甚至帶著一絲不耐。
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隨意地落在遠處宮牆的飛檐上,仿佛眼前聒噪的韓仕林和整個韓氏人群。
不過是擋在路邊的一群嗡嗡作響、惹人生厭的蠅蟲。
「離開這裡,否則,一概抓走。」
韓仕林喉嚨里剩下的半截話,如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猛地噎了回去,化作一股腥甜湧上喉頭。
他猛地抬起頭,帶著最後一絲不甘和憤怒,直直撞向楚奕的目光。
那雙眼睛!
平靜得如萬年寒潭的深水,沒有預料中的暴怒,沒有勝利者的譏誚,甚至連一絲一毫的重視都沒有。
那是一種徹底的、居高臨下的漠視。
仿佛他韓仕林,連同他身後的整個韓氏,在對方眼中,根本不配稱之為對手,不過是一群可以隨手拂去的塵埃!
一股從未有過的、錐心刺骨的屈辱感如洶湧的岩漿,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驕傲,燒得他五內俱焚!
韓仕林的拳頭在寬大的袖袍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要刺破掌心的皮肉,留下深刻的血痕。
最終,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將所有的不甘、怨毒和嘶吼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走。」
「仕林!」
一位鬚髮皆張的族叔不敢置信地瞪大了渾濁的眼睛,聲音尖利。
「你就這麼算了?我們韓家的臉面……」
「我說,走!!」
韓仕林霍然回頭,聲音陡然拔高,如一頭受傷野獸的嘶吼,再也壓制不住胸中翻騰的怒火和巨大的羞辱。
「還嫌不夠丟人嗎?!!」
他的眼睛因為充血而微微泛紅,死死盯著那位族叔,眼神幾乎要將人灼穿。
人群徹底沉默了。
有人憤懣地用腳狠狠跺了一下地面,有人長嘆一聲……
終於,沒有一個人再有勇氣,或者說再有那份愚蠢,去挑戰那冰冷的三息時限。
人群開始鬆動、潰散。
三三兩兩,腳步拖沓,背影佝僂,垂頭喪氣,如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寒霜徹底打蔫的茄子,失去了所有生機。
韓仕林站在原地,強迫自己最後一個轉身。
他沒有回頭,但後背的每一寸肌膚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來自高處的、如實質般的目光,依舊牢牢地鎖定著他.
冰冷、銳利、充滿壓迫,比架在脖子上的鋼刀更令人心膽俱寒。
楚奕,這筆帳沒完!!
遠處,人群外圍,一直冷眼旁觀的秦鋒緩緩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呵……還以為韓氏百年望族,骨頭能有多硬……」
身旁隨侍的官員立刻弓著腰,滿臉堆起諂媚的笑容,連聲附和:
「相爺民間,說的是啊!」
「韓氏鬧出這般大的陣仗,聚眾衝擊午門,最後卻就這麼灰溜溜地夾著尾巴走了,實在是有辱門楣啊!」
秦鋒卻已懶得再置一詞,只是意興闌珊地輕輕搖了搖頭,仿佛看了一場極其乏味的鬧劇。
他整了整朝服的袖口,面無表情地轉身離去。
……
另一處街角,遠離了午門前的喧囂與肅殺。
「仕林!你方才怎麼就走了?」
一個鬚髮半白的老者,他猛地踏前一步,鞋底碾碎了地上半乾的泥塊。
「你若是再堅持片刻,咬死了不鬆口,那楚奕小兒未必就真敢動手……」
「正是此理!」
旁邊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人立刻附和:
「我們這麼多人,皆是韓氏有頭有臉的,他楚奕縱有執金衛,還能真把咱們全抓了不成?法不責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