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這到底……」
「幹什麼!」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
只見一名身披玄甲、腰挎長刀的執金衛猛地踏前一步,鐵靴踏在青石板上鏗然有聲。
他身形魁梧如鐵塔,橫刀出鞘半寸,冰冷的寒光映著燈籠昏黃的光暈,眼神銳利如鷹隼。
「侯爺有命,不得亂動!全都回去!」
那幾個圍攏過來的戶部官員,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和凜冽的刀光駭得齊齊後退了兩步。
他們驚魂未定地面面相覷,彼此眼中都映著對方煞白的臉色和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
終究,這些人是半個字也不敢再吐出,只能悻悻然地縮回了廊柱的陰影角落裡,垂首屏息。
蘇明盛站在稍前的位置,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後下屬們的恐懼。
他喉結極其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在強行咽下翻湧到喉間的苦澀與怒火,脖頸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並未回頭,只是極輕微地偏過頭顱,目光如冰冷的刀鋒般掃過那幾個瑟縮的身影。
「不必慌,本官來了,自有本官的道理。」
話音落下。
蘇明盛挺直了那身象徵二品大員的緋色官袍,步履沉穩而堅定,徑直穿過庭院。
一會後,他推門而入。
映入眼帘的景象,頓時讓自己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壓抑了半天的無名火「騰」地一下直竄腦門。
只見那個年輕得過分、爵位卻煊赫的侯爺,正堂而皇之地端坐在原本只屬於他的位置上。
桌案上,堆積如山的帳簿幾乎淹沒了桌角。
而此時,楚奕正垂眸翻看著其中一本,聽到腳步聲,他連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
「蘇尚書來了,坐。」
蘇明盛僵立在門口,目光死死釘在那個占據了他位置的年輕人身上。
看著對方如此隨意地翻動著他視若禁臠的戶部核心帳冊,那股被強行壓下的屈辱和怒火瞬間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他沒有依言坐下,反而向前邁了兩步,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著椅中的楚奕。
「楚侯爺,今日好大的威風。」
楚奕終於抬起了頭。
燭光在他俊朗卻略顯冷峭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他迎上蘇明盛幾乎要噴火的目光,唇角同樣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漆黑的眸子裡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威風算不上,不過蘇尚書放心,你若是心虛,現在投案自首,到時候也能從輕發落。」
蘇明盛的目光與楚奕在空中激烈碰撞。
他試圖從那深潭般的眸子裡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或破綻,卻只看到一片冰冷的、帶著審視笑意的漠然。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自己的脊背,但久經宦海沉浮的傲骨不容許他退縮。
「本官為官二十載,經手的銀錢,何止千萬計!」
「從未有一文錢,落進自己的口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地刺向楚奕。
「本官心虛什麼?這帳,你——盡、管、查!」
楚奕定定地看著他,眼底那抹冰冷的笑意似乎加深了幾分。
「好,那蘇尚書要留下來看本侯查帳嗎?」
蘇明盛不再看楚奕,也不再看那堆積如山的帳簿,仿佛它們已是污穢之物。
他猛地轉過身,緋色的官袍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聲音冷硬如鐵:
「不必了。」
他已邁開步伐,朝著門口走去。
楚奕看著蘇明盛離開後,臉上那點淺薄的笑意也消失殆盡,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靜。
一道矯健的黑影如狸貓般從門外的陰影里閃身而入,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側,正是心腹燕小六。
燕小六壓低了本就沙啞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侯爺,卑職派人盯著他。」
楚奕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本深藍色的帳簿,淡淡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盯就盯著,不過,這種在油鍋里滾了幾十年的老狐狸,不會在這種風口浪尖上露馬腳的。」
「這幾天,他只會比廟裡的泥胎菩薩還要安穩,讓你的人盯著的,不過就是個活靶子罷了。」
燕小六點了點頭,粗糲的臉上滿是凝重。
「侯爺,這帳簿實在是太多了,兄弟們到現在還沒翻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萬一……」
他後面的話沒敢說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萬一查不出問題,今日這番大動干戈,就成了笑話,更會打草驚蛇。
「萬一沒查到?」
楚奕終於抬起頭,側目看了燕小六一眼,昏黃的燭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躍著一絲近乎野性的光芒。
「你也說了,帳簿太多。」
「可越是多的東西,藏的東西,也就越深,越多。」
「急什麼?慢慢查,總會有的。」
庭院裡,此刻已點起了數十盞燈籠,將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晝。
數十名執金衛正埋首於一張張臨時拼湊起來的桌案前,與堆積如山的帳簿搏鬥。
楚奕靜靜地看了片刻,目光掃過每一張疲憊的面孔。
忽然,他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傳遍了庭院的每一個角落,壓過了算盤的噼啪聲和翻頁的沙沙聲:
「每人,今天賞銀五十貫。」
「查出來線索的,再加五十,總之一句話,你們查出的線索越多,本侯給你們的賞銀越多。」
死寂。
短暫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
「轟!」
整個庭院如被投入滾油的沸水,瞬間炸開了鍋,震天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戶部衙署的屋頂!
剛才還困得東倒西歪、哈欠連天的執金衛們,此刻一個個眼睛瞪得溜圓,迸發出餓狼般興奮的光芒。
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
那個趴在桌上幾乎睡著的年輕衛兵猛地彈坐起來,臉上還帶著壓出的紅印,卻一把抓起面前的帳簿,激動得手指都在發抖。
緊接著,整個庭院裡算盤珠子被瘋狂撥動的聲音驟然變得無比密集、響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楚奕笑了笑,轉過身,對燕小六道:「把那些戶部官員分開關押,先磨磨他們的性子,讓他們互相見不著面,也說不了話。」
「晾上幾天,再一個一個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