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的身體猛地一顫,嘴唇劇烈地翕動著。
他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女帝漠然地收回目光,仿佛多看周敏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將周敏一併拿下,與蘇明盛一起關押。」
「至於這些學子也全部押入詔獄,逐一嚴加審訊。」
「誰是主謀,誰是被裹挾,誰又是受人指使,一個都不許放過,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遵旨!」
禁軍統領洪聲領命,聲震殿宇。
如狼似虎的禁軍甲士立刻撲向那群學子,粗暴地將他們從地上拖拽起來。
剩下的官員們,此刻恨不得將身體縮進地縫裡。
剛才的慷慨激昂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劫後餘生般的恐懼和後怕,生怕自己也被捲入這滔天巨浪之中。
蕭隱若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噤若寒蟬、面無人色的面孔,唇邊那抹譏誚的弧度無聲地加深了。
她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安靜地坐在輪椅上,像一尊精緻卻冰冷的玉雕。
但,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她那無聲的注視和唇角的弧度,卻比任何犀利的言辭都更具穿透力。
有些時候,沉默,才是最鋒利、最響亮的嘲諷。
陳炳站在原地,身影被拉得細長,仿佛一根釘在地上的鐵釘。
他面上如古井無波,維持著宰輔應有的威儀與平靜,唯有自己知曉,胸腔內的心臟正如同被重錘擂鼓。
楚奕……他竟真敢!
大半個戶部,說廢就廢了。
那些跪地求饒的官員,那些被拖走的哀嚎,那些鐵證如山的帳簿……
一幕幕在眼前閃過,陳炳的瞳孔微微收縮。
楚奕啊楚奕,你可知道,你這是在自尋死路?
戶部倒了,那些被牽扯出來的官員,為了活命,必然會攀咬出更多的人。
六部、九寺、五監、二十四司……
哪一個衙門沒有和戶部打過交道?哪一筆銀子沒有經過戶部的手?
今日你查了一個戶部,明日朝中就會有十個、一百個人想要你的命。
「奉孝、隱若,隨朕來。」
女帝聲音清越,打破了死水般的沉寂,目光落在楚奕身上。
「是。」
楚奕躬身應諾,聲音沉穩,聽不出半分波瀾。
他微微俯身,雙手穩穩扶住蕭隱若輪椅的推手,不疾不徐地跟在女帝身後。
陳炳在他們轉身的剎那,便迅速垂下了眼帘。
他身邊的那些官員們,卻遠沒有他這般數十年宦海沉浮練就的養氣功夫。
那些方才還在太極殿上義正辭嚴彈劾楚奕的官員們,此刻一個個面色惶惶,不約而同地聚攏到了陳炳身邊,壓低聲音,七嘴八舌。
「陳相!這下可如何是好?戶部倒了,那可是一整部啊!」
「下官府上,去歲與戶部度支司,有好幾筆往來的帳目,這萬一被那姓楚的查出來……」
「陳相!你是百官主心骨,得趕緊拿個主意,想想辦法啊!」
「那楚奕那就是個活閻王!是個真正的酷吏!他是真敢查!真敢殺啊!」
這些刻意壓低的聲音如同蚊蚋嗡鳴,卻比任何嘶吼都更能清晰地傳遞出他們靈魂深處的慌亂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陳炳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他那雙閱盡滄桑、深不見底的眼眸,平靜地掃過眼前這一張張因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
「急什麼?」
僅僅三個字,如帶著某種魔力。
那些紛亂嘈雜、充滿驚恐的議論聲瞬間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望著他,如同溺水者望著唯一的浮木。
陳炳的目光在眾人臉上再次緩緩巡梭一遍,然後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低得只有圍在最核心的幾個人才能勉強聽清。:
「回去,立刻去警告那些涉案官員的家屬。」
「告訴他們,管好自己的嘴!一個字都不許多說!一個字都不許多問!」
「那些現在蹲在詔獄裡的人,他們的妻兒老小,可都還好好地在外面過日子呢。」
他「只要他們的家裡人平安無事,他們在裡面,自然就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就會安安分分地閉緊嘴巴。」
他再次停頓,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眾人,說出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若是有哪個不知死活的,在裡面敢亂說一個字,敢招供出不該招的東西。」
「那他們的家人,也就……沒必要活著了,明白了嗎?」
幾個靠得最近的官員渾身猛地一顫,仿佛被無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
他們下意識地互相交換著眼神,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悸和一…因這赤裸裸的威脅而勉強壓下去的慌亂。
雖然陳相給出了解決之道,但那話語中蘊含的血腥意味,依舊讓他們心頭的憂慮如同沉重的鉛塊,沉甸甸地墜著。
「可是陳相,萬一楚奕那廝不依不饒,真的順藤摸瓜,查到我們頭上,那該如何是好?」
「是啊,陳相,萬一楚奕得了陛下的默許,非要一查到底……」
陳炳輕輕擺了擺手,動作從容而篤定,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自信。
「你們放心,楚奕他再膽大妄為,也不敢真的把天捅破。」
「他若真敢繼續深挖,將你們乃至後面更多的人,一個個都揪出來,那會是什麼局面?」
「六部必然癱瘓,九寺五監人人自危,整個朝廷頃刻間就會陷入大亂!」
「百官惶惶不可終日,政令不出宮門,國將不國!」
「陛下她再如何信任楚奕,也絕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江山社稷的穩定,永遠是第一位!」
「查到現在這個地步,戶部已倒,殺雞儆猴的效果已經達到,差不多……也該收手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這群驚弓之鳥身上,語氣帶著一絲告誡。
「你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回去,管好你們自己,還有你們手下那些可能知情的人。」
「夾緊尾巴,謹言慎行,不要在這個時候再惹出任何不必要的麻煩,不要節外生枝。」
「只要做到這些,天……塌不下來。」
這番話如定心丸,雖然無法徹底驅散眾人心頭的陰霾。
但陳炳那不容置疑的語氣和篤定的分析,終究讓他們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
他們互相看了看,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這位在朝堂屹立數十年的老相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