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楚奕終於完全轉過了身,正面迎向蘇明盛。
搖曳的燭火清晰地映照著他年輕而俊朗的面容,也照亮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裡面沒有同情,沒有勝利者的嘲諷,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注視著蘇明盛,如獵手看著掉入陷阱的困獸,聲音平穩而清晰,不緊不慢。
「所以,你到底怎麼想的?」
「本侯幫你分析分析,你保女兒,那本侯怕是得讓你夫人自生自滅了。」
「反正蘇家都到這一步了,你夫人也活不久,不如送她走,你保夫人,那本侯就讓她繼續活下去。」
楚奕的語氣從頭到尾都很平淡,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蘇明盛的心口上。
蘇明盛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血絲如蛛網般蔓延開來。
他猛地垂下頭顱,花白而凌亂的髮絲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那微微聳動的肩膀,暴露了他內心的崩潰。
「替我……找到玉柔……護她周全。我……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你想知道的。」
楚奕聞言,只是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峰。
「本侯試試吧。」
話音落,他毫不遲疑地轉身離開。
蘇明盛的目光追隨著那道消失在濃稠黑暗中的挺拔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一絲輪廓。
支撐著他的最後一絲力氣仿佛瞬間被徹底抽空,他身體猛地一軟,如同斷線的木偶般重重癱坐在的稻草堆上。
他頹然地閉上雙眼,眼皮劇烈地顫抖著。
剎那間,無數紛亂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衝撞著他的腦海……
魏王那張威嚴而帶著賞識笑容的臉龐,那些年堆積如山的、經他之手秘密流轉的巨額銀票和帳簿……
「王爺,會是你嗎?是你……抓了玉柔,來……威脅我?」
「但我受你大恩,此生是絕對不會出賣你的啊!」
「可玉柔……」
後面的話,他再也說不下去,只剩下破碎的喘息。
很快。
牢房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那不知疲倦的陰風,再次從深不見底的甬道盡頭嗚咽著吹來,帶著刺骨的濕冷寒意。
甬道盡頭。
厚重的鐵門發出沉重的「吱呀」聲,緩緩打開。
楚奕邁步而出,踏上了詔獄大門外的石階。
凜冽的冷風如冰水般迎面潑來,帶著初冬特有的、能滲入骨髓的寒意。
身形如鬼魅般敏捷的燕小六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腳步落地輕得如同狸貓,沒有一絲聲響。
「侯爺。」
楚奕並未回頭,頎長的身影立在冰冷的石階之上,深邃的目光穿透沉沉的夜色,投向遠方模糊不清的城廓輪廓。
他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仿佛在瞬間握緊了什麼無形之物,又仿佛在下一瞬,徹底鬆開了某種牽絆。
他薄唇微啟,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燕小六耳中:
「撒開人手,去找蘇玉柔。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燕小六乾脆利落地應道,身影微動,已準備執行命令。
就在楚奕剛走下兩級台階,一陣極其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匆匆過來。
只見一名身著執金衛服飾的士兵狂奔而出,臉色慘白如紙,額角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光,連聲音都因極度的驚恐而變了調,尖銳地劃破夜空:
「侯爺!出事了!」
「周敏,周敏他自殺了!已經去請太醫了!」
楚奕的腳步如同被釘在了石階上,猛地一頓!
他倏然轉身,動作快如閃電,兩道目光在昏暗中驟然亮起,銳利冰冷得如同出鞘的寒刃,直刺向來報信的士兵。
他的臉上看不出明顯的怒容,但整個人的氣場瞬間沉凝如萬載玄冰,聲音壓得極低。
「帶路。」
「是!」
那名執金衛根本不敢有半點耽誤,直接便帶著楚奕進去了。
……
周敏的牢房位於詔獄東側最深處,與蘇明盛那間相隔不過數道沉重的鐵柵欄。
楚奕步履生風,疾行而至。
牢門外,兩個獄卒如熱鍋上的螞蟻,臉色煞白,手足無措地站著。
等他們一見到楚奕那身標誌性的玄色身影,如同見了救星又似見了閻羅,慌忙不迭地讓開道路,連大氣都不敢喘。
「侯爺請!」
「侯爺,是卑職的失職,沒想到他會趁著卑職不注意自殺。」
「請侯爺問罪……」
這些獄卒第一時間就認錯,態度很誠懇。
楚奕沒有回答,只是走了進去。
牢門洞開著,裡面透出的燭光比甬道更加昏暗,隨後出現了很多的血。
楚奕面沉如水。
他毫不猶豫地一步跨過那灘血泊,眼前的景象如同地獄的畫卷。
「周大人,就這麼想死嗎?」
此刻。
周敏的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姿態歪斜在冰冷的牆角,背脊緊靠著濕滑的石壁,頭顱無力地垂向一側。
他的身下,是一片仍在緩緩蠕動、向外擴張的深紅色血泊,濃重的鐵鏽腥氣混合著牢房固有的霉味,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當他聽到楚奕的聲音後,整個人動了動,似乎是想說什麼。
可致命的傷口在喉嚨處,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猙獰地翻開,皮肉外卷,暴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筋肉和斷裂的血管組織。
他只是稍微想說點話,那喉嚨裡面就流出了不少血。
楚奕在血泊邊緣緩緩蹲下身,玄色的衣袍下擺不可避免地沾染上暗紅。
他看著周敏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失去了焦距,空洞地對著虛空,在癱軟的右手邊,散落著幾片大小不一的、邊緣鋒利的碎瓷片。
「何必呢?」
聽到這話。
周敏的眼珠緩緩轉了轉,終於艱難的聚焦在楚奕臉上。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極其的複雜,但最終嘴唇哆嗦了幾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隨後說出來的話聲音斷斷續續,像一隻持續漏氣的破風箱:
「楚,楚奕,我這等人要是,要是不死,那最後死的就是我的妻兒……就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