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魏王頎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上慣常地噙著那抹溫潤如春風的淺笑。
他的目光卻如滑膩的綢緞，在楚奕與魏王妃之間極快地、不著痕跡地逡巡了一圈。
最終歸於一片溫和的平靜，仿佛剛才那銳利的一瞥只是光影的錯覺。
「侯爺久等了，本王來遲，恕罪恕罪。」
他的聲音清朗依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步履從容地邁入廳中。
楚奕聞聲，姿態端雅地拱手回禮，嘴角向上牽起一個弧度完美、無可挑剔的笑容。
「王爺客氣了。」
魏王含笑點頭，視線自然地滑過楚奕，最終落在了一旁低垂著頭的魏王妃身上。
「本王讓人備了酒菜，侯爺若不嫌棄，便留下用膳吧。」
魏王妃的頭垂得更低了，鴉羽般的鬢髮遮住了她大半神情，只露出一段纖細脆弱的脖頸。
楚奕的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魏王身上，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甚至未曾褪去。
「王爺，先讓王妃先下去吧，本侯有些事，想跟王爺單獨聊聊。」
魏王妃瞬間愣在原地，仿佛被凍住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一絲倉皇地抬眼看向楚奕。
那雙盈盈水眸中充滿了驚疑與探尋，急切地想從他平靜無波的臉上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暗示或情緒。
魏王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如春風拂過初融的冰湖，不見絲毫裂縫。
「好，王妃，你先下去吧，去看看飯菜準備得怎麼樣了。」
魏王妃緩緩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湧的情緒，動作僵硬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
行至門口，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肩膀微微繃緊，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然而，她終究沒有回頭，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走了出去。
魏王臉上的春風笑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水面下礁石的輪廓。
他走到主位，姿態優雅地落座，抬手示意楚奕也坐，臉上換上了一副帶著關切與詢問的神情。
「侯爺，今天過來是有什麼緊要之事嗎？」
楚奕依言坐下，卻並未立刻開口。
他的嘴唇幾度無聲地翕動，喉結也上下滾動了一下，仿佛有什麼沉重之物哽在喉頭，欲言又止。
魏王看著楚奕流露出如此猶豫不決、近乎躊躇的神情，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在魏王眼底深處閃過。
「侯爺有什麼想說的，但說無妨。」
「在本王這裡，不必見外，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言明的？」
楚奕像是耗盡了所有的猶豫，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他從中取出了一疊明顯紙張，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指尖微動，將其輕輕推到了魏王的面前。
「王爺，這些東西，你是不是該給本侯一個解釋？」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重量，沉沉地砸在寂靜的空氣里。
魏王的目光瞬間被那疊舊紙攫住。
他拿起那疊紙，一層層翻開，起初眼中是純粹的疑惑，隨著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字跡清晰的內容上快速掃過。
那些分毫不差的帳目、那些措辭隱晦卻指向明確的往來書信、那些觸目驚心的銀錢數目……
他臉上的神情由疑惑轉為難以置信的凝重，再由凝重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陰沉。
蘇明盛那個狗東西，竟真的把這些東西都留了底，還送到了楚奕手裡！
他知道，這些東西若是呈到女帝的御案之上，等待他的，即便不是身首異處，也足以將他從雲端徹底打落塵埃，剝掉幾層皮肉！
「唰！」
魏王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般射向楚奕。
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驚怒、審視、難以置信、一絲微弱的僥倖，還有被逼到絕境的狠厲，如同沸騰的岩漿在他眼底翻湧不息。
楚奕今日是孤身前來，沒有帶執金衛的爪牙，沒有調動一兵一卒，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否則，此刻包圍他這魏王府的，就不會是這和煦的春風，而是閃爍著寒光的刀槍劍戟了！
至於楚奕像是沒有看到他的神色變化，只是繼續等著魏王開口，想看看會從這頭老狐狸嘴裡說出什麼話來？
魏王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隨即，他深深地嘆出一口氣。
那嘆息聲異常沉重，如千斤巨石從懸崖滾落深淵，砸在空曠的廳堂里，帶著無盡的疲憊和認命般的沉重。
他將那疊如同燙手山芋般的紙張輕輕放回桌面，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身體重重地靠向椅背，緩緩閉上了眼睛。
「其實本王早就料到今天這一幕了，既然侯爺問到了，那本王也就不隱瞞了。」
「當初，本王見到蘇明盛的時候，他還是個窮困潦倒的書生。」
「出身寒門，卻頗有幾分才幹，本王當時惜才啊，於是便出手扶持了他一把。」
「恰好蘇明盛自己也爭氣，就這樣一路從個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升到了戶部尚書的位置。」
「後來他進了戶部，掌了實權，便開始往本王府里送銀子。」
楚奕聽著這番話完全無動於衷，很標準的開局貪污受賄，但這番說辭並不能打消自己的念頭。
算了，反正他今天是來當內鬼的，也就任由魏王繼續胡編亂造下去。
「然後呢，王爺？」
魏王見楚奕露出了聆聽的認真態度，意味對方相信了，於是便繼續說下去：
「一開始，本王是堅決不收的，畢竟王府雖大，開銷雖多，但本王還不至於缺他那份銀子！」
「可他不聽啊，老是隔三差五地送，每一次的數目倒也不大，本王推辭不過，又念及舊情，怕寒了他的心，便收了一些。」
他再次沉重地嘆息，用力地搖了搖頭，那動作充滿了無力感和深切的懊悔，語氣中的沉痛幾乎要滿溢出來。
「後來他送得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本王也也是昏了頭啊，一時貪念起，就……就……」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的話語和臉上痛悔莫及的神情，已將一切不堪的緣由與後果，都明明白白地攤開在了楚奕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