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裡靜得可怕。
徐明昌牙齒打戰的聲音「咯咯」作響,。
他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又重又冷。
膝蓋里像是灌滿了沉重的鉛塊,每一條筋肉都在抗拒彎曲的指令。
可他更知道,若不跪,今日這事恐怕沒完。
這個念頭像冰錐刺進心口,寒意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閉緊雙眼,睫毛劇烈顫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終於,雙膝一軟。
「撲通!」
膝蓋骨重重磕在硬邦邦的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徐明昌他只是死死低著頭,後頸的衣領已經被冷汗浸濕,貼在皮膚上,冰涼黏膩。
「楚侯爺,這樣……可滿意?」
楚奕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腳邊的人,目光平靜得像秋日無波的深潭。
「本侯知道你對薛小姐的意思,但從今以後,將這個意思給我消了。」
「若是讓本侯再知道你出現在薛小姐面前,本侯就打斷你這雙腿。」
徐明昌跪在那裡。
半邊臉頰還殘留著火辣辣的刺痛。
膝蓋處的酸麻疼痛逐漸轉化為一種持續的鈍痛,與地板接觸的皮膚又冷又硬。
他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壓制住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嘶吼。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
他爹是左諫議大夫,楚奕再囂張,難道真敢毫無顧忌?
「楚……楚侯爺……」
他聲音發緊,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像是急於證明什麼。
「男歡女愛,人之常情,這事怕是不勞你費心了吧?」
「我與薛小姐之間,到底……到底也是我用正當手段追求她,若是薛小姐對我有意……」
「啪!」
話音未落。
一道清脆響亮的掌摑聲,再次炸裂在寂靜的雅間裡。
楚奕的手落得乾脆利落,甚至比方才那一掌更加迅疾沉重。
徐明昌只覺得一股巨力狠狠扇在臉上,腦袋「嗡」地一聲,眼前瞬間被閃爍的金星和黑暗吞沒。
他整個人被這股力道帶得向一旁偏倒,肩膀撞上旁邊的桌腿,發出「咚」的悶響。
耳朵里充斥著持續的尖銳鳴響,嘴裡腥甜瀰漫,一絲溫熱的液體從嘴角緩緩淌下。
「當著本侯的面,說什麼鬼話?」
楚奕的聲音依舊沒有提高,甚至更低沉了幾分。
那聲音里透出的寒意,卻像是用粗糙的刀背,貼著人的骨頭一寸寸刮過,帶來一種毛骨悚然的戰慄。
「你方才跟那些人商議的『正當手段』,怎麼不上趕著說出來了?」
他微微歪頭,眼神銳利如刀,似乎要剖開對方虛偽的皮囊。
「是怕髒了本侯的耳朵,還是怕髒了你自己的嘴?」
徐明昌捂著迅速腫起的臉頰,手指觸到皮膚傳來滾燙的痛感。
這一次,那積壓的恐懼仿佛被這毫不留情的羞辱和疼痛點燃,轉化成一股扭曲的怒火,猛地衝上頭頂。
「我爹是左諫議大夫!你楚奕再囂張,也不能……」
怒罵尚未完全出口,戛然而止。
楚奕已經動了。
他一把揪住了徐明昌的前襟,然後,拳頭便落了下來。
第一下,落在徐明昌柔軟的腹部。
「呃!」
那一下並不顯得特別沉重,卻異常精準。
徐明昌所有的怒罵和氣勢瞬間被這記悶拳擊得粉碎。
他像一隻被突然抽去骨頭的蝦米,猛地弓起身子,張大嘴,卻發不出任何像樣的痛呼。
楚奕沒有停手。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韻律感。
力道拿捏得極其刁鑽,每一拳都落在讓人痛徹心扉卻又避開了要害的位置,像是在訓導一隻撒野的牲畜。
疼痛層層疊加,卻又不至於讓人昏厥,反而將所有的感官都無限放大,清晰地感受著每一分狼狽與痛苦。
徐明昌徹底蜷縮在了地上,雙手死死抱住頭,身體因疼痛和恐懼縮成一團。
他終於崩潰了,從喉嚨里迸發出一聲悽厲的嚎叫:
「救我!你們還愣著幹什麼?!快救我啊!!」
他赤紅著眼睛,朝著那些縮在角落裡的狐朋狗友嘶吼,聲音尖利得破了音,帶著絕望的乞求。
角落裡的幾人被這聲嘶吼驚得渾身一顫,面面相覷。
有人臉上閃過掙扎,攥緊了拳頭,骨節發白,有人喉結滾動,壯著膽子微微抬腳,似乎想向前邁出那一步……
就在這時,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湯鶴安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身材極其魁梧,肩寬背厚,穿著一身深色勁裝,沉默地往門框中央一站,仿佛一尊鐵塔,幾乎堵住了大半個門口。
屋內本就壓抑的光線,因他的存在似乎又暗了幾分。
他那張被風霜打磨得黝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濃眉下,一雙眼睛大如銅鈴,
目光沉靜卻極具壓迫感,緩緩掃過雅間內每一個公子哥的臉。
沒有言語,沒有呵斥。
僅僅是被那目光掃過,那幾個剛剛鼓起一絲微弱勇氣的公子哥,瞬間如被戳破的皮球,泄了氣。
攥緊的拳頭鬆開了,微微抬起的腳迅速收了回去,甚至有人下意識地借著扶桌子的動作,悄悄將身體向後挪了半步。
別說出頭,此刻他們連與那目光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徐明昌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透過因疼痛和淚水而模糊的視線,以及捂著臉的指縫,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心中最後那點指望,那點基於身份、基於人多勢眾的虛妄底氣,如同風中殘燭,「噗」地一聲,徹底熄滅了。
他的聲音從方才悽厲的嘶吼,迅速衰敗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帶著濃重鼻音的求饒,卑微而倉皇:
「侯爺……侯爺饒命……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再不敢了……饒了我吧……」
楚奕停下了動作。
他直起身,垂著眼,冷漠地審視著腳下的人。
徐明昌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臉上青紫淤痕縱橫交錯,嘴角破裂,血污和灰塵混在一起,糊了半張臉。
原本梳理整齊的發冠早已歪斜,幾縷頭髮散亂地貼在汗濕的額前和臉頰。
華美的衣袍皺巴不堪,沾滿污跡,哪裡還有半分平日風流倜儻的模樣,活脫脫一條被踢到泥淖里、奄奄一息的喪家之犬。
楚奕看了他一會兒,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忽然朝著外面喊了一聲。
「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