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沉靜的疲意,目光落在楊玉嬛沉靜的臉上。
「玉嬛,你在這裡等著,我去見見他。」
楊玉嬛立在廊柱的陰影里,身上月白色的裙裾幾乎與月色融為一體。
「好,父親。」
……
正廳內。
陳炳沒有落座。
他負手立在廳堂中央,身形像一塊繃緊的岩石,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粗重而急促。
他身上深紫色的錦袍此刻似乎也蒙上了一層怒意,臉色鐵青,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一雙眼睛瞪得滾圓,裡面布滿了血絲,當真如同一頭被激怒後鬃毛倒豎的老獅。
沉重的腳步聲自門外傳來。
陳炳猛地轉身,動作帶起一陣風,險些拂滅了近旁的一支蠟燭。
他的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刃,直直地、狠狠地剜向剛踏入廳內的楊玄,那眼神里的怨憤與痛心幾乎要化為實質。
「好你個楊玄!」
「你明知道女帝和楚奕早有布置,卻一聲不吭!」
「你讓我陳氏,讓我陳炳,像個睜眼瞎一樣,眼睜睜地撞進這個圈套里!」
他越說越激動,腳下踉蹌著向前逼近兩步,身上壓抑的怒意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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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要我們陳氏死啊!楊玄!」
「我們這麼多年的交情,一起喝過的酒,一起熬過的難,你都忘了?你就是這樣待我的?」
「這番情誼……這番情誼,算是餵了狗!」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脖頸上的青筋猙獰畢露,眼眶竟微微泛起了紅。
楊玄就站在他面前,不過三步之遙。
他沒有後退躲閃,也沒有立刻出言辯解。
他的眼帘半垂著,目光落在陳炳因激動而不斷顫動的衣袍下擺上,眼底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清晰的愧疚,深沉的無奈,還有一絲濃得化不開的、近乎麻木的疲憊。
他知道陳炳的話並非全無道理。有些事,他確有考量而未提前言明,這份虧欠,他無從抵賴。
「今夜之事……就算是我楊玄,對不起你吧。」
「你要罵,便罵。我聽著。」
這句話仿佛打開了閘門。
陳炳積蓄已久的怒火終於找到了決堤的出口,如狂風暴雨般劈頭蓋臉地砸向楊玄。
「沒良心!楊玄,你捫心自問,我可曾虧待過你楊家?」
「你就是看著女帝勢大,便一腳把我們這些老傢伙踢開!你的心是被權勢糊住了嗎?!」
楊玄依舊站在原地,身姿挺直,只是頭垂得更低了些。
然而,有人無法再聽下去了。
「陳叔。」
一道清冷的聲音,如玉石輕擊,從側面那座紫檀木雕花的屏風後傳來,打破了這單方面的怒斥。
楊玉嬛緩步走了出來。
她的臉色平靜無波,宛如古井深潭,唯有那雙眸子,比方才在廊下時更冷了幾分,清澈的眼底映著跳動的燭火,卻泛不起絲毫暖意。
她步履平穩地走到父親身側站定,微微側身,正面看向暴怒中的陳炳,姿態從容不迫。
「魏王來找陳叔的時候,你恐怕也並非毫無察覺吧?他想要做什麼,以陳叔的閱歷,心中當真沒有半分猜測?」
陳炳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嘴唇猛地一顫,似乎想立刻反駁,但楊玉嬛沒有給他機會。
「你明明可以將這份猜測,哪怕只是疑慮,去稟告陛下。」
她繼續說道,目光沉靜地鎖定陳炳閃爍的眼神。
「陳叔,你為何沒有去?」
陳炳的臉色瞬間變幻,一陣青白交錯,嘴唇哆嗦著,喉結上下滾動,像是急於尋找說辭,卻一時語塞。
楊玉嬛並不等他回答,微微停頓。
「路,都是自己選的。」
「你選擇了裝聾作啞,選擇了千秋宴上,準備說一些合適的話。」
「那麼,陳叔今日的處境,又何嘗不是自己親手結下的果?事到如今,為何又要來怪罪我父親?」
「你……」
陳炳憋了半天,只擠出一個字。
他的胸膛依舊起伏,但那股洶湧的怒氣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臉色陣紅陣白,額角的汗珠愈發明顯。
他被這寥寥數語堵得啞口無言,所有洶洶的氣勢像是戳破的皮球般泄了下去。
「你若是真心來與父親商量對策,或是哪怕提前隻言片語的知會……」
楊玉嬛的聲音淡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疏離,仿佛已經厭倦了這場爭辯。
「看在往日情分上,或許……還能有個周旋轉圜的餘地。可你沒有。」
「你的心到底是怎麼想的,如今,我們也不必再多說了。」
陳炳沉默下來。
這沉默並非平靜,而是充滿了難堪與僵窒。
他的目光在楊玄那張疲憊而沉默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猛地轉到楊玉嬛平靜無波的容顏上,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楊玄,你生了一個……好女兒。」
這句話,他說得極其緩慢,目光卻死死釘在楊玉嬛身上。
楊玉嬛聞言,唇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勾起一個清淺到幾乎沒有的弧度。
「陳叔過獎了,陳叔的公子,自然……也是不差的。」
「你!」
陳炳的臉在剎那間徹底黑沉如鍋底,方才強撐的氣勢蕩然無存。
他兒子是個什麼德行,成日裡鬥雞走馬、不學無術,在這京城裡幾乎是半公開的笑話,他自己心裡比明鏡還要清楚。
楊玉嬛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無疑像一根淬了毒的細針,精準無比地扎進了他心窩最痛、最無法示人的那塊舊傷疤上。
劇烈的羞憤衝上頭頂,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臉上的肌肉抽搐,想怒罵,想呵斥,最終卻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
轉過身,幾乎是用盡全力,腳步踉蹌卻又急促地朝著廳外漆黑的夜色中大步奔去。
正廳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楊玄望著陳炳消失的那扇洞開的門扉,門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這一下……我們楊氏跟陳氏,怕是真的……徹底決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