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方形的輪廓
澤下町的老頭從帶來的背囊里翻出一口小鐵鍋架在篝火上,倒進水和大米開始煮粥。
米是從澤田村被兜征走的那批大米里搶回來的一音忍村的儲藏室里堆著幾十袋沒來得及用的糧食,老頭一袋一袋地翻,翻到了自己村里那批米袋子上用麻線縫的記號。
他把有記號的米袋全部搬到了正門外,對凱說這是澤田村的米,他們要帶回去。
但對剩下的幾十袋米他犯了愁—太多了,搬不走。
凱說搬不走的讓後續來的村民搬,音忍村的儲藏室從現在開始歸澤田村和澤下町共管。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在篝火下露出來,笑得一點都不好看但非常真實。
粥煮好的時候,池泉從正門裡走出來。
他的右腿護膝重新綁過了—早紀在收納室里的醫療櫃中翻出了一卷彈性繃帶和一瓶消炎噴霧,池泉用這兩樣東西給自己做了比之前更專業的加壓包紮。
膝蓋上的積液囊還在,但腫脹沒有繼續擴大,走路時的跛行幅度比白天小了。
他坐在篝火旁邊的碎石地上,接過天天遞來的一碗粥,用解剖刀當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
粥很燙,他吹了兩下才咽下去。
「咸了。」他說。
老頭回頭看他。
「咸了還是淡了—我牙都沒了嘗不出味道。」
「咸了。
但能吃。」池泉又舀了一口。
寧次坐在篝火另一邊,左手端著粥碗。
他的右臂經絡在傍晚時又敷了一次冷毛巾,腫脹已經縮到了核桃大小,手指末端的紫色完全消退了,中指的屈伸恢復了正常,無名指還有點僵,但能動了。
他用左手喝粥,喝完把碗放在腳邊,抬頭看天上的星星。
田之國北部的星空和水之國完全不一樣一水之國的星空低而濕潤,星星看起來很大很近,像是掛在頭頂伸手就能夠到的發光水母。
田之國的星空高而乾燥,銀河是一條極細的、冷白色的光帶,星星之間的間距很開,每一顆都很銳利,像是被凍在黑色冰面上的碎鑽。
早紀從正門裡出來,在篝火邊坐下。
她剛醒沒多久—下午在行軍床邊睡著之後一直睡到了天黑。
她把竹簍放在腳邊,發現裡面多出來的壓縮餅乾、水和繃帶,抬頭看了天天一眼。
天天正在用苦無削一根樹枝她在做一雙簡易的筷子,因為池泉用解剖刀舀粥喝的畫面讓她實在看不下去了。
她感覺到早紀的自光,抬頭朝她笑了一下,然後繼續削筷子。
和樹跟在早紀後面出來,端了兩碗粥。
一碗遞給姐姐,一碗自己端著坐在姐姐旁邊喝。
他左邊眉骨上的疤痕在篝火的光線下變成了一道小小的銀色弧線,和早紀顴骨上被夜風吹紅的皮膚正好在同一側。
他喝粥的速度很快,燙了好幾次舌頭還不肯慢下來,早紀在旁邊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說慢點喝,他哦了一聲放慢了速度,但趁姐姐轉頭的功夫又加快了。
篝火燒到半夜才熄。
老頭和村民們在正門裡找了幾個空房間鋪上行軍床睡下了。
人柱力們也睡了—十個人在正門外靠著山壁排成一排,身上蓋著從儲藏室里翻出來的舊軍毯,呼吸聲在夜風中此起彼伏。
他們的珠子在深度睡眠中脈動頻率降到最低,暗紅色的閃光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人造的哪個是天生的。
第二天清晨,澤下町派來的第二批人手到了。
來了二十幾個村民,有男有女,趕著三輛騾車。
領頭的是前一天晚上回去的中年男人一他按照凱的吩咐帶了澤下町渡口的渡船老闆寫的人員名單,一旦救出來就核對身份。
他把名單攤在正門外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對著六個年輕人的臉一個一個核對,核一個在名字後面打一個勾。
六個勾打完,他把名單折好放進口袋,然後帶著村民們開始搬儲藏室里的糧食和被征走的藥材。
三輛騾車裝得滿滿當當,最後一輛車上還塞了幾箱天湯製藥廠生產的麻醉劑和抗生素池泉讓搬的。
他說這些藥在田之國鄉下能救很多人的命,留在地下設施里只會過期。
早紀和和樹跟著第三輛螺車回澤田村。
走之前早紀把竹簍里剩下的那捆尖竹管全部送給了天天。
天天接過來看了看一尖竹管的削尖角度非常一致,每一根的竹節位置都在正中間,握感比她在忍具店買的制式苦無柄還舒服。
她把尖竹管用繃帶捆好綁在忍具包外側,然後從忍具包里摸出一個備用的忍具卡槽一個空的、用來卡苦無的皮製卡扣遞給早紀。
「這不是武器。
就是用來卡苦無的皮扣。
但你可以在上面掛家裡的鑰匙或者門牌。」天天把皮扣放在早紀手心裡,然後用手指比了一下怎麼扣在腰帶上。
早紀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個被磨得邊緣發亮的皮扣,把它攥在手心裡。
然後她抬頭看著天天,又看了看凱、寧次和池泉。
她沒再說什麼感謝的話從第一天晚上穿過封鎖線走到古河道岩洞口開始,到帶路穿過礦坑積水區,到獨自一人背著七張起爆符和鐵球去碎石坡製造佯攻,她該說的所有話都已經在這些行動里說完了。
她把皮扣掛在腰帶上,轉身拉著和樹的手跟在騾車後面走了。
走了十幾步之後和樹回過頭來朝凱他們揮了揮手。
他揮手的方式很孩子氣,整條手臂舉過頭頂大幅擺動,像是要把手臂甩出去一樣。
凱吊在胸前的右臂沒法舉起來,他用左拳在胸口輕砸了兩下作為回應。
騾車隊沿著土路拐過山脊線消失在丘陵的灌木叢後面。
村民們走了之後,音忍村正門外一下子安靜了很多。
十個人柱力在吃過早飯後也開始陸續離開一他們各自記起了自己的來處,有的來自田之國北部的村落,有的甚至是從茶之國被兜招募來的流浪忍者。
他們走之前把身上那件灰白長袍全部脫下來扔進了篝火灰燼里。
長袍在餘燼上燒了一會兒,冒出一股刺鼻的化學纖維焦味,然後被風吹散了。
有一個人走之前把他胸口已經半脫落的珠子掰了下來—珠子在休眠後和骨骼的連接變得很脆,輕輕一掰就斷了,斷口處只滲了一點點血,用繃帶按了幾秒就止住了。
他把掰下來的珠子放在池泉手裡,說他不想留著這東西。
池泉接過來,對著陽光看了看珠子的內部結構已經完全塌陷了,晶格斷裂,內部的液態查克拉也降解成了無活性的黑色粉末。
他用密封袋裝好,在上面貼了一個標籤,標籤上寫著「失效樣品·晶格塌陷·無回收價值」。
到了第三天中午,音忍村舊址的清理工作全部完成。
凱的右臂在夾板固定下恢復得比預期快一骨裂處已經在形成初級骨痂,手指末端偶爾出現的麻木感也消失了,說明神經在肱骨骨裂位置的壓迫已經解除。
池泉在臨時醫療室里給凱做了一次複查—一沒有X光機,他用手杖上的測距儀改裝了一個簡易的骨傳導測試裝置,用敲擊音叉的頻率變化來判斷骨痂的密度。
測完之後他把測距儀收起來,對凱說:「骨痂密度達標。
但夾板不能拆,最起碼再吊四周。」
「四周太長。」凱說。
「三周半。」
「成交。」
寧次的右臂經絡在休息了三天後恢復到了可以正常活動的程度。
手腕上的腫脹完全消了,只剩一圈淡淡的青黃色淤痕。
他在第三天早上試著做了一次完整的查克拉循環從丹田到右手指尖再回到丹田,查克拉在整條經絡里走了一圈沒有遇到任何阻力。
他把護腕重新戴上,護腕內側最後那塊碎片在他重新運轉查克拉時短暫地亮了一下,然後滅了。
他把護腕翻過來看了看碎片的裂紋已經比出發時多了好幾道,估計再承受一次空掌就會徹底碎成粉末。
他沒用它。
他把護腕戴好,手指在手腕上繞了一圈感受了一下查克拉的流動狀態,然後去找天天。
天天在正門外用剩下的尖竹管和木遁殘骸搭了一個簡易的靶場。
她把尖竹管當成苦無投擲靶—尖竹管的竹壁比木樁軟得多,苦無紮上去的手感和扎在人體組織上完全不同,但她要練的不是穿透力,是精度。
她站在十五米外,用查克拉絲線控制苦無的飛行軌跡,讓苦無繞過尖竹管之間的縫隙,從側面橫著切過竹管頂端的葉片。
葉片是她在礦坑邊摘的艾草葉子,只有指甲蓋大小,苦無的刃口要精確到毫米級才能把葉片切開而不傷到竹管本身。
寧次走過來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看她練了十分鐘,然後說了一句「你的絲線控制精度比出發時提高了至少一個等級」。
天天把最後一枚苦無收回來,查克拉絲線在指尖繞了三圈,她轉頭看寧次。
「你在誇我?」寧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碎石屑。
「我在陳述數據。」
最後一天晚上,池泉把音忍村地下設施的所有實驗數據匯總整理了一遍。
兜的實驗記錄全部被裝進防水文件袋裡,文件袋外面用防水筆標註了編號和日期。
他把樣本採集盒裡的組織樣本重新清點了一遍—一南部山區六腺體實驗體的肌肉組織、筋膜組織和腺體碎片;音忍村舊址的五個移植腺體失效樣本;兜頸椎缺口處的神樹基因整合細胞樣本;還有失效珠子的晶格塌陷殘留。
他把樣本採集盒用防水膠帶封好放進白大褂內側口袋,口袋被撐得鼓鼓囊囊的。
數據文件袋交給了寧次—寧次單手拎了一下文件袋的重量,然後把它背在了左肩上。
文件袋的重量不小,兜的全部實驗記錄加起來差不多相當於兩個滿裝忍具包的重量。
但這些東西必須帶回木葉。
第四天清晨,四個人在音忍村正門外集合。
太陽還沒升起,但東邊的天空已經泛白了。
篝火在半夜就徹底滅了,灰燼堆在碎石地上被晨風吹得微微揚起,最後幾點火星在灰燼里閃了一下然後徹底暗了。
凱把護胸鋼板重新扣好一鋼板內側空的那一面現在塞了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布條吊帶,是那個人柱力送給他的。
他把鋼板在胸口拍了兩下確認穩固,然後抬頭看了一圈正門外的碎石地面。
三天前這裡還是兜的最後據點,現在地上只剩篝火灰燼、幾個被陽光曬乾的培養液水漬和一堆被脫下來的灰白長袍燒剩下的焦黑布片。
十個人柱力走了,六個村民回家了,三輛騾車裝滿糧食和藥材回村了,早紀和和樹也回家了。
池泉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的手杖。
手杖杖身上的新刻痕——田之國南部山區到音忍村舊址的地形剖面圖——在用了三年多的包漿上還很新鮮。
他把手杖在碎石地面上頓了一下,橡膠頭髮出一聲熟悉的悶響。
「回木葉。」凱說。
天天把最後一枚苦無插進忍具包的卡槽里,拉上忍具包的拉鏈。
她綁在忍具包外側的那捆尖竹管在晨風中輕輕晃動,竹管和竹管之間的麻繩摩擦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寧次把文件袋的肩帶調整了一下,讓重量均勻分布在左肩上,然後把右臂從吊帶里抽出來一他的右臂已經不需要吊帶了,但他還是把吊帶疊好放進了忍具包,以防路上需要。
池泉拄著手杖站在最邊上,白大褂被晨風吹得往後飄,內側口袋裡的樣本採集盒在布料下面頂出一個方形的輪廓。
四個人沿著土路往南走。
土路兩邊的灌木叢在晨光里泛著和幾天前截然不同的顏色一幾天前他們北上時是深夜,灌木是深黑色的影子,現在同樣的灌木在晨光下是濕潤的深綠色,葉片上掛著露珠。
土路拐過隘口,隘口的碎石地面上還有寧次連續空掌炸出的淺坑和兜的人柱力們留下的腳印。
他們走過淺坑的時候沒有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