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託孤,賈寶玉欲要去海外
南書房內,藥香混雜著一絲沉悶的暮氣,在室內緩緩流淌。
聞得康帝那聲輕問,賈環只是垂手輕聲道:「臣,聽到了。」
康帝眼珠微微轉動,定定地看了賈環半響,忽地扯動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好。是個實誠人。」
「朕若不信你,今日便不會留你。」
康帝艱難地撐起身子,旁邊的張機承連忙上前,往他背後墊了一個明黃的大引枕。
「賈環。」
「臣在。」
「朕的日子————不多了。」
「這大乾的江山,看著鮮花著錦,實則————內憂外患,千瘡百孔。」
「朕這一生,平三藩,收寶島,征羅剎————自問對得起列祖列宗。可唯獨這吏治,這國庫,還有這尾大不掉的勛貴————朕,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抓住了賈環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竟讓賈環感到一陣生疼。
賈環聞言,心中驀地一頓。
「朕走後,新君即位,必有一番動盪。」
「你要記住朕今日的話,一字一句,都要爛在肚子裡,將來————全力輔佐新君。」
賈環心頭一凜,沉聲道:「臣,洗耳恭聽。」
「其一,通商口岸。」
康帝的眼中閃爍著寒芒:「那紅毛番雖可恨,但你那海關之策,甚合朕意。閉關鎖國只能是坐井觀天。朕走後,你定要勸諫新君,不僅不能關,還要多開。天津、寧波、泉州————凡是能通海的地方,都要設關!」
「那蒸汽機————是個好東西。朕雖看不懂那圖紙,但朕知道,那是利器。你要盯著工部,盯著老九,給朕造出鐵甲船,造出能跑得更遠的火車。」
「唯有船堅炮利,這大乾的國門————才守得住。」
「其二,鹽政。」
康帝喘了口氣,繼續道:「林如海是個能臣,但他在揚州得罪人太多。朕在,沒人敢動他。朕若不在了————那些兩淮的鹽商,必會反撲。」
「你要護住他。鹽稅乃國庫之本,絕不能讓那群富可敵國的商賈,把持了朝廷的錢袋子。」
「其三————」
說到此處,康帝的眼中殺機畢露,竟讓面上的病容稍退。
「四王八公,還有那些個躺在功勞簿上吸血的老勛貴————」
「朕給過他們機會,也給過他們體面。可他們不要。」
「他們不僅貪墨國帑,阻撓新政,其中有些還敢跟老八勾勾搭搭,妄圖擁立所謂的賢王,好保住他們那點子榮華富貴。」
康帝冷笑一聲:「朕留著他們,是為了給新君立威,是為了給新君————留一口肥肉。」
「賈環,你記住了。」
康帝死死盯著賈環的眼睛:「他日新君登基,若要動手,你便是那把刀。不必顧忌什麼同宗同源,不必顧忌什麼世交情分。」
「該殺的殺,該抄的抄。這大乾的毒瘤,必須要在下一代————割個乾乾淨淨。」
雖說賈環心中也是如此想著,但聞得康帝此番託孤打算,也不由得身後一涼。
「臣,遵旨!」
康帝看著他,眼中的厲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憊與欣慰。
「去吧————」
康帝鬆開了手,無力地揮了揮:「朕乏了。」
「出去告訴他們,朕————只是偶感風寒,並無大礙。修養幾日,便能在萬壽節上,接受萬邦朝賀。」
「這最後一場戲————朕,還得演完。」
*
半個時辰後。
暢春園內,原本緊繃如弓弦的氣氛,隨著張機承的一聲「陛下無恙,只是暑熱風寒」,驟然鬆弛了下來。
那些個提心弔膽的太醫們,一個個擦著冷汗,如蒙大赦。
守在外頭的皇子王孫、大臣們,也紛紛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跪地高呼萬歲洪福齊天。
只是,對於大皇子等皇子而言,此事並非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風寒?
若是尋常風寒,何至於太醫院傾巢而出?
何至於南書房封鎖消息?
這其中的貓膩,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嗅出一二分不對勁來。
父皇的身子————怕是真不行了。
*
夜色深沉,雍親王府。
書房內並未點太多燈火,只在案頭留了一盞孤燈,光影斑駁。
四爺慶禛身著便服,負手立於窗前,看著窗外那輪被烏雲遮蔽了一半的冷月,神色凝重。
「王爺。」
門外傳來一聲低喚。
「進來。」
賈環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深夜的露氣。
慶禛轉過身,快步迎上前,那雙素來沉穩的眸子裡,此刻也流露出幾分慎重:「賈環,宮裡的情形————究竟如何?」
他雖然在宮中有眼線,但南書房那種核心地帶,除了賈環和張機承,誰也遞不出准信來。
賈環行了一禮,並未直接回答,只是抬起頭,目光幽深地看著慶禛,輕聲道:「王爺,這天————要變了。」
慶鎮心頭猛地一跳,瞳孔微縮「父皇他————」
「陛下龍體雖有微恙,但心如明鏡。」
賈環話鋒一轉,意味深長地說道:「陛下今日在南書房,與臣談了許久。談的是海關,是鹽政,更是————大乾的將來。」
慶鎮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透。
父皇在這個節骨眼上,不談養病,卻談國策,談未來,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父皇在安排後事!
意味著父皇心中,已經有了託付江山的人選!
慶禛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激盪,重新坐回椅中,指節輕輕叩擊著扶手:「如此說來————這萬壽節,便是關鍵。」
「不錯。」
賈環點頭:「如今八爺那邊動作頻頻,聽說為了給陛下賀壽,不惜重金從關外尋來了傳說中的海東青。」
「大阿哥慶禔,也在四處搜羅奇珍異寶,想要壓八爺一頭。」
賈環適時進言:「王爺,這時候切莫不可隨波逐流。」
「八爺送海東青,那是為了彰顯他是賢王,是眾望所歸。大阿哥送奇珍,那是為了顯示他的武功財力。」
「可陛下如今最缺的,不是祥瑞,不是奇珍,那些東西宮裡堆積如山,陛下早就看膩了。」
「陛下現在身子不好,最渴望的————是那份父子親情————」
慶禛聞言,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賈環微微眯起眼:「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在所有人都爭奇鬥豔、想要在陛下面前露臉的時候,王爺您只需做一件事"
「盡孝。」
「不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孝,而是做給父親看的孝。」
賈環指了指書案上的筆墨:「王爺不是擅長書法嗎?」
「何不親手抄寫一部《金剛經》,為陛下祈福?不需要金粉銀墨,不需要名家裝裱,只要那一筆一划里的誠心。」
「再者,王爺這幾日不必去四處鑽營,只需多去戶部、工部走動,將陛下關心的海關、河工等差事辦得漂漂亮亮。」
「讓陛下看到,當所有兒子都在盯著那把椅子的時候,唯有您————還在盯著這大乾的江山社稷,還在替他分憂解難。」
慶禛聽著聽著,在書房中輾轉的步伐不由得一頓。
他緩緩停住腳步:「本王————明白了。」
*
與此同時,大皇子府。
大阿哥慶禔一身戎裝,正滿臉暴躁地在演武場上揮舞著大刀,將一個個木樁劈得粉碎。
「該死的老八!」
慶禔一邊砍,一邊怒罵:「海東青?萬鷹之神?」
「他這是想幹什麼?想告訴父皇他是天命所歸?想踩著我們這些哥哥的腦袋往上爬?」
「我不服,我是長子,太子沒了,如今這江山本來就該是我的。」
一旁的幕僚見他發泄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去,遞上一塊手巾:「王爺息怒。那老八雖然弄到了海東青,可這扁毛畜生畢竟是活物————」
「活物嘛,那就難免有個三長兩短,有個水土不服————」
慶禔動作一頓,猛地轉過頭,眼中凶光畢露:「你的意思是————」
幕僚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王爺,那海東青如今正養在八爺府的別院裡,由專人看管,想要直接下手確實不易。」
「但是————負責運送進宮的那幾個太監里,可有咱們的人啊。」
「若是那鷹在獻給皇上的當口,突然出了什麼岔子————比如,死了?或者————變成了別的什麼不吉利的東西?」
「到時候,這「祥瑞」可就變成了大凶之兆」。」
「皇上正在病中,最忌諱這個。若是看到老八送來一隻死鷹,詛咒他駕崩————嘿嘿,那八爺別說是爭儲了,怕是連命都要保不住咯。」
慶禔聽得眼睛越來越亮,眼中厲芒一閃:「老八老八,山窮水盡,這路是你自己走絕的。」
*
京城的風雲變動。
而這順天城內。
秋風蕭瑟,捲起一地的落葉。
賈寶玉失魂落魄地走在京郊的一條土路上。
他身上的錦袍雖然華貴,卻沾滿了塵土,髮髻也有些散亂。
自打那日被襄陽侯府的人打上門來,齡官被強行趕走,戲班子散了。
父親的怒罵,母親的哭泣————像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想逃。
逃離榮國公府、逃離賈家、逃離父親、逃離王夫人。
他想到了妙玉。
縱使他與妙玉有一時糾葛,但他們終究曾經還是知己。
然而,當他氣喘吁吁地趕到牟尼院時,卻被告知,妙玉早已不在寺中。
「那位師太啊————沒錢交香火錢,早就被趕出去了。」
知客僧一臉的不耐煩,揮著掃帚趕人。
「趕————趕出去了?」
賈寶玉如遭雷擊。
那樣神仙般的人物,竟然也會因為————錢?
他不信。
他不死心。
他四處打聽,一路尋尋找找,終於在京郊的一個破落集市上,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只是這一眼,卻讓他心臟驟縮。
只見在一個簡陋的字畫攤前,妙玉依舊穿著那身青灰色的道袍,只是那袍角已經磨得發白,甚至還沾著些許泥點。
她正拿著一幅字,在跟一個滿臉橫肉的商販討價還價。
「這位施主,這幅字乃是貧尼心血之作,怎麼也值二兩銀子————」
妙玉的聲音依舊清冷,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窘迫與焦急。
「二兩?呸!」
那商販啐了一口,一臉的鄙夷:「就這鬼畫符,給你五百錢都嫌多!愛賣不賣,不賣拉倒!」
「你————你這人怎可如此粗俗?」
妙玉氣得臉頰泛紅,卻又不敢真的走開。
因為她已經兩天沒吃飯了。
「五百錢————就百錢吧————」
最終,那個曾經連成化窯的杯子被下人用過都要嫌棄得砸碎的「檻外人」,如今卻了五百個銅板,將自己的尊嚴賤賣給了市井小人賈寶玉躲在牆角,看著這一幕,淚水模糊了雙眼。
他心中的那座神像,塌了。
在這紅塵俗世中,難道根本就沒有什麼淨土?
錢。
又是錢!
這世上的一切,難道都要被這阿堵物所玷污嗎?
賈寶玉轉身狂奔而去。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他精疲力盡,癱倒在朱雀大街的街頭。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陰影籠罩了他。
一句生硬且古怪的話語在他頭頂響起。
賈寶玉茫然地抬起頭。
只見一個金髮碧眼、穿著奇裝異服的洋人,正好奇地打量著他。
這人正是那英吉利使臣,史密斯。
他因為被九爺拖欠工本費,又被紅毛番連累,這幾日也是鬱悶得很,便出來借酒澆愁,沒成想在大街上碰到了個醉醺醺的「同道中人」。
「你————你是誰?」
「我是史密斯,英吉利人。」
史密斯用腳的官話說道,遞給寶玉一個酒壺:「要喝一點嗎?這是我們家鄉的酒,威士忌。」
賈寶玉接過酒壺,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似有火焰灼燒。
「好酒!痛快!」
賈寶玉大笑起來,拉著史密斯就在街邊坐下:「史先生,你們英吉利————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史密斯見有人願意聽他吹牛,頓時來了精神,開始滔滔不絕地描繪起那個遙遠的國度。
他說那裡有巨大的蒸汽船,可以航行七大洋;
他說那裡有輝煌的劇院,每天都上演著莎士比亞的戲劇,那是關於愛情與自由的頌歌;
他說那裡的紳士尊重女性,那裡的詩人備受推崇————
在史密斯的口中,英吉利變成了一個沒有科舉、沒有禮教束縛、只有藝術與自由的理想國。
賈寶玉聽得如痴如醉。
「原來————這世上竟真有這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