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家屬!
「咚咚……」
馮小菜敲了幾下門後,屋裡傳來男人的咳嗽聲。
「誰啊?」
黃炳泉回話:「是我。」
「咳咳,不是每個月一號收租嗎?」
「你開下門,我不是來收租的。」
「咳咳……」
伴隨著咳嗽聲,房門從裡面拉開,一個穿著白色短袖、棕色短褲、腳上穿著拖鞋的男人站在門內。
他年齡只有二十歲出頭,一米七的身高,體型精瘦。
「你們是……」他望著外面的三個人,一臉的疑惑。
上樓來的只有楊錦文、馮小菜和房東黃炳泉,村長和幾個治保會的人待在了樓下。 「你好,我們是警察。」馮小菜向他出示證件,「找你有點事情。」
楊錦文注意到這年輕人臉色潮紅,額頭有虛汗,像是正在發高燒。
「警察?我、我……」他退後了兩步,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身體移開,楊錦文向屋裡看去,一個大單間,左邊放著一個黃色的五斗櫃。
柜上擺著老舊的長虹電視機、以及像是撿來的影碟機,後面是一道門,通向陽。
陽的鐵絲網被雨水腐蝕成了土黃色,許多鐵絲斷裂,露出好幾個豁口。
那盆被雨水澆灌的月季,像是剛買不久,陶盆是新的,但月季已經快澇死了。
房間右側、也就是西面的位置,是一張兩米寬的床和一個帆布衣櫃。
因為年輕人的身體遮擋,楊錦文看不見床上的情況。
但下一刻……
「哇、哇……」
孩子的哭聲忽然響起,年輕人趕緊轉過身去。 楊錦文和馮小菜這才看見,一個穿著開襠褲的孩子,躺在床上,正在努力地翻身。
「不哭,爸爸在,不哭哦……」
年輕人彎腰將孩子抱起,摟在臂彎里,輕輕地搖晃。
這孩子也就一歲多,皮膚很白,頭上長著稀疏的頭髮。
似乎感受到父親的溫度,他立即停止了哭聲,睜大著雙眼,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門口站著的陌生人。
見到這個情況,馮小菜愣住了。
楊錦文已經邁步進去,屋子不大,家具都像是撿來的,連床尾的一隻床腿都是用磚頭墊著的。
陽靠近裡面是廚房,因為颳風、下著雨,小桌子上的鍋碗瓢盆,都被飄進的雨水打濕,蒙上一層晶瑩剔透的水珠。
外面的雨,還在嘩啦啦地下著,但風已經停了。
西面的床頭柜上,擺放著孩子用的東西、像是奶瓶、奶粉、乾燥的尿布,尿布還是舊衣服剪下來的。
年輕人抱著孩子安慰了幾句,然後面向房東:「咳咳……到底是什麼事情啊?」
說完後,他想要去看楊錦文,但又膽小,只好把視線放在馮小菜身上。 馮小菜不答反問:「你發燒了?」
年輕人搖頭:「沒事,過兩天就好了。」
「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石凱。」
馮小菜走近他,擡手去摸孩子的額頭,很燙,再一摸手,冰涼。
「孩子也跟著發燒了!」
石凱看向床頭櫃、擺放的幾包紙包西藥:「已經吃藥了,但是燒退不下來……」
馮小菜叮囑:「得去醫院,馬上去醫院,這不是小事。」
石凱不好意思笑了笑:「是得去醫院,但我要等我老婆回來啊,錢都在她身上。」
聽見這話,馮小菜這才想起今天早上被大貨車捲入車底的女人,臨死前,還緊抓著她的手,拚盡最後的力氣,說出自己的名字和地址。
如果不是馮小菜忽然發現她正在哺乳期,有一個年幼的孩子,她就不會找來這裡。
這個女人是想要把自己死亡的消息,帶給她老公。 馮小菜終於找到地方,看見眼前這個情況,她卻說不出口。
「走,跟我走,去醫院,我幫你墊付藥費。」
石凱愣了愣,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楊錦文勸道:「先把孩子的燒退了,你也發燒了,對不對?別耽誤時間,燒成腦膜炎了。」
「我、我……」石凱還在猶豫。
馮小菜催促:「還愣著幹什麼!不信我們是警察啊。」
這時,房東搭話:「年輕人,他們真是警察,跟著去吧,上哪兒找那麼好的警察。」
「謝、謝謝……」
石凱眼睛有些泛紅,他單手抱著孩子,去拿孩子的東西和鑰匙,沒有換鞋,跟著楊錦文和馮小菜去到門外。
車開不進來,他們撐著雨傘,去到外面的大路,剛好就有一家診所。
這城中村里到處都是藥店、診所,只不過,很多都是黑診所,沒有牌照的。
「我、我……」石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馮小菜道:「護士,他也有一些發燒。」
護士點點頭,用手去摸了摸石凱的額頭,再把體溫計拿給他,讓他自己測量。
護士並沒有誤會馮小菜的身份,因為一瞧兩個人的裝扮,那肯定不是夫妻關係。
馮小菜穿的鞋子、身上挎著的包包,護士都認識,這兩個牌子能抵得上她三個月的工資。
而眼前這個年輕男人,穿著用來干粗活的短袖,穿的拖鞋都是爛的,還用針線縫補過。
至於站在一旁的楊錦文,倒是挺像這女人的老公。
半個小時後,輸液室里。
孩子躺在床上打著點滴、已經睡著了。
石凱坐在寬大的椅子裡,右手背插著輸液針。
輸液室對面的牆上擺著一電視機,正播放著體育新聞,主持人說的是粵語,正在報導2004年的雅典奧運會,以及7月2日,劉翔跑出13秒11的成績,奪得冠軍。 此時此刻,無論是楊錦文、還是馮小菜,都沒有心情展開問詢。
總不能在這個時候,告訴石凱,孩子的媽媽死了。
但事情不能不查,馮小菜猶豫著怎麼開口的時候,石凱倒是先問了:「警察同志,你們找我,到底是因為什麼事情?」
馮小菜轉過臉,向楊錦文求助,但楊錦文只是瞥了她一眼,走到床邊,去摸孩子的額頭。
她在心裡嘆了一口氣:「石凱,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石凱不太好意思:「我在菜市場幫人家卸貨的,也就是搬運工。」
「你愛人呢?」
「她之前在茶餐廳當服務員,不是生孩子了嗎,所以就辭工了。」
「你們是豫省人,為什麼沒回老家生孩子?」
石凱抓了抓後腦勺,表情尷尬:「我是孤兒,我老婆跟我是一個村的,我倆是背著她父母跑出來的。
她父母不同意我們的事情,我老婆懷著的時候,回過一次老家,被她父母攆出來了,戶口本也沒拿到,所以我們到現在都沒辦結婚證,孩子也沒辦法上戶口。
我們心想,等孩子再大一點,會叫姥姥姥爺,我再去求老丈人和丈母娘,把孩子戶口上在他們的名下,孩子跟他們姓也行,反正我家裡也沒人了。」 馮小菜心裡咯噔了一下:「你愛人叫什麼名字?」
「張曉芳,她應該要回來了。」石凱看了看輸液室外面,「她也沒帶雨傘,不知道會不會淋著雨。」
馮小菜抿抿嘴:「你愛人家裡有沒有電話?」
聽到這個問題,石凱一下子警覺起來,他機械式地搖搖頭。
馮小菜往他身邊坐了坐,心沉到谷底:「石凱,你聽我說,你、你不要激動……」
「我、我,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馮小菜緊緊地盯著他:「你愛人她、已經去世了。」
讓人意外的是,石凱忽然笑了:「咳咳,警察同志,你不要跟我開玩笑,我開不起這種玩笑的,我老婆一會兒就回來……」
見到馮小菜的表情,他語氣頓了頓,喉嚨滾動,又繼續道:「……我老婆今天早上出去的,她說去招聘市場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份又能帶孩子、又能上班的工作。
去年,我老婆一年沒上班,我賺的錢也不夠花,特別是生了孩子,花費太大了。
我老婆她、她人很好的,十幾歲就跟了我,我們去過很多地方打工,很辛苦,她從來都不埋怨我。
我本來是說,沒有那麼想要孩子,但她說,早點生的話,她爸媽就同意我們的事情了,我也能有一個家……」 石凱像是確認一般點點頭,嘴裡絮絮叨叨:「她人很好的,真的很好……」
他撐著椅子扶手,很吃力地站起身來,想要去到身後的病床,但輸液針扎在手背的,他一把扯掉,手背冒出血珠來。
「石凱,你冷靜點。」
「我怎麼不冷靜,我很冷靜的。」石凱臉上笑了笑,他去到床邊,想要把孩子抱起來。
楊錦文抓住他的手腕:「孩子還在輸液,等輸完液再回家。」
「對,得輸完液。」石凱連連點頭,「孩子發燒了,我老婆還不知道……
我、我先回家,我老婆要回來了……
警察同志,幫幫我,幫我看著孩子,我找我老婆來,我讓她跟你們說……」
石凱像是無頭蒼蠅一般,在原地轉了幾圈,隨後向輸液室的門外跑去,一頭扎進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