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虎那雙銅鈴大的眼睛，死死鎖住林皓手裡的圖紙。
他沒說話，轉身朝院子深處一間不起眼的耳房走去。
房門推開，一股機油味混著旱菸的味道涌了出來。
「進來。」王老虎的聲音從門裡傳出，悶聲悶氣的。
林皓跟著走進去。
屋裡光線昏暗，只點著一盞瓦數極低的燈泡。
一個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坐在桌邊，手裡拿著個遊標卡尺，反覆測量一個銅質零件。
老頭身上有股揮之不去的鐵屑味，手指關節粗大，布滿老繭。
這是個真正玩了一輩子機械的老匠人。
「馬師傅，你看看這個。」王老虎指了指林皓。
馬師傅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透過鏡片，審視地掃了林皓一遍，沒吭聲。
林皓也不廢話，他走到桌邊，將那捲圖紙攤開一個角，剛好露出滾珠循環器的剖面圖和旁邊的幾個關鍵公差標註。
馬師傅的視線只在圖紙上停留了三秒，呼吸就變了。
他猛地摘下老花鏡，湊了過去，幾乎要把臉貼在紙上。
他的手指顫抖著，想去觸摸那些線條，又怕弄髒了圖紙，懸在半空。
「這……這是內循環轉向器？」馬師傅的聲音發乾，「這個曲面導角……怎麼可能？這能把磨損降到最低！」
他看向林皓，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議。
「小同志，這圖……是你畫的？」
王老虎在一旁看著馬師傅的反應，心裡已經有了底。
他重新看向林皓，眼裡的貪婪被一層算計蓋住。
他拉開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用下巴點了點圖紙。
「開個價吧。」
「五百塊。」王老虎伸出五個粗壯的手指，「現金，現在就給你。」
林皓笑了。
那笑聲很輕，在這間憋悶的小屋裡卻格外刺耳。
他沒接話，只是慢條斯理地把圖紙重新卷了起來，動作不緊不慢。
然後，他轉身就準備往外走。
「等等！」王老虎猛地站起身，擋住了門口，「嫌少？」
「王老虎，」林皓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語氣平淡，「這張圖紙，一個月之內，能讓你賺回十個五百塊。看來你沒這個魄力。」
他側過身，想從王老虎身邊擠出去。
「這東西，有的是人要。」
王老虎的臉頰肌肉在抽搐。
他不是不懂貨，他只是習慣了壓價。
可眼前這個瘦弱的技術員，骨頭比他想像的硬得多。
那股子有恃無恐的勁兒，讓他心裡發毛，也讓他更加確信，這圖紙是真正的寶貝。
「三千。」王老虎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不能再多了。」
「另外，我還要一批東西。」林皓站定，終於開始談條件。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列著一串清單。
【77型軍用電台拆機電容一組】
【高頻振盪線圈五個】
【定向天線用磁芯兩根】
【還有……一公斤水銀。】
王老虎接過紙條，看著上面的東西，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些玩意兒，比搞錢還難。
「你要這些幹什麼？」
「我的事，虎哥就不用操心了。」林皓的語氣不容商量，「錢和東西，一樣不能少。不然，我現在就走。」
馬師傅在一旁急了，他扯了扯王老虎的衣角。
「虎哥，這圖紙……是寶貝啊！有了它，咱們廠里那些活兒，精度能再上兩個台階！」
王老虎死死盯著林皓，像是在重新評估這筆買賣的風險和收益。
最後，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成交！」
他轉身從牆角一個上鎖的鐵皮櫃裡，拖出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包，丟在桌上。
「三千塊，你點點。」
然後他又對竹竿男吼道：「去！按單子上的東西，把庫里最好的貨都給這位小兄弟拿來！」
林皓沒去點錢。
他只是拉開帆布包的拉鏈看了一眼，裡面全是扎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
他把圖紙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合作愉快。」
很快，竹竿男提著一個油布包跑了回來，裡面裝著林皓需要的所有元件。
林皓接過錢和東西，一刻也沒多留，轉身走出了院子。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
他推著自行車，快速消失在胡同的黑暗裡。
他沒有直接回軋鋼廠。
他在城南的巷子裡繞了足足半個小時，幾次突然拐進死胡同，又從另一條小路穿出。
在一個拐角，他停下車，躲在陰影里，靜靜等待了五分鐘。
身後沒有任何腳步聲，也沒有鬼鬼祟祟的影子。
安全了。
他這才鬆了口氣，加快速度，朝軋鋼廠騎去。
回到宿舍，他立刻反鎖上門。
屋裡一片漆黑，他卻感覺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把那三千塊錢抽出五百，塞進枕頭底下，剩下的兩千五，用油紙包好，撬開一塊鬆動的地磚，塞了進去，又仔細地把地磚鋪平。
做完這一切，他才把油布包里的電子元件一件件拿出來，擺在桌上。
冰冷的金屬元件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光。
這就是他反擊的武器。
他閉上眼，腦中【能量屏蔽技術】的知識流淌而過。
一個個複雜的電路圖和能量傳導模型清晰地浮現。
他拿起一把小小的螺絲刀和烙鐵，開始工作。
他需要一個簡易的信號干擾器，在關鍵時刻，能讓馮世襄他們所有的通訊設備變成廢鐵。
他還得做一個能量感應放大器，用來精確定位那個研究所里隱藏的能量源。
時間一點點過去，桌上的零件越來越少，一個奇形怪狀的裝置雛形初現。
就在他全神貫注地焊接一個線圈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篤，篤，篤。
林皓渾身一僵，手裡的烙鐵差點掉在地上。
他閃電般把桌上的東西掃進床底，用被子蓋住。
「誰？」他壓著嗓子問。
「小林，是我，李副廠長。」
林皓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麼晚了，他來幹什麼？
他定了定神，拉開門。
李副廠長站在門外，手裡還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兩個蘋果。
「小林啊，看你宿舍燈還亮著，就過來看看。」李副廠長一臉關切，「你最近臉色怎麼這麼差？眼圈都黑了，是不是項目上的事太累了？」
「沒，沒有，李廠長。」
林皓擠出一個疲憊的笑容，側身讓他進來，「我就是……在琢磨點新工藝，想得有點入神，忘了時間。」